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在公學有個很好的同桌,是個很可愛的男孩子,我的性格一直內向不討喜,班上的同學都不喜歡我,隻有他會和我玩。他父親是公爵的下屬,母親是個舞蹈家,家裏還有年長他的哥哥姐姐,他從小受盡家人的寵愛,性格不免有些驕縱任性,班上的同學們偶爾會在背後說他的閑話,但喜歡他的人更多。我,我應該也是有點喜歡他的,或者說羨慕他吧。


    他其實也隻是無聊時會和我說說話,偶爾會抱怨他回家後媽媽總是讓他喝各種奇怪的湯,姐姐老是揉他的臉,不停地說“可愛可愛”……每次他說這些時我都聽得很入迷。


    我那時候就在想,明明我的家庭背景和他大差不差,為什麽我不能過他那樣的人生,難道就是因為我不是瑪蒂爾達的親生孩子嗎?


    我知道這個想法卑鄙又可笑,我也不是那樣受寵的小兒子,在我的家裏,爸爸不是爸爸,媽媽不是媽媽,哥哥也不是哥哥……我曾無數次幻想的場景不過是癡心妄想而已。我已經在沒有愛的家庭中長大,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也過著和我一樣扭曲的童年。”


    說完這些話後,拉斐爾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他的臉藏在陰影裏,那兩隻紫羅蘭色的瞳孔一瞬間呈現出純粹的深黑色。


    如果他的經曆說給外人聽,肯定會有人覺得他的生活本來就那麽扭曲糟糕,何必把孩子生出來受苦,但孩子對他的意義不一樣。


    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續,也是他搖搖欲墜的人生裏唯一的救命之絲。


    安妮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才好。


    半個月過去,果然就如同教宗意料的那樣,前線又生摩擦,路德維希急需親自去處理。


    他出征前,公爵府的人都來為他送行。


    路德維希一身漆黑的軍服,外批綴有金色流蘇的軍裝大氅,氣質鋒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寶劍,他從來都是這樣威嚴得體,如果沒有這個磨人的弟弟,他的人生不會遇到任何波折。


    路德維希出門前最後看了眼拉斐爾,囑咐道:“等我回家,不要亂跑。”


    拉斐爾輕輕地嗯了一聲,他垂下眼簾,沒敢直視兄長的眼睛,自然也沒看到路德維希眼中深深的傷痛和狠絕。


    路德維希去處理邊境衝突的第三天,這天晚上,雪萊原本在自己的房間裏休息,他睡得正熟,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推他的身體:“雪萊,醒醒。”


    雪萊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怎麽了?大晚上你怎麽還不睡?”


    他睜開眼後,發現拉斐爾已經穿好衣服,身邊是一身利落便裝的安妮,他們臉色莊重,像是要去幹什麽大事一樣。


    看到這嚴肅的架勢,雪萊的睡意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從床上坐起來:“你做什麽呢。”


    拉斐爾連忙把衣服扔給他:“來不及解釋,你把衣服穿上,我們馬上離開。”


    雪萊接過衣服,語氣略帶幽怨道:“這次還是一場旅行嗎?”


    拉斐爾知道他在翻舊賬,但沒有要置氣的意思。


    他坐在床沿,伸手撫摸雪萊柔軟的臉,眼神溫柔:“雪萊,我們馬上就要自由了,徹底自由了。”


    他看向雪萊的小腹,神色柔和:“你說的對,我怎麽樣都無所謂,但我不能讓我的孩子也出生在這個畸形的家庭裏。無論如何,我都要再拚一把。”


    如果這次在教宗的幫助下依舊會被捉回去,那他就徹底認命吧。


    雪萊有些驚慌:“拉斐爾,我……”


    他那天跟拉斐爾說自己可能懷孕了,完全是在賭氣而已,因為拉斐爾對這件事表現得好像很不以為然。沒想到他把那天的話當真了,十個月後自己從哪裏抱來個孩子混弄?


    雪萊心中焦灼,但在拉斐爾那種隱含期待和希望的眼神下,他也沒敢說出真相。


    當他們真的踏上教宗為他們安排的星艦時,雪萊依舊心裏不踏實,他惴惴不安:“真的不會有事嗎?”


    拉斐爾溫聲安慰他:“教宗已經跟我透露路德維希最近的消息,邊境一直不太平,這次他起碼要花上幾個月的功夫才能解決,這正是我們出逃的好時機。教宗給我們安排了星艦,也會進行善後工作。”


    終於徹底離開那座困住他二十多年的房子後,拉斐爾原本緊繃的心弦終於鬆懈下來。


    他心想:如果這次有教宗的幫忙都還是不行,那他就徹底認命吧。


    雪萊猶豫地開口:“教宗為什麽會幫我們?”


    拉斐爾歎氣:“因為他很愛我的母親。”


    雪萊表情呆愣:“想不到教宗這樣的大人物也會有這樣深情的一麵。”


    “誰知道呢。”


    不想再談起和教宗有關的事情,拉斐爾轉移話題:“最近身體怎麽樣?因為我害怕路德維希會懷疑,所以沒敢把醫生叫到公爵府,等我們落地後,我就找醫生來給你看看。”


    “其實我沒有懷孕。”


    雪萊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出真相,他連忙抱住拉斐爾的腰:“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我隻是……”


    不等他說完,拉斐爾的手扶上他的肩,這個飽含安撫意味的動作,讓雪萊忐忑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平靜下來。


    “我知道的。”


    拉斐爾露出溫柔的笑,他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攏住雪萊淡金色的卷發:“不要緊的,其實我也早就不想在奧丁,隻是一直沒有勇氣反抗路德維希而已,孩子的事不過是個契機而已。等我們徹底離開這片星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會獲得幸福。”


    雪萊眼眶濕潤了,那麽久以來,這是他頭一次在拉斐爾這裏獲得安全感,拉斐爾終於願意對他做出承諾。


    他抱住拉斐爾的腰:“現在沒懷上也不要緊,等我們到了目的地後,我們努努力,我能給你生孩子。我會畫畫,你也有一門才藝,我們有手有腳,總能養活自己和孩子,一起過平平淡淡的生活。”


    雪萊想到他和父親剛來到奧丁時,他一想到未來會給陌生人生孩子,心裏就怕得不行,但現在他什麽都不怕了。


    拉斐爾摸著他的頭發,心髒軟得不像話:他就是這樣癡情單純的孩子,喜歡一個人就會拚命對他好,哪怕自己再三傷害他,他都義無反顧地重新撲上來,如同飛蛾撲火。


    如果雪萊喜歡的人不是自己,他壓根沒必要陪自己過這樣完全沒有希望的生活。


    可既然命運讓他們糾纏在一起,拉斐爾怎麽都想再反抗一次,如果渴望的幸福家庭離他不過是咫尺之遙,他害怕他有一天會後悔。


    他們抱在一起,一起說著對未來的無限幻想,說著說著,滾燙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下。


    “你怎麽哭了?”


    雪萊伸手去摸拉斐爾的臉,眼淚一顆一顆地落在他胸前的襯衫上,暈染出大片的水痕。


    拉斐爾搖搖頭,緊緊地抱住雪萊,手指摩挲他凸起的脊骨:“沒什麽,我隻是太高興了。”


    雪萊明顯地感受到自己脖頸處的濕潤,安慰道:“你別怕,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和你在一起,說過永恒的愛,那我就絕對不會說謊。”


    就在他們輕聲安慰對方時,星艦忽然傳來一聲巨大的震動。


    “咦?發生什麽事情了?天氣預報沒說會遇到隕石。”


    穩住自己的身體後,已經換上貼身軍服的安妮前往駕駛室查看情況。


    拉斐爾把雪萊抱在自己懷裏,心裏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知道他在怕什麽,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一雙異色瞳,那隻黃金義眼細如刀尖,讓人聯想到蛇的豎瞳,冰冷妖異。


    第34章 開炮


    “安妮,星艦是發生什麽故障嗎?怎麽停在原地一直不動彈了。”


    在休息倉裏等待半個多小時後,坐立不安的拉斐爾來到前麵的控製室,雪萊緊跟在他身後。


    安妮和控製室的軍官正在工作,大屏幕上顯示出各種看不懂的參數,一幀一幀的圖片色塊快速閃過,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忙而不連,氣氛非常嚴肅。


    見拉斐爾推門進來,安妮恭敬地回道:“前方有人正在朝我們這艘星艦發射量子炮,已經有兩門發動機遭到損毀,工作人員正在進行搶修,但目前為止,依舊沒有發現敵人的信號源。”


    按理說,以聖廷目前的軍事技術,隻要星艦啟動設備儀器,無線電感應係統就能檢測出敵軍的信號源。


    可目前的場麵卻和理論完全背道而馳,說明要麽對方擁有更先進的電磁波屏蔽技術,要麽距離星艦的位置非常遠,但搭載的量子炮射程比目前出現在戰場上的樣例都要要遠,無論哪個都不是好消息。


    可視距離之內,布滿視野的是茫茫的星空,太空隕石緩緩地在宇宙空間中起伏,仿佛連時間都變得緩慢起來。


    目光所及之處看不到潛在的敵人,這種敵人在暗我在明的場麵讓在座的所有人都提起一顆心,危險的信號傳入大腦,神經緊繃得像一根弦,不敢有任何鬆懈。


    電磁幹擾讓屏幕產生雪花狀的星點,說明現在的信號很差,控製室裏一片死寂,冷汗從每個人的背脊悄然流下。


    電磁幹擾……這個熟悉的信息戰技術讓拉斐爾產生不好的聯想,他記得路德維希的阿瓦隆艦隊就是擅長用這種戰術,而且也隻有奧丁科學院的軍事技術能比擬聖廷。


    “長官,目標的信號源出現了。”


    忽然,一個肩章上印有天使圖案的軍官開口道。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大屏幕,一個信號源亮起來,讓人震驚的是,它不是緩緩地進入無線電感應的區域範圍之內,而是突然出現在星艦位置的前方,甚至還在從上而下地快速逼近。


    安妮深吸一口氣,目光凝聚起來:“居然隻有一個目標。”


    一個目標?


    話音剛落,一個不可思議的黑色身影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內。


    這座人型機甲大概有十幾米高,磁懸浮技術讓它能夠平穩地停在半空中,外形猙獰修長,沒有一絲臃腫的線條,背後翅膀一樣的懸浮翼上塗有華美的燙金花紋,它頭部盔甲的兩個黑洞裏閃爍著如人眼一樣靈動又危險的紅光,傲慢地睥睨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美麗到極點,也威嚴到極點,宛如帝王的蒞臨。


    “是奧古斯都!”


    旁邊的軍官直接叫出這架機甲的名字。


    那架無數次出現在新聞報道上的黑色戰神正與自己對峙,意識到這一點後,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來,空氣中的氛圍非常緊張,甚至能聽到身邊人劇烈的呼吸聲。


    顯然,奧古斯都的出現給在場的人帶來極大的心理壓力,自由聯邦的軍官在上戰場前都會向上帝祈禱自己不要遇到阿瓦隆艦隊,更不要遇到那個黑色戰神。


    但那個男人隻會送他們去見上帝,至今為止,沒有一架機甲能在奧古斯都的火力進攻下逃跑。


    雪萊把身體緊貼在拉斐爾身上,聲音顫抖:“是,是路德維希追上來了嗎?他怎麽那麽陰魂不散,我們對他到底有什麽價值,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們。”


    拉斐爾沒有回答,大腦快速地分析眼下的情形:是教宗的信息有誤?還是路德維希察覺他們的計劃提前做了埋伏?他是一個人來的,還是身後有增援部隊。


    星艦和那架黑色機甲遙遙相望,誰都沒有更進一步。


    這時,安妮看向拉斐爾:“小少爺,接到從奧古斯都上發出的視頻請求,是否選擇接通?”


    拉斐爾閉上眼,再次睜眼後,眼神變得異常冷峻,他沉聲道:“接通。”


    安妮的手指在控製屏上快速掃過,電子音在安靜的空間裏響起,宛如心跳的鼓點。


    “嘀”


    伴隨一聲拖得極長的電子音,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大屏幕上。


    路德維希一身筆挺的漆黑軍服,黑發打理得一絲不苟,年輕俊美的麵容在燈光下流淌著瑩潤的光,如果不是能隱約能看見插入他的脊背和後頸的金屬神經鏈條,他這幅模樣甚至會讓人覺得準備去參加一場盛大的晚宴。


    他雙手合十放在膝蓋上,語氣溫和道:“看見我很驚訝嗎?你以為我又親自去處理邊境衝突事件了?我要是凡事都親力親為,怎麽能管理好這麽大的一個帝國。”


    拉斐爾嘴唇緊抿,大腦快速分析他話裏的漏洞:所以他真的是一個人來的?


    路德維希麵帶微笑,目光從星艦上的軍官臉上一一掃過,明明隔著屏幕,但那隻死氣沉沉的黃金義眼掃過他們的身體時,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紮在皮膚上。


    當他看到拉斐爾身邊的雪萊時,目光一下子冷淡下來:“拉斐爾,如果你想進行太空旅行的話,我怎麽都會抽出時間來陪你的,怎麽偷偷摸摸地和外人又跑出去,讓哥哥好找。”


    一直以來他在民眾和士兵麵前表現出來的都是極其親民的一麵,這樣冷漠殘忍的模樣估計會讓他的信徒嚇一跳。


    拉斐爾冷聲道:“你不用再自欺欺人,不是旅行,是逃跑,我受夠你了。”


    兩人沉默良久後,路德維希忽然開口道:“不打算告訴雪萊你和我的真實關係嗎?”


    啊?


    一旁的雪萊心神不寧,他看向拉斐爾,猶豫地開口問道:“他,他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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