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安被裹挾著往前走,心裏無端有些怕,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亓越一定在暗中保護他。


    當務之急還是先避開這過於擁擠的人流。


    陸重行環顧四周,沒找到那抹藍色的身影,眉心頓時擰緊,神色陰沉。


    “哥哥!”聽到陸重靈的痛呼,他方才回神,緊緊握著陸重靈的手卸了點力。


    後麵的中年男人被他擋住路正要發作,卻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麵前高大挺拔的少年整個人冰雕一般冷,氣息紊亂,深灰眼瞳隱隱泛紅,仿佛下一刻就要傾匣而出的困獸。


    他頓時訥訥不敢言,在心裏罵了一句繞了過去。


    “公子去哪裏了?”陸重靈也焦急地四處張望著。


    陸重行抿了抿唇,“他不在這裏,我們去別的地方找找看。”


    不知過了多久,隔著厚重層疊的人海,陸重行終於捕捉到了尤安的身影。


    那人一襲孔雀藍衣袍,長身玉立,雪白臉頰被花燈的光暈染成曖昧暖色,細腰被穿著玄衣的手臂攬過。


    這刺眼的一幕讓陸重行稍霽的神色複又陰鬱下來。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麽,尤安轉過身,對上了陸重行的視線。那道視線沉甸甸的,粘稠,濃鬱,像張密不透風的網。


    很像那個人看他的眼神。握著扇子的手瞬間收緊。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揮退了把自己帶出人群的暗衛,故作鎮定地抬頭。


    喧囂熱鬧的人群裏,牽著妹妹的陸重行逆著人流,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對方是一道浪潮,像隔開水流一般分離開了兩側的人群。


    尤安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很奇怪……這麽遠的距離,他卻能感受到陸重行投注在他身上的視線。


    一個不注意,手裏沒拿穩的東西就被撞掉了。尤安慌亂地俯身去找,一隻手臂環住了他的腰身,“怎麽了?”


    “扇子……我的扇子掉了。”


    少年沉默地彎腰,幫他撿起那個萬幸還沒被人踩到的折扇。腰上的手臂依然十分有存在感,但尤安剛想開口時,陸重行已經先一步鬆手。


    “你去哪了?找不到你我很著急。”


    明明他比對方還大了幾歲,卻被當成亂跑讓人不省心的小孩子。


    “我被人群擠到這裏了。”


    少年骨節分明的手掌包裹住他的,在察覺到尤安驚詫的目光時,偏過了頭,言簡意賅地解釋道,“這裏人太多,這樣不會走散。”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在說這句話是,陸重行的唇角似乎上揚了幾分。


    差不多已經出宮一個多時辰了,打道回府的路上人漸漸少了起來,尤安不著痕跡地抽出了手,摸了摸陸重靈的頭。


    “祝你生辰快樂,今天過得開心嗎?”


    陸重靈聞言抱著他的衣袖撒嬌,聲音悶悶的,“謝謝哥哥……”


    已經改口叫哥哥了。


    他啞然失笑,卻發現小姑娘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嗓音還有些哽咽,尤安蹲下身,才發現她在哭。


    “怎麽了?”他擦去那張小臉上晶瑩的淚花。


    “嗚嗚……今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陸重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抽抽噎噎道,“我不想哭的……嗝……我、我隻是太開心了……”


    尤安想起來陸重靈在此之前在冷宮待了八年,吃不飽穿不暖,也從未出過宮門。他微微怔愣了片刻。


    他太明白她的感受了。


    從那顆荒蕪的棄星被莫先生和莫夫人帶回去的時候,是他第一次離開那個星球。


    所有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奇的,他第一次真正見識到,外麵的世界竟然是如此的廣闊。


    身為被遺棄之人,在棄星的每一天都像是最後一天,匱乏的、所剩無幾的資源,越來越多被餓死的同伴,為了活命苟延殘喘。


    每一次找不到營養液的時候,他會和那個人坐在城市最高的建築物上,望著天幕流轉的星河發呆。


    那個時候他總幻想著有一個人會來到他身邊拯救自己。


    他之所以幫助陸重行和陸重靈不是因為什麽他深知自己根本沒有的善良,僅僅是因為,他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抬起陸重靈的臉,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比今天更好。”


    “嗯!”陸重靈吸了吸鼻子,笑著點了點頭。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陸重行注視著麵前之人的背影,心髒處傳來一陣奇異而洶湧的感覺,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叫囂著衝破牢籠。


    大腦不受控製地湧現許多繁雜而沒有意義的碎片,待他想要仔細看去的時候,卻又在瞬間被碾碎成齏粉消散在意識裏。


    尤安沒注意到他的異常,隻是牽著陸重靈的手往宮門的方向走,不料卻被一隻手拉住了手腕。


    他不解轉身,在觸及到那人的臉時,變成了慌亂。


    “昭……”


    猜到他要說什麽的尤安連忙捂住了男人的嘴。


    纖長粉白的手指抵在了唇邊,趙玄感受著溫涼如玉的觸感,沒有動作,隻是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


    他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尤安此舉是不想暴露身份,隻是用眼神詢問。


    小姑娘察覺到了尤安的異樣,大眼睛在他和身後的男人身上打轉了一圈。


    陸重行也停下了腳步。


    害怕被看出什麽端倪,尤安回頭低聲道,“我遇到了一位朋友,六皇子且先帶著妹妹回去吧。”


    第30章 被強取豪奪的宮妃09


    此時已近宮門, 懸掛的燈花一盞盞地熄滅,已有闌珊之意。少年轉過身,俊美深刻的臉一半掩沒在黑暗裏, 看得並不分明。


    他的目光在尤安身後的男人上停留了片刻。


    趙玄坦蕩地任他打量, 隻是向來似芝蘭玉樹的端方君子雖笑著,眼底卻是審慎而涼薄的寒意。


    似乎有激烈的火花迸發,暗潮洶湧。


    眼看著僵持不下, 尤安焦急地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濕潤的霧藍眼瞳流淌出些微暖意,淺色的濃長睫羽輕輕顫了顫。


    不願讓他為難,少年喉結微滾,“好。”


    直到兄妹二人的背影走遠, 趙玄在他收手之前順勢抓住了抵在唇邊的手,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後放開。


    尤安有些懊惱,一時情急竟然冒犯了對方。


    “方才事出有因, 多有得罪, 還請王爺見諒。”


    自初次見麵後, 他也曾跟著陸重瀛見過趙玄幾次, 對方並不知曉他並非女子, 隻以為他喜歡女扮男裝。


    趙玄微微一笑, “小姐不必多禮。”


    他本隻是心情煩悶想趁著更深露重之時出來散心, 卻沒料到竟然恰好遇到了想見的那個人。


    隻是跟在少女身邊的並非太子陸重瀛, 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少年。


    他沒錯過那個少年看向他的眼神裏深深的忌憚和戒備,像一條圈禁的寶物被覬覦的惡龍。


    那是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眼神,如果能從上帝視角看自己, 他看陸重瀛的視線大抵也是這樣,不過他更會偽裝。


    “夜色已深,這裏距離丞相府還有些路程, 不知……本王可否送昭熙小姐回家?”


    尤安猶豫了片刻,忽然抬頭,“王爺可否替我買一身衣服?”


    宣王的馬車寬敞而舒適,尤安在原本穿著的衣袍外又套了件宣王托下人買來的罩裙,好在他的身形是少年感的纖細,即使這樣也並不臃腫。


    解除休眠的湯圓冷不丁冒出了句:“主人,你好像那個要趕在回家前變身的灰姑娘啊。”


    “……還不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我至於擱這諜中諜嗎。快點幫我看著這個頭發怎麽紮。”


    雖然不至於因為披頭散發被視為無禮,但尤安不想費口舌跟父親母親解釋,便一套戲做全。


    纖長粉白的手指抽出發簪,濃密的黑色卷發似瀑布垂落在肩頭。


    很快滑跪的小係統不敢多說,繞到身後指揮,“再往左一點,對,再往上一點。”


    等給自己紮好一個鬆散的雙螺鬢後,尤安累得雪白後頸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揭下臉上的人皮麵具露出一張更穠麗的美人麵,對著小係統的電子眼左看右看,確認變裝基本沒有破綻後終於放下心。


    一直安靜注視著他的趙玄忽然出聲,“需要換鞋嗎,方才我也讓人買了鞋襪。”


    聞言尤安才意識到自己腳上還穿著那雙長靴,確實有點太不搭調了。


    他俯身想要脫下鞋,但略微寬大的領口卻因此流露出被裹在衣衫下的鎖骨,在馬車內燈光映照下,那一小段瑩潤如玉的皮膚白得晃眼。


    春光乍泄,他卻渾然不覺。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摩挲著戴於拇指的玉扳指,忽地響起一聲極其細微的輕歎。


    趙玄單膝跪於絨毯上,按住了麵前少女的肩膀,意有所指道,“小姐的衣服恐怕不太好換鞋,還是由我代勞吧。”


    尤安低頭才發現自己有些鬆散的領口,反應過來連忙坐直身體。


    還好對方沒發現……


    那雙屬於男性的寬大手掌輕輕褪下鞋履。他的身上無一處不美,連腳都生得比旁人漂亮。


    雪白皮肉包裹著的骨骼精致又脆弱,隱隱可以看見薄薄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似薄而透明的花瓣。


    觸感溫良如玉,趙玄微頓,穿好白襪後拿起一旁的晴藍色流雲銀線履替他細致穿上。


    身為出身高貴養尊處優的宣王還是第一次伺候人,他卻全無不情願,甚至隱隱希望這樣的時間再漫長一些。


    但奈何那人馬上收回了腿。


    “主人,陸氏王朝雖然開放,但是女子的腳也是不能輕易給別人看的。”這人有耍流氓之嫌。


    被湯圓提醒了一下後尤安後知後覺。


    對哦,他知道自己是男性,可趙玄不知道。但是他被陸重瀛伺候慣了,下意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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