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下一場綿綿雨,濕濕熱熱,連下了四五天。驛站車馬少了不少。


    裴驟輝不喜歡排場,回京未告知部僚,單獨向天子匯報。


    這事瞞不過林在雲,但老皇帝不讓他旁聽,還趕他早點去睡覺。


    “兒臣也願意為父皇分憂。”林在雲不死心,提著兔子燈扶著門。


    隔著燈火憧憧,裴驟輝瞥了他一下,說:“殿下關心邊關,不是壞事。陛下恕他赤誠之心吧。”


    議事議到一半,老皇帝又想到封地的事,道:“南常,南常不錯。”


    林在雲道:“又熱,又沒什麽好吃好玩的,要去,父皇你自己去。”


    “沒有規矩。”老皇帝又沉下臉。


    裴驟輝道:“臣家中就在南常北道,去過幾回,是太熱了。縱使殿下仙骨無寒暑,也怕那裏乏悶。”


    老皇帝倒真的猶豫起來,倒不是暑熱無聊之類的問題,難道還真當七皇子孩子一般,這點小事還要操心嗎?


    他擔心的,是裴驟輝說裴家就在南常附近。


    老皇帝嚴肅想了想:“那相陽如何?氣候適宜,交通發達,官場清正,不用小七煩心。”


    裴驟輝看看林在雲,林在雲還是撇撇嘴,不太樂意。


    “相陽很好,”裴驟輝頓了頓:“不過前朝太子封地在相陽,自刎於此。龍殞於陽,早已編成戲曲,實在有些……”


    “算了算了,”老皇帝不等他說完,就先否定:“忘了晉朝太子這事。”


    連說了幾個,皇帝也煩了:“太子封地都沒有他這麽麻煩,哪來這麽挑挑剔剔。裴卿,你也不要裝了,冠冕堂皇說一大堆理由,還不是看他傳眼色。你們在朕跟前都敢打暗語,無法無天了。”


    裴驟輝道:“建鄴不錯。”


    林在雲還沒開口,皇帝先道:“太子都沒有封地建鄴。小七……”


    林在雲就是個政治笨蛋,聽這話,也知道不對勁。


    皇帝事事拿他和太子比著,隻有比太子更優更好,什麽時候還考慮過,規格有沒有越過太子。


    現在連老皇帝都猶豫,說明此地政治意義非同尋常。


    林在雲連忙道:“我還小,不急著封地。”


    一聽他說這話,老皇帝就來氣:“都束發了,還拿年紀推脫。由得你這樣躲事?就建鄴吧,今日擬旨,明年三月,滾到你的封地去。”


    林在雲還想說什麽,裴驟輝已道:“陛下聖明。”


    這下,顧不得這是在皇帝跟前,林在雲氣衝衝道:“裴應照,你亂說什麽!”


    裴驟輝道:“末將一個臣子,哪能置喙。是陛下聖心決斷。”


    這裏要不是禦書房,林在雲早就要罵他混賬,偏偏皇帝在跟前看著,林在雲隻好委屈應是。


    議完事,皇帝單獨留下林在雲,屏退左右太監,招了招手:“小七,來父皇這邊。”


    林在雲還記著他威脅自己的仇,不動,道:“父皇威重如山,兒臣不敢近前。”


    皇帝哭笑不得,輕輕說:“你這個孩子,隻記得父皇對你說重話,一點也不記好。”


    林在雲心裏仍有別扭,可聽老頭語氣這麽酸溜溜的,也不好再僵著,慢吞吞走過去。


    老皇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摸了摸他束發的金冠,說:“裴卿的意思,朕知道。你不要怪他,朕也不是受他激將。他擔心的對啊。朕都沒有想到……小七,他是擔心你啊。”


    “算了吧,”林在雲說:“他哪裏考慮過我?我怎麽和太子哥哥說。本來三哥就讓他煩。”


    老皇帝笑笑,眼角的皺紋也和藹了許多,半晌,又深深歎了口氣:“你顧慮太子,又顧慮老三。世界上,哪能事事如你的願?”


    林在雲心裏罵著裴驟輝多事,哪管老皇帝傷春悲秋,敷衍說:“兒臣隻是覺得,父皇有時候,是偏心了些。”


    “我偏心你嗎?”老皇帝又笑了一下:“你既不是儲君,也不執掌一方軍隊。豈知是偏心你呢?”


    “裴應照,他膽子大啊,他敢想朕百年以後,太子登基,或者老三……朕也不敢想的事。”皇帝輕輕說:“小七,你要何去何從呢?真的當你二哥的臂膀嗎?隻怕你力薄,擔不起這個風口浪尖的位置。”


    林在雲隻聽前半句,不禁怒道:“他混賬,父皇千秋萬歲,他竟敢……”


    老皇帝失笑:“你二哥不是教你,沒有千秋萬歲嗎。”


    林在雲知道,也知道父皇年邁病重,那個日子越來越近,所以他才不肯承認。此時一想,眼眶又熱起來,低低道:“父皇。”


    他先前那麽牙尖嘴利的,說賜婚就要求死,現在小鹿似的,又溫馴起來,老皇帝也跟著他傷心:“你幾個哥哥,謀事縝密,朕都放心。唯獨你,朕每天晚上批完折子,想到你,都要擔心得不能成眠。朕年少時北伐突厥,交通西域,不是昏君。朕知道,不該留你在京城直到現在,早就該早早叫你去封地的。”


    “兒臣不孝。”林在雲說。


    “去建鄴吧,”老皇帝說:“朕方才本想叫小七靠在膝頭,梳一梳頭發,摸摸你的後腦發絲是否生得齊整,不再反生。抬手才發現,小七已經不是垂髫稚子,已是翩翩少年了。”


    出禦書房的時候,裴驟輝正逗著宮人提來的鸚鵡,一副閑適模樣。


    林在雲紅著眼圈,看他就惱火,也不理他,從宮人手裏抱過鸚鵡,就要下台階。


    裴驟輝道:“陛下勸好殿下了嗎?”


    “裴應照!”


    “臣在。”


    林在雲受不了他裝模作樣:“你竟敢害我!”


    裴驟輝淡淡道:“要說惹殿下傷心也算害,臣確實負愧。”


    “你……”


    裴驟輝緊跟著說:“自古以來,潛龍在邸,和殿下同樣處境的皇子,好一些,幽禁罷了,差些的,鴆酒白綾,死不得清靜。殿下勸臣不要獨善其身,早日謀生路。殿下的生路在哪裏?”


    “太子哥哥不會讓我那樣,”林在雲也知道理由蹩腳,他就是討厭裴驟輝,“你又算什麽,我的封地,容你決定嗎?”


    裴驟輝道:“既然殿下也知道是陛下的決斷,領命就是。衝臣發火,也沒什麽。平白傷心做什麽?大不了,再去和陛下發發脾氣,殿下要說放肆?反正殿下也不是第一回了。”


    林在雲瞠目結舌,半頃,道:“你怎麽比沈子微還討厭。”


    竟會辯他,有這樣的力氣,怎麽不去廷辯上使,也不至於滿朝說他裴驟輝狂妄。想到這裏,更是委屈。


    “總歸你們都是對的,我什麽都是錯的。反正太子到時候,也是怪我。”


    裴驟輝緩了緩,說:“既然是臣的提議,和殿下有什麽關係?”


    接過兔子燈,他送林在雲回殿。一路宮燈潑潑灑灑,映亮兩道紅磚碧瓦金階。


    林在雲消了一半氣,雖然還發愁,但更惦記裴驟輝是不是馬上又要走。要他主動和裴驟輝說話,那他顏麵無存,隻能慢慢拖慢腳步。


    裴驟輝道:“臣已知僭越,罪當萬死,來世為殿下當牛做馬,變成一隻大烏龜,馱著殿下過河就是了。殿下大人大量,不要和臣計較。”


    林在雲忍不住笑,又繃住表情:“誰要你油嘴滑舌了?”


    “肺腑之言,殿下當臣油滑好了。”裴驟輝說。


    林在雲消了心結,便說:“我也不怕太子哥哥疑我。隻是瓜田李下,我怕我自己立身不正。我知道前程未卜,便決定不累及別人,賜婚我不要,沈子微效死,我也不要。


    隻是如今,封地建鄴,恐怕我再也洗不清了,我不就青山,青山就我,難免朝堂有人投靠我。難道,我還真的不管那些人一家老小嗎?”


    裴驟輝靜了靜,說:“臣家中三代忠良,臣也怕到臣這裏,就有負祖輩。”


    林在雲說出心結,又有了笑模樣,轉過頭笑吟吟問他:“負什麽?你還不夠忠良嗎,大將軍,你連太子拉攏都不理。”


    “不夠,”裴驟輝說:“殿下若知臣心思,一定也罵臣忤逆賊子。”


    林在雲真的好奇起來,一時忘了傷心:“你快說來聽聽,我不告訴父皇。”


    裴驟輝說:“唯有這件事,臣隻有瞞殿下到死。”


    林在雲氣結:“裴驟輝!”


    “臣在。”


    “你現在瞞我,就是亂臣賊子行徑!”


    裴驟輝道:“那臣也是被殿下逼上梁山。”


    林在雲:“……又和我有什麽關係?你不要亂說。”


    裴驟輝笑笑:“殿下不生氣了?”


    鸚鵡滴溜溜的眼睛轉轉,張口就來:“殿下萬福,殿下萬福!”


    林在雲也不回答裴驟輝,隻是抱著鳥籠,站在夏宵夜色裏,停在殿前長階上,回過頭,居高臨下地看了眼裴驟輝。


    裴驟輝見他微微笑了,手指輕輕擋住鸚鵡嘴巴,拋下一句:“你的鳥和你一樣,隻會花言巧語哄騙人。”


    裴驟輝還來不及給自己辯白呢,他就上階進殿,身形隱進夜色。


    不一會兒,殿中宮燈初上,裴驟輝知道,殿下要安寢了。


    第83章 遇見他如春水映梨花(9)


    裴驟輝深夜造訪。太子一怔, 旋即,便明白了,點頭:“請他進來。”


    裴驟輝向他投名後, 太子黨在軍部便順利布局,凡有空缺,裴驟輝也稍稍提攜。


    但太子很清楚, 這一切不過是看在七弟麵子上。裴驟輝此人性情古怪,難以看透, 連他這個太子,有時也不免忌憚。


    周圍幕僚麵露異色。


    在治國之策上, 他們與裴驟輝分歧太多, 必不能合。隻不過如今同效太子,勉強合謀。


    府中解暑寒冰已經被搬走, 外頭淅淅瀝瀝下著夜雨。裴驟輝大步流星走進來。


    太子和謀士下著棋,道:“坐。是為了七弟吧?封地的事,我已曉得。將軍不必特意來一趟,我要是連七弟都容不下,也就不配為人君了。”


    “七皇子有倚仗, 對太子殿下也是好事。”裴驟輝說:“殿下仁善, 不會為難他。”


    太子這才抬起頭, 看了看他, 一笑。


    “七弟怎麽樣?”


    “殿下若隻是關心慰問, ”裴驟輝說:“七皇子心情尚好, 身體也無大礙。但如果殿下是問, 他今後的前途,那該問殿下自己。”


    “你想要說什麽。”太子落棋。


    裴驟輝道:“七皇子少不經事,不知殿下與三皇子已勢同水火。為殿下參奏三皇子的那個言官, 被三皇子打了,他也心存不安。不然,不會幾次想去賠禮探望。”


    “要是真讓他帶去的太醫,細細診問,查出什麽,怕是壞了殿下大計。”


    太子丟下棋子,笑一笑:“你要孤放過老三?”


    “臣是希望殿下放過七皇子,”裴驟輝淡淡:“他傷心起來太麻煩。一時哄好,哪天回想,不知又要怎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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