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言向來都是目中無人,他原先眼睛一直望著遠處的山水,直到我走到他身旁,他才垂眸來看我。


    冷淡的灰瞳竟有一絲戲謔的笑意,視線落在我眼下的位置,似乎在詫異那處少了一顆淚痣,並未有半分被抓.奸的慌亂。


    我並不理他,趁著大家都在,正是我表演的時候。


    我在袖中的手暗掐了大腿一下,隨後伸出手指,指向謝言,用巾帕捂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泫然欲泣的眼睛,對那女子說道。


    “姐姐,我本不該來,但是我屬實沒有辦法。”


    “我已懷了太子殿下的孩子,他哄騙我與他睡後,得知我有了孩子,便不要我。”


    “姐姐,你不要被他騙了,他就是個負心漢,登徒子,采|花賊。”


    我哭得頗有幾分真情實感,聲淚俱下地控訴。


    那女子被我此舉嚇得一懵,連忙四處察看有沒有旁人在,見不過我們三人,才鬆了口氣,輕聲勸道,“我們進去說,好嗎?”


    “胡鬧。”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謝言搶白,他話語中含著濃濃的譴責意味,好像我犯了天大的錯一樣。


    淚眼朦朧中,我隻看到他的臉色很是陰沉,薄唇抿得平直,神色陰鬱,如風雨欲來。他不由分說地將我攔腰抱起,鐵臂將我的腰勒得很疼,帶著警告和懲罰的意味。


    他淡淡掃了那女子一眼,終於是開了尊口,解釋道,“他慣愛胡說八道,莫要當真,孤與他進去談,你且在外邊等。”


    什麽叫胡說八道?


    此人近日裏將我的唇舌都攪擾了個遍,夜裏與我同睡一榻,次次都必要將我摟在懷中才睡得安生。之前因為生氣差點輕薄於我,若不是我害怕,我們二人再已成事。


    如今卻在女子麵前說我胡說八道,急切地想要撇清與我的關係。他與女子解釋,那他可曾與我解釋過他倆的關係?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將唇瓣咬出血跡,也掩不住心裏的苦澀。


    “哦,好好。”


    那女子不敢忤逆謝言的意思,眼睛也不敢亂看。


    我沒女子那般好脾氣,從來都不是乖順之人,一直試圖從謝言懷裏掙脫,他卻用蠻力製住我。


    我掙紮得厲害了,他便有些不耐,竟往我豚上扇了一巴掌,我瞬間如被遏住命脈的貓,不敢動彈了。


    我生怕那女子看到,回過頭去,隻見她剛好怔楞地望著我,眼神中有同情和憐憫。


    我恨,謝言這負心漢對我不忠,還在我的情敵麵前這般下我麵子。


    我狠狠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神色淡淡,不避不讓,如被抓狂的小貓輕咬了幾口,我越發生氣,恨不得將他身上的肉都咬下來。


    謝言帶著我穿過畫舫長長的走廊,便是裏間,空間頗大,有許多隔間,其中一個是棋室,謝言徑直走過,卻將我帶到寢殿。


    他將我抵在木櫃上,微涼的指尖碰我的嘴唇,沾上了些胭脂,神情淡而冷,我卻發現他眸中藏著洶湧的欲,他聲音暗啞,開始訓斥我,“來添什麽亂?嗯?”


    我將他落在我唇上的手拍開,我恨他與人私會卻瞞著我,更恨他對旁人解釋卻對我的感受視若無睹,惡狠狠地反擊,“謝言,你若是再敢背著我與旁人私會,我便要天天鬧得你雞犬不寧,名聲掃地。”


    我此話一落,謝言的表情便變得十分難看,看我的眼神就如同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潑皮無賴,萬般嫌棄,他朝我掀開薄唇,勾起譏諷的弧度,眼底沒有一絲笑意,“孤不受威脅。”


    我這番生氣,他竟覺得我是在威脅他。


    他對我做過那麽多親密之事,卻能堂而皇之地與他人私會,全然不顧我的感受,沒有半句解釋。而且,他還對我自稱“孤”。


    “孤?”我喃喃出聲,有些不可思議,謝言在我麵前從來都是稱“我”,在旁人麵前才會自稱“孤”。


    我曾以為自己是獨特的那一個,還暗自竊喜了好久,可誰曾想,如今他喜歡的女子一出現,他便要與我生分了。


    我想起我們之間無數次的親吻,唇齒的糾纏,肢體的親昵,他與我親吻時,恨不得將我整個吞下去,還試圖與我行周公之禮。


    可如今,我卻什麽都不是。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笑著笑著,竟婆娑掉下淚來。


    “太子殿下恕罪,是草民僭越了。”


    我從未私下叫過他太子殿下,從來都是膽大包天地“謝言謝言”直呼其名。如今想來,我可真自以為是,明明在那人心裏是塵埃一般低賤的存在,卻妄想與日月爭輝。


    謝言聽見我這句話,微怔住,他遲疑著朝我伸出手,像要如往常那樣安撫我,我卻不願,隻將頭一偏,堪堪躲過他的觸碰,將身子與木櫃貼得更近,試圖站直一些,至少不要在他麵前露出頹唐的姿態。


    我胡亂將眼淚擦了一通,又抬頭與他對視,眼前的男人依舊貌美地令人心顫,如清冷的水中月,我就是那試圖撈月的猴子,出了一夜的洋相,卻一無所獲,真可笑。


    我想到這裏,忽而低聲笑了起來,眼睫顫動,便有淚珠滾落。


    我看到謝言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定是我看錯了,謝言怎會為了我感到慌亂。


    我勉強對他笑得如往日那般討好,恭順道,“太子殿下,是草民僭越了,草民這就去跟那個姑娘將事情解釋清楚,抱歉。”


    畫舫裏的光線並沒有外頭那麽好,謝言的身影隱在光影中,神色晦暗難明,麵如寒霜,我卻沒有心思再去揣摩他的想法,隻接著說。


    “草民日後恐怕沒法在太子殿下身旁伺候了,隻希望太子殿下能早遇良人,平安順遂。”


    我說完這些,頓覺渾身的壓力都卸去,又對謝言伸出手指,直指他掛在腰上的香囊,“戒指還給草民吧,它太粗鄙,配不上太子殿下尊貴的身份。”


    那戒指就如同我對謝言無妄的情愛,在他眼裏從來都隻有膚淺和廉價,隻配被隨意地對待。


    第22章 “謝言,你放開我”


    我說了這麽多話,謝言卻始終一言不發,神色淡漠得像一尊精致的白玉雕像。


    此時陽光從窗格射入,堪堪落在他冷白的指尖,我這才發現他的手早已緊握成拳,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翻湧的怒火。


    躊蹴半響,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做出了最大的讓步,對我說,“封慕秋,我給你機會,收回剛說的話。”


    說完這番話,他終於垂眸來看我,眼尾深邃像遠處起伏的山巒,薄唇抿緊,臉色如冬日降落的冰雪,令我從心底涼到了指尖。


    謝言對我的忍讓從來都像是一種施舍,上位者的恩賜,就連他背著我與旁人私會,對我沒有半分解釋,我也沒有資格去責難。


    想到這裏,我的眼淚便止住了,隻淡笑道,“太子殿下還是將戒指還給草民吧。草民雖蠢,但深知說過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從沒有收回的道理。”


    我剛說完,謝言便解下腰間的香囊狠狠擲到地上,他氣息少見的淩亂,額間的碎發堪堪掩住深沉的灰眸,像極了被激怒後卻無法宣泄怒火的凶獸。


    “謝太子殿下恩典。”


    戒指果然在香囊裏,我將戒指取出後,想將香囊給他掛上,隨後又笑自己僭越,隻輕輕將香囊放到地上,給謝言行了個大禮,“草民告退。”


    我將將要走到門口,身後卻傳來謝言低沉冷鬱的聲音,含著濃鬱的警告意味,“你今日走出了這個門,便不要後悔。”


    我沒有回頭,走得果決,可是當我從畫舫出來時,麵對滿目的荷田和炫目的陽光,卻感覺渾身無力,頭腦天旋地轉。


    我此次這般行事,憑謝言的性格和脾氣,我們此生恐怕不會再見麵。


    思及此,我跨入烏篷船的腳步一亂,竟落入了湖中。幸好如今正是夏日,湖水不至於過分冰冷,船家立即將我撈起,撿回了我一條小命。


    我濕漉漉地回了相府,神色茫茫如一具行屍走肉,剛走過客廳時,卻見我爹正在敷藥。


    他額上有一個被硬物尖角磕碰的傷口,正汩汩流血,太醫在給他包紮。


    他見了我,微微將身子側過去來擋住額上的傷痕,見我渾身都濕透,皺著眉頭招我過去,“怎麽弄成這樣?”


    我盡量笑得自然,與他逗趣道,“天氣熱就下湖裏涼快涼快。”


    太醫一邊為我爹包紮一邊歎氣,埋怨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我如今是明白了,丞相您好好休養,早做打算。”


    說完便告辭走了。


    我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連忙抓住我爹的手問,“爹爹你這頭上的傷是怎麽回事?是皇上弄的嗎?他為何這般對你?”


    我爹搖搖頭,並未回答我這些問題。


    他慣來這樣,將滿腹心事藏於心底,在朝堂上受了委屈也從不和我說,隻會去我娘親的祠堂枯坐一宿。


    “小傷罷了,爹爹自己不小心磕到的,你快去洗個熱水澡,不要著涼了。”我爹明顯不願與我多談,隻打發我趕緊去洗澡。


    我還想問,就見我爹的臉色冷了下來,眉眼間似有萬千的愁緒。


    我扁扁嘴,沒再說話,就算爹爹與我說了,我也幫不上什麽忙,我若是再問,爹爹估計就要生氣,我不想惹他生氣。


    尋常人夏日落湖隻會增添一絲涼意,而我則整整病了五日,高燒不退,纏綿病榻,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


    夢裏謝言與那尚書的女兒成親,風光嫁娶,十裏紅妝,好不熱鬧。我在人群中看他一襲紅衣,騎著高頭大馬,眉梢間皆是喜色,就感覺心髒陣陣的抽痛。


    我是男子這件事,就注定了我與謝言沒有任何可能性,是我偏要強求,如今落得這般下場也是我咎由自取。


    我病了半月,終是好了起來,我爹爹的傷也好得七七八八,他見我整日鬱鬱寡歡,也不再出門惹禍抓貓逗狗,便十分擔心,硬是要我多出去走走,多與人結識,我擰不過他,隻能厚著臉皮去參加宮裏的宴席。


    甚巧的是,我竟在宴席上遇到了觀心湖那個女子。


    她今日並未特意打扮,隻草草梳了個隨雲髻,身上的雲衫樣式也簡單,她見了我,麵上立刻露出驚訝的神色,我用一根食指抵住唇瓣暗示她噤聲,便坐到了她身旁。


    我落座後,有太監來報,說是太子殿下駕到,我與眾人一同行了禮,並未去看上座的人一眼。


    我心底對女子是有幾分愧意的,因著我當日的任性妄為,她定是受了幾分驚嚇。


    說起來,她並未做錯什麽,就連舉手投足都端方得宜,不過是受了父母之命出來遊湖,我卻表現地如一個跳梁小醜。


    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道歉,她卻衝我笑開了,神色坦然大方,輕聲說,“那日是你吧。”


    我隻能尷尬地點點頭,“當日之事,皆是我胡鬧,太子殿下並非那種人,姑娘你別誤會了他,都是我做錯了。”


    “這有什麽的?”


    她見我這般緊張,衝我笑笑,搖頭歎息道,“我本以為我的家世於我還有幾分助力,但那日見了你,我便知絕無可能。”


    “謝言他見了你,與見我,分明是不同的。”


    我沒有心思去關心謝言的事,垂著頭不說話,女子卻似乎很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


    “你出現時,謝言的眼睛裏就有了光。我與他遊湖多日,他從未將眼睛落在我身上,就連我與他說話,他皆是愛答不理。”


    “後來見了你,我才知道,原來他那般的人物,也會有萬般情緒。”


    “哦,什麽情緒?”我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他向來對我隻有冷漠,諷刺,憐憫。”


    那女子搖搖頭,“那日你走了,謝言發了好大一頓脾氣。我從未見他那般,我以為他那般謫仙一般的人物,不會有我們這些凡人的七情六欲。”


    我不願多談,隻悶頭喝酒,時不時與女子表達我的歉意。


    我在宴席上呆得很不自在,總感覺有冰冷又炙熱的視線落在我身上,令我如芒刺在背,卻始終尋不著視線的主人。


    我與女子約好下次一起去泛舟采蓮蓬,便離了席。


    我今日喝得有些多,頭腦發暈,腳步虛浮,我趁著夜風便往花園去,禦花園有一個位處,栽種了大片的紫藤蘿,我從假山怪石中穿過,循著記憶去尋那片花海。


    可是我卻感覺頭越來越暈,隻能將手撐在怪石處調整呼吸,此處的假山怪石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通道,藏匿於其中,外邊的人辨不著你的蹤跡,也很少有人經過。


    但是此時不遠處卻傳來了腳步聲,我努力睜開雙眼,想在暗夜中將人看清楚,卻因背光隻看到一團虛影。


    來人的動作極其蠻橫,像帶著勃發的怒意,他將我抵在假山上,微涼的手遮住我的眼睛,俯身下來撕咬我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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