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我回封府的那夜,他寂寥地坐在長廊的扶攔上,輕風吹散他的烏發,月光親吻他清冷的臉龐,他那雙淺色的灰瞳映著淡淡的月輝,竟透著說不出的哀傷與惆悵。


    可我胸中卻不起半分波瀾,甚至也沒有半分同情,反而在心裏想,這麽難過你怎麽不去死呢?你應當下去給我爹賠罪才是啊。


    如今不僅是我在等待一個答案,謝言也是一樣,他回到了中央的高位之上,星眸垂落俯瞰著腳下如螻蟻般的眾生,白袍與月色相皎潔,玉白的臉透出神像的朦朧與深雋。


    “太子殿下,仇公子的侍讀來了。”


    “讓他進來。”


    懷信進來的時候並未在天威之前露怯,反而舉止落落大方,他路過我時,對我投以關切的目光,我此時已是窮途末路,又與他離得甚遠,所有的情緒無法通過意念傳遞,隻能訕訕地低下頭去,自暴自棄地撫摸我長袍下的暗紋,抱著聽天由命的頹廢心態。


    若被拆穿了,便與謝言同歸於盡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太累了,現在隻能寫出這麽多,大家不要嫌棄,晚點還會有一更,送個小劇場。


    第44章 “太子殿下看著好傷心啊”


    謝言冷然地端坐在高位之上, 舉手投足間皆是出身皇室的優雅驕矜,不同於麵對我時的慵懶戲謔,他對著旁人時, 又端起了太子的架子,神色冷漠又疏淡,姿態雍容。


    他銳利的鳳眸將人看著的時候, 充滿了不怒自威的強烈壓迫感, 膽小的人光是被這樣的眼神看著, 恐怕經不住就要哆嗦起來。


    “你可知你家主子下棋時有何習慣?”


    他說起這話時, 不鹹不淡地撩起眼皮看了懷信一眼,那目光帶著打量般的審視,又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蒼白的右手搭在檀木扶手上, 薄薄的皮膚透出幾縷青藍色的血管, 給他添了幾分詭異的病氣,像個熱衷弄權的病態美人。


    懷信在這般充滿壓力的凝視下,忍不住想要回頭來看我,他的肩膀剛要轉到我這邊, 謝言的話便立刻阻止了他的一切舉動。


    謝言的語氣冷得像冬日裏懸掛在瓦簷上的尖銳冰錐,光是觸碰到便能讓人感到錐心蝕骨的寒意, “別亂看, 好生回答。”


    他如今甚至都算不上是出聲恫嚇, 甚至話語裏也沒有任何威脅的字眼, 但這一切就是會讓人感到不寒而栗, 忍不住雙腿發顫。


    如霜般冰冷的神色, 微微蹙起的劍眉, 抿得平直的薄唇, 暗潮洶湧的冷聲詢問, 這一切足以將懷信嚇得頭腦發懵,手足無措,怕是一股腦把命都可以交代在這裏。


    我觀他連膝蓋都抖得厲害,站都站不穩,隻能在心裏歎出一口氣,忍不住搖搖頭,看來懷信這邊是怎麽也指望不上了。


    “太,太子殿下,”興許是真的被嚇到了,懷信就連說話都變得磕磕巴巴,腿一軟就這樣直直地跪了下去,“我,我家,公子下棋時確有個壞習慣。”


    “這個習慣雖不好,但是也沒嚴重到要被治罪的地步,希望太子殿能下大人有大量,饒過我們公子這一次吧。”


    我不禁有些感懷,懷信此時明明被謝言興師問罪的態度嚇得臉色發青,兩腿戰戰,卻依舊忠心耿耿,一心隻為我著想,擔心我會被太子責罰,還試圖幫我開脫罪名。


    “是何種習慣?”


    聽了懷信的話,謝言的麵上並無浮現半分驚訝的異樣,他神色淡淡,端得是成竹在胸,拿著的是十足的把握。


    畢竟有我那般粗野蠻橫習慣的人是少之又少,更何況,現如今的貴族子弟皆講究文雅端莊,哪裏會有人跟我這般沒品耍賴?


    而仇雲清既是才貌無雙,又是性情溫和恬靜,不論哪方麵,都在這些選拔的公子哥裏一騎絕塵,就更不可能有這樣的壞習慣。


    所以謝言才會對這出現的小小變數並未放在心上,隻想趕緊將事情了結,讓我輸得心服口服,一敗塗地,不要再做強辯之舉,將我封九月的身份給釘死,好問心無愧地對我一番磋磨。


    “那懷信給太子殿下展示了公子的小習慣之後,希望太子殿下能大人不記小人過,放過我們家公子。”


    懷信到了這個時候,一心還是向著我,甚至試圖跟謝言討價還價,免去我的責罰。


    “他自有他的懲處。”


    謝言說到這裏,狹長而冷厲的鳳眸將我死死盯著,灰敗沉寂的瞳仁忽然染上一絲興味,他將目光悠悠地落在我的唇上,隨後往下又細細在我脖頸處逡巡,像是掌握柔弱兔子命門的獵鷹用眼神巡視自己的領土。


    懷信聽了這話,麵上立馬露出沮喪的表情,他回頭將我看了又看,長歎出一口氣,嘴裏小聲嘟囔道,“分明不是多大的錯處,為何要這般與我家公子計較呢!”


    他猶豫了半響,才慢慢走到中央的棋桌邊,從棋簍裏掏出了一顆黑子,用食指和無名指夾在中間,很是極不耐煩地用力朝著棋桌磕碰了多下,隨後又抬頭對謝言解釋道。


    “我家公子的這個壞習慣是自幼學棋時便落下了,當時教棋的老師不論怎麽打我家公子的手心,他就還是改不掉,後來我家老爺心疼他,便就將這個錯處放過了。”


    “若是今日我家公子真的毀壞了太子殿下的棋子,那我們賠便是,不知損壞的是哪一副棋子?一會兒懷信就將新的棋子給太子殿下送來。”


    “我家公子的身體一直都不好,這天涼一吹風便要生一場大病,實在經不得任何一絲磋磨,盼太子殿下能法外開恩,饒過我們公子這一次。”


    “或者太子殿下有什麽懲處,也可以朝著懷信身上招呼,懷信不似我家公子那般細皮嫩肉,皮糙肉厚的也很抗揍,就讓懷信代替我家公子受罰吧。”


    原本我的心隨著懷信的一舉一動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如今卻又緩緩落回了原處,就連嘴角都忍不住上揚,形成喜悅的弧度。


    原來仇雲清那般溫柔和順的一個人,竟也有這般出格的一麵,竟打小就和我一樣棋品這般差,真是令人目瞪口呆,歎為觀止。


    我幾乎藏不住心中的歡呼雀躍,忍不住挑釁一般地扭頭去看謝言的神色,果然見他白玉般的俊臉浮現出不耐的狠色,眉宇間現出洶湧的戾氣,冷白修長的手指死死抓著瓷杯,竟硬生生地將瓷杯在一瞬間捏碎。


    就算是這般,他還死活不鬆手,那些破碎的瓷片狠狠地紮進他掌心的肉裏,若是以前的我經曆這些,定是疼得要立刻哭出來。


    但是謝言卻沒有,他像是被懷信說的這些話打擊得一蹶不振,像是感覺不到手掌處傳來的疼痛,甚至連眉頭也沒有皺一個。


    仇雲清根本不是封九月,懷信話裏傳達的這個事實在一瞬間將謝言的冷靜自持打得稀碎。


    他如今就像是一尊被信徒無情欺騙的玉佛,被無情地拋棄在荒蕪的神殿之中,僅有的希冀都在頃刻之間破碎撕裂,因而也不在乎那些停留在他身上啃食血肉的禿鷹。


    謝言,你也有今天。


    我心中不免覺得得意,有狂烈的歡喜湧上心頭,想想我與謝言相識到現在,我便從未贏過他。


    初見那時他救了我的命,我便對他獻出了我的一顆真心和愚昧無知的愛戀,而後來他利用我去陷害我爹,我選擇了窩囊卑微地在家中死去,甚至連今日的博弈,我都認為自己必輸無疑,還做好了和謝言同歸於盡魚死網破的準備。


    但是上天何等垂憐,又在此時給了我一線生機,讓我身在絕望貧瘠的沙漠之中,也能綻放出燦爛的花朵。


    我正兀自在心中感歎,卻忽然聽見懷信驚訝地發出“咦”的一聲,他整個人專注地盯著棋盤上的棋局,疑惑地出聲問道,“這不是太子殿下好幾年前出的玲瓏棋局嗎?”


    “這棋局剛出的時候,我家公子簡直著了迷似的,每天茶不思飯不想,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才將這棋局攻破。”


    “如今我家公子能有幸與太子殿下對弈,也是全了多年的心願了。”


    懷信說到這裏,還轉過頭來對我笑得憨傻,從這個真誠的笑容裏,我便知道他是真心實意地替仇雲清感到高興。


    謝言的棋局是我與他相識的那年研究出來的,那時候我還活著,傻乎乎地與謝言日夜纏/綿,嚐遍情.愛之苦,而當時的仇雲清則是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遙遠的元州,甚至還苦心花費了半年的功夫來破謝言的棋局,想來真是令人唏噓又感歎。


    唏噓的是,仇雲清就算那時並未見過謝言本尊,也依舊為謝言的棋藝折服,早就埋下了欽慕的種子。


    感歎的是,懷信的這一番話正好直接了當地告訴了謝言,仇雲清並不是封九月,他們雖然長得近乎一模一樣,但卻不是同一人,他們曾經毫無交集地生活在各自的世界,卻是同樣的一個時空裏,又因為謝言的這個玲瓏棋局有過短暫的際遇交匯。


    “當時我家公子謙遜,就算破了這個舉國聞名的玲瓏棋局,也沒意思傳揚出去,隻跟當時的教棋先生探討了一番,說是半年才破了太子殿下的玲瓏棋局,自己還是棋藝不精,需要更加努力才是。”


    這懷信一誇起自家主人便是個沒玩沒了的架勢,像是那種含辛茹苦調/教出狀元郎的貧苦農戶,逮著人便總要誇誇自家孩子哪裏哪裏都好,哪裏哪裏都很是爭氣。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吃懷信這套的,就比如現下的謝言,他本來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如今他的表現更像是那種被捋了胡須的老虎一般暴怒,渾身的尖刺豎起。


    他幾乎是在懷信話音剛落時便站了起來,頎長的身影遮住明滅的燭火,麵無表情地將手心裏殘存的碎片一根根拔出,狠狠地擲到地上,長臂一伸,指著門口的位置,話語裏帶著雷霆之力,“滾。”


    他手上還在汩汩地溢著鮮血,他總算是留意到了,將那滿手的鮮血放於薄唇邊,伸出猩紅的舌仔細地舔.舐,將血珠都卷進了口中,他眸中的星光於此時熄滅,呼吸重且急,像是那種在搏鬥撕咬中鬥敗的猛獸,隻能躲在角落處暗自舔/舐自己的傷口。


    我本想惡意地譏諷他幾句,卻冷不丁觸到他抬起的目光。那目光盈盈淌著水霧,含著的悲意轉瞬間便化作顆顆破碎的珍珠,掉落到了地麵上。


    懷信與我出來的時候,還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直到回了住處,他才恢複了元氣,探頭過來與我說悄悄話,“公子,太子殿下剛剛看著好傷心啊。”


    第45章 “該不會是借屍還魂”


    “傷心?”


    我的唇角微微勾起, 神色極淡地撇去茶杯中的浮沫,慢條斯理地將茶水中蒸騰起來的霧氣吹散,滿眼都是舒心的快意。


    能讓謝言傷心難過痛苦落淚, 不正是我封九月苟活於人世僅存的意義嗎?


    我這樣的一個怪物,一出生就害得我的娘親難產而死,我爹因為我娘的離去抑鬱半生, 後來又因為我傻乎乎地愛上了謝言, 被謝言利用, 間接地害死了我爹。


    我是個罪人啊。


    我早就該墮入輪回, 永世不得為人,但上天知曉了我的苦楚與委屈,竟給了我這重活一世的機會, 我又怎能放過?


    那種被摯愛之人背叛, 痛失一切的絕望滋味,我也定要讓謝言嚐上一嚐。


    “公子,你別這樣,”懷信愣愣地看著我麵上浮現的狠戾之色, 很是沒用地渾身打了個冷戰,“公子, 你這樣我怪害怕的。”


    我輕嗤了一聲, 又收起那冷凝的神色, 與他打趣道,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剛剛在那棋室裏, 我看你兩條腿都在打戰, 明明都自身難保了, 還敢幫我求情。”


    “沒有公子就沒有現在的懷信, ”懷信說到這裏, 表情很是莊重堅定,差點就朝我跪下行禮了,“若不是公子當日從人販子手中救下了懷信,懷信也不會有今日,所以公子於我的大恩,懷信定然是要報的。”


    我胸中升起詭異的猜想,又細細觀察懷信說起仇雲清時的神色。


    他的眼神那般虔誠真摯,像是望著自己心中純淨無暇的神明。他此舉像極了從前那個愚蠢無知的我,被謝言風華灼灼的完美表象所迷惑,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所有都給了他,甚至還會卑微地因為自己給的東西不夠好,不夠珍貴而耿耿於懷。


    殊不知,那已經是我能給到的最好的東西了。


    如今仇雲清已經入了輪回,不知被淹沒在哪個未知的時空裏,他已經無法回饋懷信的一片赤誠之心。但隻要我苟活一日,便一定會幫仇雲清守護他在意的一切,守護他慈愛溫柔的父母,守護他忠心為主的侍從,守護他從小長大的仇府。


    懷信見我臉色稍緩,沒有剛才那般凶狠可怖,才鬆了一口氣,又恢複了八卦的本性,“想來那太子殿下還是記掛著封家死去的那個小公子,所以才會那般傷心吧。”


    我對謝言虛情假意的偽裝並沒有半點興趣,隻懶散地去看窗外的夜空。


    此時並沒有月光的蹤跡,大團大團的濃雲遮住了嬌羞的月娘,隻能窺見其隱約的形狀,像罩著麵紗的朦朧美人。


    懷信見我不理他也不覺得尷尬,隻絮絮叨叨地在我耳邊說著各種各樣的話,並不盼著我能給出回應。


    我如今算是徹底地明白了,有些人他與你絮絮叨叨羅裏吧嗦地說一堆話,並不盼著你能回應,甚至隻是單純的一種分享。


    他隻是熱衷於將今日遇見的喜悅或難過之事告知於你,你不回答也沒關係,隻要你能聽到便好。


    分享欲到底也是喜歡的一種吧。


    我也曾經曆過懷信的這個階段,當時我和謝言還沒有發展到後來的那般親密,他始終對我保持一種愛答不理的態度,仿佛我是空氣一般的存在,漠然又疏離。


    而我卻是個話多的,每天隻知道傻樂,逮著了什麽新鮮事兒都要與他說上一通。我知道他平日裏很忙,便隻挑著他抄寫經書的時候才去煩他。


    我尤記得有一次我見著了一個令人驚駭的詭異畫麵,便立刻飛快地從外邊跑回來,興衝衝地要將此事與謝言細細討論。


    當時的我將門簾撞得四處飄飛,鈴鐺響個不停,氣喘籲籲地跑進房中,分明我已經弄出了這麽大的陣仗,謝言卻隻是閑閑地撩起眼皮,抬眸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鳳眸沒起一絲波瀾,就連手上動作都未有半分停頓。


    他當日穿了一身靛青的雲杉,衣襟遮得嚴實,寬大的袖口處勾勒了好幾處鬆竹,握著狼毫的手指修長冷白,骨節分明,似根根頎長的青竹,君子端方,舉世無雙。


    謝言抄寫經書時,從來都是看一遍便能將其通背下來,未將目光落於經書上,而是嫻熟地運筆,纖長而濃密的眼睫遮住凜凜的灰瞳,薄唇微抿,鼻梁高挺,他光是靜靜地坐著寫字,便已經美得如一副潑墨山水畫。


    “謝言,”我快步上前,死死拽住他袖子,用手掌掩住半邊的嘴巴,眼睛左顧右盼後,神秘兮兮地與他說,“你知道我方才瞧見什麽神奇的東西了嗎?”


    謝言對我賣的這個關子並不感興趣,而是將幽深的目光落在我汗濕的臉頰上,灰瞳藏著洶湧的海浪,長眉微微蹙起。


    我剛一見著那個奇景,便從外邊跑了回來,因而麵上額上都汗涔涔的,又因為身子弱,呼吸便喘個不停,麵頰上都陀紅一片。


    我見謝言隻是望著我,卻沒有開口的意思,便扁起了嘴,垮著個臉道,“你怎麽不問我,是什麽事情?”


    謝言並未回答我的問題,隻是寒著一張俊臉將我看著,這一般是他不悅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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