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他突然的發言讓雪萊有些不知所措。


    雪萊鼓起勇氣:“路德維希,我覺得我們還是……”


    路德維希沒給他表達的機會,自顧自地說道:“不如跳過訂婚,直接結婚吧,我忙得很,流程還是盡量簡化。”


    拉斐爾把勺子扔進空碗裏:“你說這話什麽意思?”


    路德維希雲淡風輕地笑:“有什麽問題嗎?我和雪萊的父親本來就說好要聯姻,雖然海蘭德總督意外去世,但我不能夠違反盟約,替雪萊的父親照顧好他後半輩子有問題嗎?”


    兄弟間無聲地對視,或者說對峙,空氣中有什麽暗流在湧動。


    不知兩人對視多久後,拉斐爾深吸幾口氣,對雪萊說道:“你先走吧,我有些話要和我兄長單獨說。”


    “拉斐爾,什麽話……”


    拉斐爾厲聲:“出去!”


    他從來沒這樣凶過自己,雪萊鼻頭一酸,他拿起桌上的保溫盒,強忍住內心的酸楚,頭也不回地離開病房。


    雪萊離開後,路德維希在座位上坐下來,在水果籃裏拿出一個蘋果,若無其事地削皮:“最近感覺身體怎麽樣?”


    拉斐爾冷冷道:“拖你的福,沒死成,撿回條命。”


    “怎麽又怪到我身上了?”


    “你別在這裏裝,你想做什麽我心裏一清二楚,別再對雪萊出手了。”


    談到雪萊的事,路德維希麵色逐漸陰鬱下來:“那你為什麽要救他?我知道我那天站在搶救室門口是什麽心情嗎?”


    “嗬,遺憾自己的計劃沒能成功?別表現得很心疼的模樣,這些天你來看過我嗎?比起我受傷住院,你還是更生氣我為雪萊擋槍這件事吧。”


    “……”


    拉斐無奈地爾歎氣:“雪萊的父兄都沒了,米蘭也已經全部掌握在你的控製下,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omega,他能威脅到你什麽?你就那麽容不下他?”


    路德維希眼神也冷下來:“古代東方有句話,斬草要除根。還有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剛才在病房裏給你說了什麽?”


    拉斐爾別過臉:“我已經拒絕他了,你別再沒事找事,你要是實在看他不順眼,就送他離開奧丁吧。”


    “你就那麽心疼他?你……愛他嗎?”


    麵對路德維希的質問,拉斐爾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對雪萊可能暫時談不上愛,但喜歡的話……拉斐爾認真地感受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很坦然地承認,是有的,盡管雪萊這種不諳世故的omega有時候會顯得過於單純,但和他在一起時會感到很放鬆,沒有負擔。


    歸根結底,他也是個很傳統的alpha,會喜歡上這種乖巧可愛的omega並不奇怪。


    每當他呆在雪萊身邊時,他會感覺自己已經逃離那種壓抑和充斥謊言的環境,心情感到很放鬆。


    可拉斐爾也敏銳地覺察到,兩人離得越近,雪萊身上的陽光之氣卻在慢慢地消失,他的生機和活力因為自己的靠近慢慢消失,他在慢慢地枯萎。


    所以,拉斐爾咬牙否認:“不,我沒有愛他。”


    敏銳地發現拉斐爾表情中的微妙變化,路德維希道:“我不相信。”


    拉斐爾疲倦地:“好,既然不相信,那你去殺掉他吧,大不了我跟他一起死。”


    這下輪到路德維希暴怒:“又是殉情嗎?你還是真是個癡情人。你答應過我,你不會把你的愛分給別人!”


    他撲上前,死死地揪住拉斐爾的衣領,眼中的痛苦和怨毒通通暴露在拉斐爾眼前。


    拉斐爾猛地扯開自己的衣領,扣子直接崩落,胸口大片大片的刺青暴露在空氣中,那些扭曲蜿蜒的藤蔓像蛇一樣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遊竄,最後在右胸口綻開一朵妖豔的曼陀羅花,猙獰華美。


    他輕輕地笑:“這就是你對我的愛?你滿意嗎?”


    看到那些刺青時,路德維希眼中的猩紅愈發明顯,他伸出手,觸碰這原本完全屬於他的皮囊,滾燙的手指在皮膚上一寸寸地滑過,他不自覺地喉嚨幹渴,眼中的情欲難以掩飾。


    兩人用猩紅的眼眶對視著彼此,潤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仿佛那些糾纏扭曲在一起的藤蔓,永遠也分不開。


    最後,拉斐爾疲憊地閉上眼:“是你逼我的,我已經沒有勇氣再承擔起又一條生命,我不是你,一想到那樣年輕鮮活的生命因我而死,我心裏就會產生負罪感,我承擔不起的。”


    路德維希:“為什麽會產生負罪感?我不明白。”


    這是拉斐爾和路德維希的本質區別,戰爭和權力已經把路德維希徹底扭曲成冷血動物,他坐在那架黑金色披甲的“奧古斯都”裏,隨意地按動幾下機甲上的按鈕,幾條人命就慘死在他手下,簡直和操作遊戲手柄一樣簡單枯燥。


    當死亡演變成戰況統計表上的單調數字,當奪走人的性命的行動簡單得像是在操作一場電子星際遊戲時,無論是誰都會因此而麻木。


    拉斐爾和路德維希最終還是沒能達成一致。


    那天過後,直到拉斐爾出院,兩人都一直在冷戰,誰也不肯退讓一步,不過可能是顧忌拉斐爾決絕的話,路德維希暫時沒有再對雪萊出手。


    等到拉斐爾回家那天,熱心腸的公爵精心安排了家庭晚宴,讓他們一家人聚在一起慶祝拉斐爾的出院。


    餐桌上,路德維希再次提出和雪萊的婚約:“趁現在前線暫時休戰,我想盡快和雪萊訂婚,如果時機合適,直接結婚也行。”


    他的態度很明確,如果拉斐爾不同意殺掉雪萊,那他就把雪萊給娶了,左右他是不會放他們兩個遠走高飛的,他不介意讓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更扭曲。


    公爵:?前幾天在醫院不是說好要悔婚嗎?怎麽又忽然變卦了,你也沒提前通知我。


    說罷,路德維希看向雪萊:“你沒有意見對吧?”


    在那隻冰冷的黃金義眼的注視下,雪萊隻覺得從心窩裏泛出寒氣,他忍不住看向拉斐爾。


    拉斐爾卻完全沒看他,他懶洋洋地靠在高背椅上,身後的長發用根鬆鬆垮垮地係著,手指搖晃著酒杯裏的冰塊,他的麵容呈現出酩酊之色,整個人已經是微醺的狀態,一副完全靠不住的浪蕩模樣。


    聽到路德維希說要履行婚約時,他蒼白的睫毛微微抖動了一下,麵無表情地將琥珀色酒液中的冰塊含進嘴裏,機械地咀嚼著。


    於是,雪萊也隻能強笑道:“嗯,我沒有意見。”


    路德維希目不轉睛地觀察雪萊的表情,眼中閃過冷意:“你沒意見就好。”


    說罷,他又把手輕輕地覆在拉斐爾的手背上,聲音溫和下來:“拉斐爾,等你的傷養好後,你就回梵蒂岡吧,讓聖座冕下好好培養你,不過你放心,我會經常來看你,不會讓你感到孤單的。”


    雪萊心口一緊:可那這樣的話,我豈不是就算嫁給路德維希也不能經常見到拉斐爾?


    餐桌上的氣氛一時變得極其詭異,路德維希溫情脈脈地和弟弟說話,一副好兄長的模樣;而雪萊則悶悶不樂地往嘴裏送食物,偶爾偷偷抬頭觀察拉斐爾的表情,又像是生怕被外人發現似的趕忙移開目光。


    拉斐爾對身邊發生的事情置若罔聞,他也不管傷口的療養,不停地往置有冰塊的玻璃杯裏注入酒液,那瓶剛開封的白蘭地已經被他幹掉一半多了。


    路德維希想拿走他麵前的酒瓶,卻被他狠狠地打開手,兄弟間的氣氛詭異又壓抑,公爵明顯看出這三人肯定發生了什麽事,不由地皺眉。


    難得下樓用餐的瑪蒂爾達看到這氛圍詭異的一家人,她看熱鬧不嫌事大,笑起來:“結婚好呀,早點給我生孫子,我還等著抱孫子呢,你們多努努力。”


    路德維希手一頓,他似是忽然意識到什麽,臉色驟然變得慘白,眼神極為陰森可怖地盯著他的母親。


    瑪蒂爾達對他陰測測的眼神視而不見,她咯咯地笑出聲,難得和雪萊搭話道:“雪萊有想過要給我兒子生幾個孩子嗎?”


    雪萊感覺臉頰有點發燙:“沒想過呢,現在談這種事有點太早了吧。”


    “有什麽早不早的,反正你都是要和路德維希生孩子的,早點做好準備也好。”


    瑪蒂爾達的咄咄逼人讓雪萊手足無措,他想了想:“兩個?”


    瑪蒂爾達的話讓雪萊心裏有了新的感觸,以往他一想到要和陌生的聯姻對象生孩子,他心裏就感到非常惡心和排斥,可如果這個人換成拉斐爾,他忽然就生起淡淡的期待來。


    孩子,多麽奇妙的存在,愛的結晶,兩個人血脈的延續……可以用世間一切美好的詞匯來形容。


    他們越是這樣口無遮攔地談論生孩子的事情,路德維希的臉色越是陰沉,餐桌上的氣氛壓抑到極點,但瑪蒂爾達依然若無其事地和雪萊說說笑笑,雪萊根本招架不住這個刁鑽的婆婆,隻是陪她說話都急得出汗。


    晚餐結束後,因為凱撒大宮殿還有政務要忙,這場詭異的家庭晚宴結束後,路德維希沉著臉,換上自己的軍裝後渾身低氣壓地離開家門。


    公爵心裏納悶:“他這是怎麽了?你們誰惹他生氣了,難得見到路德維希這幅模樣。”


    瑪蒂爾達冷笑:“誰管他呢。”


    說罷,她扶著安妮的手,氣勢洶洶地上樓回自己的房間。


    晚間,雪萊忐忑地叫住拉斐爾:“拉斐爾,我烤了些甜點,有你最喜歡的草莓蛋撻,你要一些嗎?”


    拉斐爾的反應很冷淡:“不用了。”


    不等雪萊再說什麽,拉斐爾徑直和他擦身而過,沒有給他多餘的眼神。


    雪萊看著他的背影,陷入無盡的茫然:為什麽突然變得這麽冷淡,難道是因為我主動戳破這層關係膜嗎?可是明明是他先主動。


    他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除去一時的玩弄和惡作劇,真的就一點真心都沒有嗎?我不信。


    雪萊不相信拉斐爾對他真的一點點感情都沒有,倘若真的純粹是利用,為什麽在皇後大道要給他擋子彈?他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哪怕有一絲希望他都要爭取,他和拉斐爾都應該擁有更明亮的人生,而不是囚於籠中的迷茫困獸。


    所以,接下在公爵府共同生活的日子裏,即使拉斐爾對他的態度非常冷漠和排斥,雪萊依舊持之以恒地接近和討好,有時是和拉斐爾分享自己親手做的甜點,有時是畫好新的作品想邀請他評鑒,有時還會勸他少喝點酒對傷口恢複不好……


    終於有一天,拉斐爾忍不住對他冷嘲熱諷:“你整天沒事情可以幹嗎?”


    雪萊一愣:“什麽?”


    拉斐爾深吸一口氣:“整天追在我屁股後麵,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和你有什麽不正當的交往嗎?好歹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這裏是公爵府,你是我兄長的未婚妻,和小叔子應該保持合適的距離吧?”


    雪萊難堪地低下頭,最讓他感到難堪的就是拉斐爾點明的叔嫂關係,哪怕他和路德維希壓根還沒有訂婚,卻依舊在提醒他,他這是在清醒地犯下罪孽,這注定是不倫。


    上帝在親眼見證他的墮落。


    “我不是說過嗎?我壓根不喜歡你,之所以勾引你不過是因為生路德維希的氣而已,我怨恨他逼我去修道院出家,所以想勾引他的未婚妻讓他難堪。你所看到的我,不過是我的假麵而已,壓根不是真的。”


    雪萊急忙道:“即使是假麵,那我也對你”


    不等他徹底說出來,拉斐爾上前用手捂住他的唇:“不要說。”


    拉斐爾麵色蒼白,仿佛很痛苦地輕咬著牙,眼中的傷痛幾乎要凝聚成實質,語氣很微弱:“不要再說了,我承擔不起的,就當是你的一番熱情喂了狗,就當我是狼心狗肺的東西,你和路德維希結婚也好,離開奧丁也好,都和我沒關係。”


    不知道為什麽,望著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瞳,雪萊感覺無盡地酸楚湧上心頭,喉嚨間本能地發緊。


    他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感情,難過地大哭起來:“那你到底要我怎麽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路德維希不在家裏,打電話也從來都是他副官接的,我根本沒辦法和他商量解除婚約的事情。我在這個家完全就是個外人,完全都不知道該和誰說話,你,你又突然對我冷淡下來,是因為我突然表白讓你很為難嗎?可我是真的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自從他父親和兄長過世後,雪萊的心髒就一直被不安和焦急牢牢攥緊,雖然公爵安慰過他會保證他往後的生活,會給他英雄遺孤應有的禮遇,但他還是感覺自己跟這個家格格不入。


    瑪蒂爾達因為生病臥床不起,白天從不露麵,有時候晚上還會發出尖銳的哭聲,吵得人不得安寧;路德維希和公爵整天在外麵工作,拉斐爾又因為救他進了醫院,偌大的公爵府幾乎隻有他一個人,他在這裏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偶爾他還會做夢,夢到他回到在米蘭的那個白色的大房子裏,那時候媽媽也還在,他在家裏的後花園咯蹦蹦跳跳地玩耍,爸爸媽媽就坐在涼亭裏微笑著看他。


    可漸漸地,他們的身影一個個地消散,任由他怎麽呼喊,他們都不回頭。


    從夢中驚醒後,雪萊發現自己躺在公爵府的床上,映入他眼簾的是雪白冰冷的天花板,他的睡衣被汗水濡濕,臉上滿是淚水。


    無盡的孤單和茫然湧上心頭,雪萊近乎絕望地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是真的隻剩他孤身一人,他是真的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對於雪萊來說,拉斐爾仿佛是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存在。


    隻是因為有他的存在,雪萊才能這個家勉強生存在下來,如果連他都不在了,雪萊不知道自己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麽。


    在雪萊終於壓抑不住的哭聲中,拉斐爾也忍不住上前抱住他,他愛憐地輕撫雪萊淡金色的頭發,任由對方的淚水浸透他胸前的衣服。


    擔心雪萊的哭聲被樓上的瑪蒂爾達聽到,拉斐爾隻好又將他帶到自己的房間。


    “別哭了。”


    拉斐爾讓他坐在自己的床上,自己進入衛生間裏接了盆熱水,擰幹濕毛巾給他擦眼淚。


    雪萊漸漸地止住哭泣,不由為剛才自己的情緒失控感到難堪:“我是不是又讓你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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