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吃飽了,眯著眼,“鎮上就不會髒了,那兒的路跟我們不一樣。”


    小小好奇道:“有什麽不一樣?”


    小寶比劃著形容,“我也不知道,我是聽小秋哥哥家的三順說的。”


    說完,立即看向衛長昀,“二哥,你一定知道!”


    衛長昀是知道,他不僅知道,還曾經住在鎮上。


    鎮上和村裏不一樣,大街上都是青板石,小巷裏是碎石頭鋪在一起,哪怕是下雨天,也隻會濕了鞋邊和褲腿,晾幹了就行。


    不像村裏,沾上泥巴,得洗好幾遍,淺色的料子還會留印。


    “鎮上也有不好的呀,沒有這兒的山,不能隨時摘到野果,也沒有小河裏的魚,每一家都挨得近。”


    薑寧說道:“在自家院裏罵人,隔壁都能聽到。”


    兩小的一聽他的話,立即被轉移了注意力,追著薑寧問。


    旁邊朱氏困得早,坐了一會兒便回屋休息了。


    等薑寧哄好兩個小的,讓他們回屋睡覺,他自己都開始哈欠連天,不由感慨起來。


    大好的假期時光,他不至於天天熬夜,但也是活躍到十一二點才睡覺。


    現在天黑沒多久就困了,真不知道該說睡眠好,還是娛樂少。


    薑寧起身托著椅子走到房簷下,折回去打水洗漱。


    這麽規律的生活,比他高中都規律,真正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好的是,他身體比剛來的時候要好不少。


    至少不會幹點活就喘個不停。


    薑寧洗漱完,正要回屋,往衛長昀那屋瞥了眼,正好看到衛長昀側著身,似乎正在伸手去夠背。


    那天的傷,還沒好嗎?


    “你要幫忙嗎?”


    衛長昀手一抖,手裏的棉布掉在地上,一邊拉起衣服一邊去撿地上的東西。


    手扶著門,沒打開,“嫂嫂?”


    薑寧站在門口,沒直接進去,聽他說話後,撓了撓臉,“我是看你好像要幫忙。”


    衛長昀正要搖頭,話就被薑寧搶了先。


    薑寧再怎麽神經大條,也知道他身為哥兒,夜裏敲小叔子的門,會遭人非議。


    可他也管不了人家怎麽說,那些醃臢的話,早就有了。


    “是不是上次薑大誌打的那一棍還沒好?”薑寧那天問過衛長昀,但衛長昀說沒事,而且後邊幾天能挑能抬,加上忙,他就沒再問。


    現在看,那一棍的力道打在肩上,哪能好這麽快。


    想來也是,衛長昀的性子肯定硬撐。


    恐怕還因為這一家子,都不方便。


    他薑寧,是個哥兒。


    衛長昀抿了下唇角,過會兒才道:“是今日抻了一下,所以才拿藥酒揉一揉。”


    “我幫你。”薑寧皺了下眉,就因為他是哥兒,所以得保持距離這種想法。


    況且,住都住一個院子了,真要那麽介意,連住都不該住一塊。


    衛長昀錯愕地看薑寧,一時說不出話來。


    薑寧看他表情,立即明白他在想什麽,琢磨了下,決定和衛長昀好好談一談。


    上一次他倆談的還是家底的事,但這次是私事。


    不然總這樣介意,那他倆誰受傷了、哪不舒服了,總不能要麻煩朱氏和兩小的吧。


    “我有話要和你說。”薑寧是個藏不住話的人,有事就得解決。


    衛長昀遲疑了下,點頭讓開,讓薑寧進了屋。


    薑寧嗅到跌打酒的味,重新拿了桌上幹淨的棉布,沾了藥酒,“你坐著,我好給你揉。”


    衛長昀依言坐下,露出肩膀上的傷。


    去坎子村那回,薑大誌那一棍打下來,他肩膀疼了好些天,前兩日才好點。


    今天去抓魚,不小心又抻著了,這才上藥。


    薑寧站在他旁邊,垂眼掃過那道淤青,都過去七八日了,還沒完全消下去。


    他拿著棉布按在淤青上,用手心打著圈揉。


    “我知道我是個哥兒,在你們看來,和男子不一樣,尤其是私下相處,得保持距離。”


    薑寧緩緩開口,“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你覺得有必要保持距離嗎?”


    “我……”


    “你如果是為了我的名聲著想,那也不必。難道你跟我不見麵、不說話、不親近,那些人就不說了?”


    村子裏是最能生是非話的地方,尤其是封閉的地方,越封閉越能傳。


    不說跟異性走得近不近,就說換了件漂亮的衣服,都能傳出七八個版本來。


    不外乎都是“性”那點東西。


    衛長昀一時語塞,反駁不了薑寧的話。


    “傻子,從你大哥走了的那日,該說的都說了一遍,再編也編不出什麽花來。”薑寧感覺到手心熱了,打著圈往外揉。


    “長昀,我是你嫂嫂沒錯。但我也是個男子,哪怕是個哥兒,我同你並無什麽差別,要說,小小除了性別與你不一樣,別的都該一樣。”


    薑寧不清楚衛長昀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隻是想,不要因為擔心閑話,就和自家人生分了。


    “那天薑大誌打了你,你傷了也不跟我說,自個硬撐,要不是我今日發現,你就打算自己一個人處理?”


    薑寧見他不說話,笑了笑,“或者以後受傷,你就讓小寶給你包紮、換藥?”


    這時,衛長昀才說了第一句話。


    “不是。”


    “心裏別扭是嗎?”薑寧歎了口氣,“你把我當成你兄長不就好了,本來也是。”


    說完,薑寧無奈笑了笑。


    好像是不太行,根深蒂固的思想,一時難以改過來。


    衛長昀聽他笑了,不知怎麽,心裏一鬆,剛才還繃著的背,這會兒也鬆弛了些。


    “是有些別扭。”


    薑寧聽他還真這麽說,在淤青傷按了一下,“你可真別扭。”


    他一直性格開朗,就算心細,也不是別扭的人,更別說和衛長昀這樣少年老成的悶葫蘆相處。


    衛長昀吃痛地低呼一聲,解釋道:“往後我會改。”


    “那行,明天我和你一塊去地裏澆水。”薑寧往手心又倒了些酒,幹脆不用棉布了,直接上手。


    “順便去山上轉一圈。”


    衛長昀忍著疼,心想薑寧這手勁兒真不小。


    上完藥,薑寧擦了擦手,低頭聞了下,決定一會兒去洗個手。


    “謝謝嫂嫂。”衛長昀一邊係衣服,一邊道:“可是有什麽想找的?”


    “也不是,就隨便轉轉,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麽新的東西。”薑寧伸個懶腰,瞥到桌上的紙和筆,心念一動,“你會玩五子連嗎?”


    衛長昀問道:“是黑白棋嗎?橫縱共十七路,五子相連即為勝。”


    “對對對,就這個。”薑寧眼睛一亮,“我想用木頭做一副來玩,也可以讓小小、小寶他們玩,不然一天無聊。”


    衛長昀已經穿好了衣服,起初那點跟薑寧單獨在一個屋裏的不自在,早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明天就可以做,做起來簡單。”


    “不著急,我就是突然想到了。”薑寧打了個哈欠,“那我出去了,你這肩今晚別壓著,不然又得痛好幾天。”


    “我記下了。”衛長昀應聲。


    薑寧徑自出了門,忽地回頭,對上衛長昀的目光,神色柔和道:“我可不愛講道理,所以今日的話,你得聽進心裏。”


    要衛長昀還這樣瞞著他,一個人硬撐,不拿他當一個正常男子看,他往後自會給衛長昀安排好一條路,不必硬在一個屋簷下住。


    這樣大家都自在些。


    實在不行,攢的錢先拿去給衛長昀上學,這樣兩三個月見一次,就好了。


    “我明白。”衛長昀答得認真,“我隻是怕那些話傳到你耳中,你心中不悅。”


    那些話,衛長昀聽到過的。


    打從他回到村子這段時間,隻要他去地裏,或者去河邊,多少都能聽到一些。


    那些人說,薑寧長得漂亮,和他大哥才成親就成了寡夫郎,必定耐不住寂寞,否則王栓怎麽會纏上他。


    又說叔嫂同住一個屋簷下,還一塊去趕集,誰知道揣的什麽心思。


    話很難聽,都是些粗俗的詞。


    薑寧挑了下眉,“那你和我相處了這麽久,覺得我會是介意的人嗎?”


    衛長昀沉吟片刻,而後搖頭。


    “這不就結了,我不在意,你也不用在意。”薑寧衝他一笑,“日子是什麽樣,隻有自己過才知道。”


    旁人說得再多,那也不能替你過。


    好的壞的,不都是自己的。


    衛長昀眼神微暗,隨後點了點頭,吸氣時胸膛微微起伏,“長昀,受教了。”


    薑寧微眯起眼,打量起眼前的衛長昀。


    少年身量挺拔,又有讀書天分,雖有些老成,可不自傲、不自負,已是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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