他點了點頭,又拿出手裏米粒大小的珠子:


    “就這個了。簪尾嵌一顆珠子,要小巧精致,不顯眼。”


    掌櫃連忙應聲:


    “沒問題!客官您放心,我們店裏的師傅手藝精湛,保準讓您滿意!您稍坐片刻,我這就師傅人給您加工!”


    江淮舟也就等了半個時辰。


    掌櫃手中捧著一支剛剛完工的玉簪,神情間帶著幾分難掩的得意。


    他將玉簪輕輕遞上,簪身通體墨黑,宛如夜色凝練而成,深沉而靜謐。


    簪身上雕刻著一朵盛開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線條流暢細膩,仿佛能嗅到蓮香幽幽。


    簪尾處,一顆小巧的銀色珠子鑲嵌其中,恰似蓮心,微微泛著冷光,與墨翡的深邃色澤交相輝映,既顯雅致,又添幾分靈動。


    掌櫃滿臉堆笑,將玉簪遞給江淮舟:“客官,您看看,可還滿意?”


    江淮舟接過玉簪,指尖輕輕撫過簪身,細膩的觸感如流水般滑過。


    他的目光在那顆鑲嵌的珠子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微用力,感受到其中隱藏的定位器。


    他點點頭,一邊走一邊說:“不錯,出個價吧。”


    掌櫃眼尖,目光在江淮舟身上一掃,便瞧出了。


    那衣料是上等的雲錦,針腳細密,紋樣精致,絕非尋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他心中一動,臉上立刻堆起了殷勤的笑容,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


    “客官,您瞧瞧這玉簪,可是難得的好物,墨翡本就稀少,這雕工更是出自名家之手,您看這蓮花,栩栩如生,簪尾的銀珠更是點睛之筆……”


    他一邊說著,一邊悄悄打量江淮舟的神色,見他神色淡然,心中更是篤定這位客人非富即貴。


    於是,掌櫃故作沉吟,隨後報出一個數字:


    “這玉簪,今日與客官有緣,給您個實惠價,三百兩,如何?”


    江淮舟聞言,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掌櫃一眼,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


    “掌櫃的,你這價位,倒是抬得頗有水平。”


    掌櫃笑著搓了搓手道:“客官說笑了,客官說笑……”


    江淮舟輕笑一聲,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掌櫃,語氣裏帶著幾分調侃:


    “你這簪子,倒是比我一匹汗血寶馬還要金貴了。”


    掌櫃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幹笑兩聲:“客官您看,這玉簪可是難得的好物,您看這成色,這工藝……”


    江淮舟擺了擺手,語氣幹脆利落,直接打斷了掌櫃滔滔不絕的吹捧:


    “買了。”


    他從袖中抽出幾張銀票,遞了過去。


    貴是貴了些,


    但江都王府的財力非凡,江氏一脈世代經商,生意遍布天下,財源廣進,名利雙收。


    江淮舟不差錢,江都王府更不差錢。


    不過平日裏,江淮舟確實不會為一支玉簪花費如此。


    畢竟,這一支簪子的價錢,足以買下一匹上等的汗血寶馬,這在他眼中,多少有些荒唐。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墨翡玉簪,簪身上的蓮花雕工精致,銀珠點綴其間,顯得格外雅致。


    世子爺唇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哄美人嘛,總得舍得花錢,寒磣了可不行。


    更何況,那位美人可是不尋常,一支玉簪若能博美人一笑,這銀子花得便值了。


    掌櫃一愣,隨即臉上堆滿了笑容,連忙接過銀票,手指在票麵上輕輕一撚,確認無誤後,笑得更加殷勤:


    “客官真是爽快人!這玉簪您拿好,保準您心想事成!”


    這話倒是真的說到心坎上了,江淮舟收了簪子,拱手笑道:


    “承掌櫃吉言了。”


    第13章 真話


    江淮舟回到督公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晚了。


    他心裏也藏著事,這次入京,當然不是孤身入京的,隻不過江淮舟著急見沈斐之,所以是先行打馬。


    現在江都王府剩下的人也已經抵達中京,折子過了禮部,算是報了到,他剛才也去見了一回。


    江淮舟是江都王世子,代表的就是江都王府,接下來絕對不會風平浪靜。


    話說,他回到督公府的時候,卻見走廊裏急急忙忙迎上來一個宦官。


    江淮舟認得,叫青溪,是錄玉奴身邊的隨侍。


    青溪原本急得滿頭大汗,一見江淮舟,立刻麵露喜色,穿過長廊,靛青的衣擺晃動。


    遠遠見著世子爺的身影轉過影壁,他急急迎上前,跪下行了個禮,腰背彎得更低:


    “世子爺,您可總算回來了!”


    “怎麽了?”江淮舟把他叫起來。


    青溪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緊,喉結動了動,咽下半句更焦灼的話。


    眼角餘光掃過四周,確認無人,才又湊近半步,嗓音裏摻著幾分緊繃的謹慎:


    “督公半個時辰前來問過您三回了…隻是您出去了,今日督公似乎在朝上遇到了事情,心情不佳……”


    話尾倏地收住,自然由人體會了。


    廊下燈影,暮色沉沉。


    江淮舟微微皺眉。


    青溪那句“督公問過三回”,話裏藏話那便是錄玉奴今日心情極差的意思。


    這美人,自然是有脾氣的,若是不悅,輕則冷言譏諷,重則……說不準,還會在床上像隻貓一樣一直咬他。


    江淮舟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下指尖,本不該笑的時候,卻有些想笑了。


    青溪垂著頭,沁著薄汗,在廊下將熄的燈籠光裏,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乞求:


    “世子爺,不若前去瞧瞧吧!”


    實話說,青溪也算是幾年前就跟著錄玉奴了,他是宮裏最不起眼的那種小宦官,因為一張還算看得過去的臉,實在是被欺負的狠了,病倒在了貴人路邊。


    若不是督公那日,願意救他一回,他早就死了。


    但,這並不代表錄玉奴是個熱心腸的好人。


    司禮監掌印錄玉奴,這名聲絕對算不上好,把持朝政,說一不二,殺伐果斷。


    可是對於青溪來說,錄玉奴救了他,又願意留他做事,那又是恩人,又是主子。


    宮裏的人,累累白骨,奴才就像是那地裏的野草一樣,死了一茬自然又有一茬。


    他有地方可以安身,已然是極其幸運了。


    自從他跟了督公做事,就從來沒有見過督公對什麽人這麽特別,如今,這個江都王世子確實是入了督公的眼。


    青溪是個聰明人,眼力見也很好,自然瞧出了一些什麽,他隻是不說而已。


    在這皇宮之中過來的人,最要做的事便是管住自己的嘴,都說禍從口出,確確實實的。


    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他清清楚楚。


    如今,督公在朝堂上大抵是遇到了些事,回來的時候臉色便不好,說是沒胃口,連晚膳都沒叫。


    “世子爺,督公今日晚飯也沒吃兩口,這長久下去,身子怎熬得住……”


    青溪有幾分憂愁,看似不經意間提起。


    “晚飯也沒吃嗎?”


    江淮舟微微皺眉,指尖觸到懷中那支墨翡蓮花玉簪冰涼的玉質,雕工精細,蓮瓣層疊如生。這原是特意尋來哄那美人的。


    美人笑時如豔如桃李、嫵媚多情,冷時似刀鋒映雪、帶血牡丹。


    江淮舟隻道:


    “也罷,自然是要去見見督公的。”


    他抬了抬下頜,


    “帶路吧。”


    聞言,青溪如蒙大赦,連忙側身引路。


    江淮舟跟上,袖中玉簪都快被他捂熱了。


    彎彎繞繞的走,那一頭書房窗欞透出的光暈昏黃,隱約可見一道修長人影執卷而坐,靜如寒潭。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輕響,青溪躬身退下,腳步消融在夜色裏。


    江淮舟往前兩步,屋內沉水香的氣息幽幽浮動,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味就像是錄玉奴身上的體香。


    燭火昏黃,在書案上投下搖曳的光暈,映得那人身影愈發清臒。


    隻見錄玉奴斜倚在太師椅上,身上那件紅色蟒袍繡金線密紋,本該威儀凜然,卻因他過分瘦削的身形,顯得空蕩而沉重。


    寬大的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他正捧著一卷書,修長的手指搭在泛黃的紙頁上,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泛著淡淡的白,沒什麽肉色。


    燭光映照下,美人的側臉輪廓如冰雕玉琢,唇色極淡,唯有眼尾一抹倦紅,眼下一顆淚痣,透出幾分病態的豔。


    聽見動靜,錄玉奴表情不鹹不淡,並未抬頭,隻是指尖微微一頓,書頁在他手中發出極輕的“沙”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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