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彥卿下了山並沒有急著趕路,而是進城去見了重七樓。一言堂成立的時間較久,手下能人遍布各地,對幽穀的作風更是熟悉,關鍵時刻不用還留到什麽時候?


    他去的時候,重七樓正在午睡,他沒有時間等,不顧青衣的攔截,硬闖了進去。


    重七樓年紀不小,起床氣絕對和他的年齡成正比,坐在床上,眼睛都沒睜,就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沈彥卿有求與人,站著等他罵痛快,還體貼的倒了一杯茶,無言的端了過去,意思是怕他喉嚨幹,讓他潤潤喉接著罵。


    重七樓直接把嘴湊了過去,就著他端茶的姿勢喝了兩口,涼茶入喉,精神了許多,這才睜眼看向他,“說吧,什麽事?”


    沈彥卿手上托著茶盞輕輕一送,小巧玲瓏的茶杯就自動落到了茶桌上,不急不緩的轉身執了晚輩禮,“前輩,無塵宮需要您的幫忙。”


    如此低姿態還是半年來的首次,重七樓略感訝異,“小子,你轉性了?明琪怎麽沒來?”


    “事發突然,她身子多有不便,我沒有告訴她,怕她掛心。”沈彥卿心裏的急沒有表現在明麵上,條理分明的將蘇衍遇險一事還有他的猜測一一都說分明了,抬頭認真的看著他,等著他的答案。


    重七樓沉吟片刻,“你的猜測不無道理,我說過,隻要明琪拜我為師,便以半壁江山相贈,這個玉扳指你拿去,戴在明眼處。另外,你每到一處便留下一言堂的暗語,自會有人與你聯絡。”


    “多謝重先生。”先生一詞也算變相的承認了他老師的地位。


    重七樓與沈彥卿打的交道不少,也動過幾次手,對他的感官還是不錯的,倒沒想過此子還是重情之人。再者他是故人之後,對他也就更上了幾分心,“行啦,拿了東西就趕緊滾吧,打擾人睡覺都該遭雷劈。”不耐煩的揮了揮手,在沈彥卿轉身的一瞬間,他又沉聲來了句,“路上小心點,別把小命搞丟了,我可不想乖徒兒守寡。(..info)”


    沈彥卿默念,我沒聽力,我什麽都沒聽見,也不說告辭的話,轉身就消失在了室內。


    他走後,重七樓放軟了身子,靠在軟靠上,眉頭緊鎖,“這江山如畫就有那麽大的吸引力嗎?祖訓就那麽重要嗎?長兄,你真的入魔了吧,看隻看誰能笑到最後罷。”


    重七樓猛然一陣咳,青衣急忙跑了過來,幫他擦胸抹背,勸道:“爺,您不能思慮過重,保重身體要緊。”


    繡錦的巾帕上腥紅一片,“時日無多之人,活一年或是半載有什麽區別嗎?”


    “主子爺,您想讓奴才心疼死嗎?”


    “青衣,你如同我的半子,我自然舍不得你死,隻是我死後,你該何去何從?可都想好了?”重七樓話落,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


    “主子爺,奴才都想好了,您若去了,奴才就給您守墓去,隻陪著您,哪都不去。”


    “胡說八道,一個死人有什麽好看的,你就跟著明琪吧,那是個心善的,不會虧待自己人,等她和彥卿的孩子出生了,你就負責幫我看著那孩子長大,看看他是不是像故人。”他的目光落在一處,卻沒有焦距,應該是陷入了回憶當中。


    “主子,時過境遷,您怎麽還在自責?”青衣從小就在他身邊侍候,知道的事情必然不會少。


    沈天姿的死就是他心中的毒瘤,已經惡化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也許死了靈魂才能得到解脫,“我欠他的。行了,我在睡會,你也下去休息吧。”


    青衣勸了這麽多年,也知道說再多都沒有用。主子爺心裏生病了,醫藥無用,勸說無用,除非沈天姿活過來親口和他說一句,我原諒你了,不然,他會一直自我折磨下去。(..info)


    “青衣告退。”恭敬為禮,輕聲出了房間並關上了門,在門外對著門扉垂首呆立半響,才轉身離去。


    外麵陽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他卻覺得陽光刺目的很,看,連淚都出來了。


    李明琪站在陽光鋪就的青石路上,望著他離去的方向,默然半響,突然感到莫名的寒,情不自禁的擁緊身上的披風,呢喃道:“彥卿,平安回來。”


    話語聲消散,她抬頭仰望藍天,看見幾隻風箏在高空飛翔,飛得再高也掙不脫束縛。


    似有所想,她舉起左手觀瞧,翠綠的鈴鐺在陽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暈,晃動間,叮叮當當…清脆悅耳。


    沈彥卿是她手中的風箏,他們互相牽引,彼此早已不可分割,他怎能不回來呢?


    是吧,彥卿。


    李明琪看著飛舞的風箏,露出一抹恍惚的笑來。她今天央著他出門,本來是想和他一起下山放風箏的,這下是真的不用想了,歎道:“又是一年三月三,風箏飛滿天。”


    風雅和鳳鈺對視一眼,她們怎會不懂主子的心思,“主子,左右閑來無事,要不奴婢們陪您一起放風箏吧,好不好?”


    李明琪搖頭,完全提不起興致,還是等來年吧,到時候一家三口一起放。


    沈彥卿不走大路,隻走直線,禦風而行,遇河過河,遇山翻山,於不可能中走出一條通天之路上。


    九幽鋒靈訣運轉到了極致,瘋狂吸納著天地元氣,源源不斷的補充著丹田枯竭的內力。


    當天擦黑之時,他已經到了斷背山的山腳下,看見一地的斑駁血跡,順著血跡上行,發現痕跡突然斷了,一麵是河,一麵是樹林,人去了何處?


    沈彥卿正躊躇猶疑的時候,林中有響聲傳來,沈彥卿慢動作的轉身。


    一道黑影箭射而來,到了他近前單膝下跪,“黑貓應詔而來,請主人示下。”聲音清脆甜美,緊身衣下,身段妖嬈,嫵媚的麵容上帶了半截黑色貓臉麵具。


    黑貓的肩膀上停駐了一隻黑色小鳥,不時低頭淺啄她的衣衫。


    沈彥卿沉默了一下,聲音低沉,“就你一個人?”


    他對一言堂的實力還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如今一見,倒不是說失望,隻是有許多不解。


    “主人有所不知,一言堂的規矩,一個地域隻允許有一個負責人。主人有什麽吩咐?請示下。”黑貓起身幫他解答,同時多瞧了沈彥卿兩眼,新任的主子真是年輕,長得也好看,姐妹們將來可有眼福了。


    沈彥卿隻當沒發現她的小無禮,背負著雙手,“這裏發生過一場廝殺,我想知道被追殺的一方現在何處?”


    “原來是這件事情,主人放心,蘇衍一行已經被姐妹們保護了起來,您和我來。”黑貓放飛了肩頭的黑鳥,鳥兒入空,咕咕幾聲。


    廢話不多說,黑貓嬌軀一扭,動作迅捷的消失在原地,帶著沈彥卿一路向北行去,急行到第二日晌午才緩下腳步。


    前方是一座破舊的房舍,門板虛掩著,院前站了一個紅衣人,麵上同樣戴著半截麵具,像是孔雀翎,看見他二人,立刻上前見禮,“紅鸞拜見主人。”起身後對著黑貓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黑貓則是笑了一下,直接轉身離開。


    沈彥卿對他們的處事之法已經多有了解,所以也不多說什麽,隻是問道:“人都在裏麵?”


    “嗯,主人請進。”紅鸞側身把路讓了出來。


    沈彥卿不見怎麽邁步,人已經進了室內。


    滿地的傷員,有很多都是生麵孔,看衣著都是一言堂紅字部的手下,沈彥卿心中稍慰,“紅鸞,此次多謝你們出手相救。”


    “主人嚴重了,都是屬下應當做的。”


    沈彥卿伸出左手,露出大拇指上的扳指,“你們隻認扳指?不認人嗎?”


    紅鸞低頭,神色略顯黯然,“屬下等半年前就收到了主人的傳信,若看見新麵孔帶著他的玉指環,便是我們新任的主子。讓我們聽令行事,不得有誤。”


    意思也就是說,這枚扳指並不是一堂之主的象征,“我知道了,你們退下吧。”


    沈彥卿神識一掃,最後落在蘇衍身上,劍眉緊皺了起來。


    蘇衍躺在草堆上,呼吸若有若無,因窒息,麵色有些發青。劍歆陪在他身邊照看著,她的身上也帶著傷,胳膊上纏著布條,臉上有幾處已經結痂。


    沈彥卿在她身邊蹲下,放緩了聲音,問道:“怎麽樣了?”


    以劍歆的堅強,看見他也不由哽咽出聲,雙手抓住他的胳膊,急聲道:“沈彥卿,你快救救他,快救救他,我不要他有事。”


    沈彥卿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這半年多的時間都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劍歆如此的痛不欲生?


    “放心吧,我不會讓他有事的。”簡單的一句話就成功的穩住了她的心神。


    沈彥卿從懷裏掏出秘製的還魂丹給蘇衍喂下,同時用內力幫他緩解內傷,修複錯位的肝髒。


    蘇衍從小受挫比較多,意誌力也更加頑強,這口氣始終不甘心咽下。


    沈彥卿收功之後,麵色很是疲倦,二天一夜的趕路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剛剛又耗盡了內力幫蘇衍緩解傷勢,怎能不累。


    “好了,他不會有事了。”淡淡的說了一句,他開始閉目打坐。


    劍歆連連點頭,蘇衍的情況果然好了很多,呼吸順暢綿長,臉上也有些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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