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後來眾人才知道,大兒子是真正的珠寶,但這小兒子充其量隻能算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拉斐爾成年後就在巴別塔裏抽煙、喝酒、打牌,和外麵那些不三不四的omega鬼混,整夜地不回家。


    和珀西相親時,拉斐爾禁不住公爵的耳提麵命,勉強還能裝得人模狗樣,但妖就是妖,披上人皮它也不是人,終究要現出原形來。


    他本就是那副上不得台麵的模樣,和他耀眼的哥哥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這時,瑪蒂爾達像是發現了什麽,她“啪”地合上扇子,踏踏地走上前,粗魯地扯開他的衣領,驚怒:“你什麽時候紋的刺青?”


    拉斐爾抬起眼:“你是我什麽人?你管我?”


    瑪蒂爾達一愣:“我是你的……”


    眼看他倆又要吵起來,公爵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別吵了,難得路易回家一趟,你們就不能消停點?”


    這麽多年來,拉斐爾和瑪蒂爾達一直處於水火不容的狀態,拉斐爾上初中時兩人的關係一度有緩和的架勢,後又急轉直下,矛盾和衝突愈演愈烈。


    但即使不是親母子,他們的尖銳和刻薄卻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路德維希六歲那年,公爵從外麵抱回個剛出生的嬰兒,嬰兒渾身雪白,連睫毛都是白的,應該是患有某種罕見的基因疾病。


    在奧丁,像公爵這樣的大人物在外麵有幾個情人並不稀奇,就算把私生子抱回家,家裏的夫人大多也隻能忍氣吞聲。


    盡管公爵向夫人再三保證這是自己親戚家的孩子,不會賜予他格林維爾的姓氏,也不會給他財產繼承權,但瑪蒂爾達怎麽會相信這種鬼話,史詩級別的家庭矛盾一觸即發。


    因為瑪蒂爾達的大缺大德,拉斐爾從小就過上“騾馬跪卒”的生活。等到拉斐爾成年懂事後,兩人幾乎是一碰麵就會吵架,好幾次差點動手打起來,還把前來勸架的公爵扇上幾巴掌。


    在公爵勸和後,拉斐爾推開夫人的手指,低頭把扯開的衣領重新扣好,譏諷地笑:“您好歹也是個長輩,別對我動手動腳的。”


    瑪蒂爾達氣得臉蛋青一陣紅一陣的,她踏踏地坐回沙發上,伸出手指,厲聲道:“給我擦幹淨!”


    金發碧眼的女仆安妮唯唯諾諾地在她身前半跪下來,掏出手帕,認真地給她擦拭沒有一絲灰塵的手指。


    公爵裝作沒看見,房間裏的其他人也裝作啞巴瞎子和聾子,雖然公爵喜歡在外麵營銷他們家是最和睦幸福的家庭,但個中內情也隻有當事人知曉。


    空氣中微妙凝重的氛圍讓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直到門外傳來管家驚喜的聲音:“元帥回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年輕男子推門進來,剪裁得當的黑色軍服勾勒住他頎長的身形,他外披一件懸掛金色綬帶的軍裝大氅,銀質肩章上是一隻振翅的雙頭鷹,全身上下的線條都利落幹脆,連房間裏的氣息也因他的到來變得肅殺。


    公爵高興地迎上前:“回來了,就等你呢,咦,怎麽康拉德沒和你一起來?”


    男子歎氣道:“康拉德是我的副官,凱撒大宮殿裏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交給別人我也不放心,隻能辛苦他一下。”


    他看上去相當年輕,黑色的直發柔順如絲綢,帽簷下是一張白皙的臉,眉眼細致而鋒利。


    脫下外衣後,他的眼睛緩緩地盯住客室的那個白色身影,輕輕地笑。


    他摘下軍帽,兩隻異色的瞳孔暴露出來,左眼是漂亮的湛藍色,右眼卻是一隻機械的黃金義瞳,透出冰冷的金屬質感,活像聖經中的一行異端,猙獰可怖。


    “我回來了,拉斐爾。”


    拉斐爾別過臉,避開直視自己的那隻義眼,臉色看起來格外蒼白。


    家庭晚宴正式開始。


    “家裏最近還好嗎?接下來的日子我可能都會比較忙,你和母親要保重身體。”


    “放心吧,有你在,奧丁安全著呢,不用擔心我們。你是要做大事的人,盡管放手去做,我們和拉斐爾都會支持你的。”


    路德維希笑容淡淡:“那就好。”


    脫下那身軍服後,他不像個威風凜凜的將軍,倒像是大學校園裏的學者,優雅斯文,彬彬有禮。


    雖然在外麵是說一不二的元帥閣下,但路德維希私底下卻是極其溫和的人,士兵們幾乎從來沒見他和誰紅過臉,是手下眼中的好長官,父母眼中的好兒子,人民眼裏的好領袖。


    他麵容俊秀,年紀輕輕便大權獨攬,又還沒結婚,整個星域網上的未婚omega都想嫁給這個金龜婿,甚至還有遍布整個星域網的太太後援團。


    問候完父母,路德維希終於看向自從他回家後就默不作聲的拉斐爾,關切道:“拉斐爾,我聽說你的第三個未婚妻又不幸去世了,你不要緊的吧?”


    “嗯。”


    向來伶牙俐齒的拉斐爾卻隻是冷淡地應聲,他頭也不抬地繼續和盤子裏的小羊排做鬥爭,似乎在極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見此,路德維希把自己切好的那一份換給他,笑道:“你吃我的吧。”


    拉斐爾頓了下,也沒說什麽,他機械地把食物送入口中咀嚼,麵無表情的模樣也看不出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路德維希溫情脈脈地注視著拉斐爾的臉,用兄長一樣愛憐的口吻說道:“不知不覺間,拉斐爾也那麽大了,還記得你剛來到這個家時,才奶貓那麽大。你還記得我小時候說過的話嗎?我一直認為弟弟才是世界上最親密的家人,當時還因為兄弟不能結婚感到很鬱悶。我那時是怎麽說的?那我就當上大統領吧,到那時候我就修改法律,讓拉斐爾能和我結婚。”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麽,笑吟吟道:“既然拉斐爾的未婚妻又死了,那不如讓拉斐爾和我結婚吧,我不信他還能克死我。”


    瑪蒂爾達驚道:“路易,不要和你弟弟說這種話!”


    路德維希轉頭看向她:“怎麽了,母親?我不過是在說笑而已,以前小孩子的話不能當真的,你難道以為我是認真的?”


    瑪蒂爾達一哽,說不出話來,公爵卻笑嗬嗬道:“拉斐爾和路易的關係一直都是那麽好,雖然你們不是親兄弟,但拉斐爾小時候學說話時,第一個叫的可是哥哥,這可傷透了我這個老父親的心。這才對嘛,我們一家人會是最和睦幸福的家庭。瑪蒂爾達,你就不要使小性子了,拉斐爾也是你看著長大的,也把他當做家人吧。”


    瑪蒂爾達冷哼一聲,她別過臉沒再吭聲,路德維希向來是有主見的,她這個做母親的從來管不住他。


    “那麽多年過去了,原來我和拉斐爾也到該結婚生子的年紀……”


    回想往事,路德維希似乎十分感慨,他把手輕輕地覆在拉斐爾的手背上:“不過你放心,拉斐爾,就算我結婚後,我也不會愛我未來的妻子勝過愛你。我們才是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家人,愛和忠誠永遠將我們彼此緊密相連,你覺得呢?”


    拉斐爾將手移開,不冷不淡道:“那你未來的老婆也太可悲了。”


    路德維希雲淡風輕地笑:“妻子也不過是外人而已,哪裏比得過最重要的家人呢。”


    說到結婚,公爵立馬想起正事,正色道:“路易,海蘭德總督的艦隊已經快到奧丁了,你記得親自接待那個叫雪萊的omega,我也看過照片,是個好孩子。”


    如今琿曼共和國和自由聯邦的戰爭進入白熱化,整個銀河係都卷入戰爭的鋼鐵洪流中,雙方都不留餘地想摧毀對方,統一整個銀河係,誰都別想獨善其身。但有個地方意外地在這種局麵下保持住中立,那就是海蘭德總督所在的米蘭自治區。


    琿曼共和國分為九個大星域,一百零八個小星係,總督是地方性最高行政長官。


    米蘭屬於區域性自治星域,它麵積不大,以出口原材料和旅遊業為生,但這樣一小塊地盤,卻是路德維希的阿瓦隆艦隊進攻聯邦本土必經的戰略要塞。即使是在這樣一塊“火藥桶”的地區,海蘭德總督依然憑借高超的外交手段,以及與梵蒂岡教宗的友好關係,幾十年來左右逢源地保持住米蘭的中立地位。


    這樣類似三分天下的局麵一直持續到路德維希上台。


    路德維希今年讓自己的副官康拉德第四次訪問自由聯邦首都,慰問在邊境衝突事件中犧牲的軍人,並出於人道主義,提出可以考慮前線暫時停火,給節節敗退的聯盟軍喘息之機。


    海蘭德總督可能是害怕琿曼共和國和自由聯邦簽訂《雙方互不侵犯條約》,終於向琿曼共和國外交部遞交訪問申請,他會於今年十二月帶自己的兒子雪萊訪問奧丁。


    他意識到路德維希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政客,左右逢源的下場無疑是自取滅亡。


    海蘭德總督膝下有已經上台執政的長子愛德華,但這次卻選擇帶他剛成年的omega小兒子雪萊訪問奧丁,他的目的可想而知。


    總之,這場政治聯姻十分重要,甚至關係到琿曼共和國和自由聯邦的未來戰爭局勢。


    路德維希點頭:“我明白的。”他從來都是那樣明辨是非,不帶任何私情。


    談完路德維希的婚事,公爵又想起拉斐爾的事,苦惱地歎氣:“大主教的事你也聽說了吧?他聽說你弟弟死了三任未婚妻,已經把消息上報給聖座冕下,主教推薦你弟弟去梵蒂岡做修士,你怎麽想的?”


    路德維希略微沉吟了一下,道:“也不是不好,現在做修士隻是不能結婚而已,私下裏紅衣主教們不也有偷偷生孩子的。而且,還能借機和梵蒂岡那邊搞好關係,以後的大遠征可能還需要教宗的支持。”


    公爵也覺得這個決定沒什麽不好,思索道:“海蘭德總督來奧丁時,聖座冕下說不定也會在歡迎宴上露麵,到時候看聖座的態度如何吧。”


    這頓飯吃得拉斐爾如鯁在喉,他冷冷地看著路德維希一句話就擅自決定他今後的道路,獨斷專橫,更讓他難受的是,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被人捉住。


    那隻手皮膚冰冷刺骨,像是毒蛇身上的鱗片,那種黏膩冰冷的觸感讓他泛起強烈的怨恨與惡心他憎恨這片和他貼在一起的血肉!所謂的兄長。


    路德維希做足孝子的模樣,在父母麵前談笑風生,但桌下他卻捉住弟弟的手不放,那種不可言說的隱秘快感,讓他笑得愈發歡暢。


    一家四口各懷心思的用完晚飯,拉斐爾拿起外套就想出門,這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再呆下去。


    路德維希卻在身後叫住他:“拉斐爾,可以請你去我房間一趟嗎?”


    正在上樓的瑪蒂爾達頓時停住腳步,她的雙唇微顫了顫,神色莫名,但公爵似是對這一幕司空見慣了,他拉住瑪蒂爾達的手臂,半強迫式地把她拽上樓。


    不等拉斐爾出聲拒絕,路德維希苦惱地皺起眉毛,手指掀開額前的一縷黑發,哀聲歎氣:“我最近眼睛有點痛,想讓你幫我滴一下眼藥水,你不會拒絕我的,對嗎?”


    他做這個動作時,那隻義眼中似乎有道金光一閃而遁,但細看卻依舊是死氣沉沉的金屬質感,一片冰冷。


    拉斐爾身體一頓,是的,唯有這個理由是他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的。


    第4章 局外人


    “東西就在老地方,你自己去拿。”


    吩咐完這句後,路德維希舒舒服服地把身體放倒在寬闊的床榻上,他看上去很困倦,一沾床就閉上雙眼,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他的房間意外的簡樸,雪白的牆壁,簡單的家具,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要不是牆上有張兄弟倆小時候的合照,估計讓人以為這隻是個能睡覺的客房。


    拉斐爾熟練地從櫃子裏找到醫藥箱,裝好藥水後,他沉默地走到床前。


    因為路德維希是平躺在床上的,所以拉斐爾隻能單膝跪在床墊上,俯下身子給他滴眼藥水,蒼白的長發頓時在床鋪上散落開來。


    這個距離,兩個人的臉貼得很近,似乎連滾熱的呼吸都是交織在一起的,拉斐爾看到路德維希睜開眼,那隻暗金色的瞳孔機械地轉動,瞳孔裏映出自己的臉。


    奧丁的醫療水平很高,路德維希這隻義眼並不是簡單的裝飾品,而是奧丁高等研究院多年的心血,義眼內部有複雜精密的程序,耦合他的大腦神經樞紐,能讓他和正常人一樣“看”,甚至“看”得更清楚。


    這隻眼球表麵流動著暗金色光芒,美得像罕見的金色寶石,但卻感受不到任何人類的氣息,仿佛是某種妖邪至極的聖遺物,讓人聯想到各種惡魔附身的傳說,觸目驚心。


    拉斐爾喉結聳動,終於開口詢問道:“眼睛最近怎麽樣?很痛嗎?”


    “最近每到晚上都會很不舒服,我不得不把義眼取下來,因為經常熬夜,應該也有點炎症。不過你不用擔心,沒什麽大問題。”


    他伸出手指纏繞住垂在自己臉上的一縷白發,說話的語氣非常溫和,是那種很靠譜的兄長的口吻,嘴角的笑容體貼致死。


    拉斐爾垂下眼簾,隻好道:“工作別太辛苦。”


    路德維希點頭含笑:“都聽你的。”


    每當直視這隻眼睛,拉斐爾總是下意識地避開,長久壓抑於胸腔裏的愧疚,幾乎要吞沒他。


    路德維希的右眼不是生來就殘疾的,而是十二歲那年為了保護拉斐爾,被綁匪失手刺瞎的。


    拉斐爾剛來到這個家時還是個睡在繈褓裏的小嬰兒,公爵完全把他當親兒子養,作為哥哥的路德維希也很寵愛這個弟弟,家裏的仆人沒一個敢怠慢他的,唯有母親瑪蒂爾達總是對他很冷淡。


    但拉斐爾似乎生來就是個多愁善感的孩子,性格比同齡孩子更敏感纖細,雖然生活在錦衣玉食的公爵府,但他敏感地覺察到自己和家人之間存在看不見的隔閡,於是從小就發揮出自己善於偽裝和賣乖的秉性,小心翼翼地經營和父兄的關係。


    他偽裝的成效顯著,因為他表現出一副乖巧惹人憐的模樣,哥哥和父親都十分疼愛他,但冷若冰霜的瑪蒂爾達壓根不吃他這套,可他偏又最想得到瑪蒂爾達的母愛。


    瑪蒂爾達隻一個冷淡的眼神就能讓他如同轟雷掣頂一般,麵對麵時還能用出神入化的演技蒙混過去,但晚上躺在床上時卻在內心焦慮地反省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又是哪裏惹得媽媽不快……恨不得世界上有時光機能讓他穿回過去,把不完美的表現都一一修正。


    他精疲力盡地討家人們的歡心,直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家隻是個局外人。


    “夫人好像對拉斐爾少爺很冷淡,是因為他的發色和瞳色和普通孩子不一樣嗎?可這是先天性的基因疾病,也不能怪孩子啊。”


    “噓,我跟你說,拉斐爾少爺根本就不是夫人的孩子。”


    “啊?那小少爺是誰的孩子?”


    “誰知道,估計是公爵和外麵的賤女人生的吧,這種事在他們這種家族也不少見吧,不喜歡私生子很正常吧。隻是沒想到連夫人這樣驕傲的女人,都要忍受私生子的存在,為人妻子可真難。”


    偷聽到家裏傭人的談話,剛放學回家的拉斐爾頓時在玄關處站住。在這之前,他是不知道自己不是母親的親兒子的,以為瑪蒂爾達的冷淡隻是因為他怪異的發色和瞳孔,壓根沒往不是親生的這方麵想。


    乍一聽到這個秘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喉嚨本能地感到發緊,臉色蒼白得像個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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