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替我殺了他,是不是?”蔡閆喘息著說,“他命大,逃過去了,你幫我再去殺了他,再殺掉聽到這話的所有人,郎俊俠,你答應過我的,隻要我坐在這位置上一天,就不會有活人知道這事兒。”


    “人力有時而窮。”郎俊俠如是說,“我盡力吧,喝點安魂湯,睡吧,睡著就不怕了。”


    “殺了他,現在就去殺了他。”蔡閆說,“我求你了!郎俊俠!”


    蔡閆撲上前去,郎俊俠卻轉身揪著蔡閆的衣領,將他推到榻前,低聲在他耳畔說:“殿下,去殺一個事不關己、莫名其妙的人,你隻會讓牧曠達起疑。別忘了,今夜昌流君也聽到這話了。”


    蔡閆艱難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郎俊俠再不說話,轉身離去。


    蔡閆翻來覆去,一時想到段嶺還活著,便恐懼無比;一時又想到阿木古喝破了真相,若明日李衍秋問起,該如何回答。阿木古隻是故弄玄虛!造謠!這分明是造謠!


    想當初他剛回來時,也是流言四起,最後還是武獨一錘定音,證實了他的身份。然而現在,為什麽段嶺會到了武獨的身邊?!他叫他“王山”,武獨知道這事兒嗎?


    武獨沒見過他,段嶺也沒法自證身份,這又是怎麽活下來的?


    蔡閆又坐起來,朝外頭人說:“傳馮,快,傳他進來。”


    馮進來了,甚至並未換衣服,站在帳外,問:“殿下有何吩咐。”


    蔡閆盤算良久,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開口,隻得疲憊地說:“你坐那兒,坐著吧。”


    馮便到一旁去坐下,蔡閆長籲一口氣,靠在枕前,臉色蒼白,無力地看著帳頂。


    “殿下可需要傳太醫進來看看?”帳外問道。


    “不必了。”蔡閆答道。


    他已經在想怎麽逃出宮的事,一了百了,可是能逃到哪裏去呢?鄭彥、武獨、昌流君……個個都是高手,沒了郎俊俠的保護,要追殺自己,易如反掌。他違背了自己在李漸鴻麵前立下的誓言,正在受煎熬,仿佛永生永世處於烈火中,不得安身。


    但既是如此,他仍未想過懇求段嶺的饒恕,他知道段嶺不會饒恕自己,就算段嶺點了頭,李衍秋也一定會把他千刀萬剮。大不了,給李衍秋下毒,把他也一起殺了,殺了所有的人……蔡閆心底閃過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那念頭仿佛抽幹了他所有的力氣,令他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第110章 扯謊


    段嶺再睜眼時已是天亮,昨天一天裏發生了太多的事,令他筋疲力盡。這一次醒來的時候,武獨正睡在自己的身旁,令他非常安心。


    段嶺側過身,舒服地靠在武獨身上,蹭了蹭他的胸膛,不太好聞……有一點汗味,昨夜也沒洗澡就睡了。


    什麽時候了?今天不用讀書了!段嶺的心情赫然好了起來。外頭桃花還開著,洋洋灑灑地在春風裏到處飛。許多念頭占據了他的內心,卻被這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念頭都擠了出去。


    鄭彥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段嶺站在門裏,朝外頭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找劍匣裏頭發黃的試卷,幸虧還在。今天有一關,最是難過,牧曠達不可能什麽都不問,須得提前做好應對才是。


    首先,牧曠達要問昨夜綁架的事,這好糊弄。


    其次,昌流君一定會提及“密信”,密信絕不能這樣交出去,否則自己與蔡閆的身份,都會一同暴露。


    再次,要不要朝牧曠達證實,太子是假的這件事?牧曠達會下手對付蔡閆嗎?現在局勢變得對自己有利起來,鄭彥聽見了,昌流君聽見了,郎俊俠也聽見了,甚至不必自己出手,姚複、牧曠達與蔡閆三方,甚至李衍秋都會有動作。


    “打算怎麽辦?”武獨醒了,坐起時還有點頭疼,按著額頭在床上坐了會兒,顯然昨夜最後還是喝了些酒。


    段嶺把卷子攤開,放在桌上,心想蔡閆可能將對此做出的解釋,以自己對他的了解,蔡閆是個把很多事放在心裏,卻異常執著的人。昨夜驟見之下,對方一時心神動蕩,又被劫持,方不曾做出任何反應。但回去一細想,必定會設法把這個謊圓回來。


    “這是辟雍館的入學試題。”段嶺說,“當初留存在上京,很可能把那箱東西也搶回來了。拔都居然還留著。”


    段嶺與蔡閆的字跡截然不同,蔡閆幼時由兄長啟蒙教寫字,寫出來的字工整而帶武人氣質,段嶺卻相反,臨摹衛帖後,寫得一手斯斯文文的字體。


    武獨說:“蔡閆的字像是握劍的人所教授,力透紙背,當初四王爺相信,其中也有這一點原因在裏頭。”


    段嶺自嘲道:“感覺我什麽都不像爹。”


    “你的語氣有點像他。”武獨想了想,說,“不,有點像當今陛下,凡事都輕描淡寫的。”


    “你說把這證據呈給我四叔。”段嶺說,“他會信嗎?”


    試卷最後有二人各自的印章,如果蔡閆朝李衍秋提起過,自己在上京時名字叫“段嶺”,那麽隻要把蓋著“段嶺”私章的卷子給李衍秋過目,字跡與蔡閆手書全然不同,便真假立判。


    如果蔡閆不曾提起過,那麽這份卷子一與當今太子的字跡做出對比,也可得出一個結論,太子曾經用過“蔡閆”這個名字。那麽蔡閆要怎麽圓這個謊?從上京回到西川,方方麵麵的事,一定事無巨細,都被李衍秋盤問過。牧曠達不可能放過每一個機會,謝宥更是。


    武獨仍坐在床上,怔怔看著段嶺。


    “他提到過自己在上京叫什麽名字嗎?”段嶺問道。


    “我不知道。”武獨說,“當時我被下了天牢,提審我的時候,他們隻問了一句話,‘這是不是當年你在上京找的那個人’。”


    那一天,武獨身著囚服,被押到殿內,李衍秋隻問了這麽一句話,所有的細節便就此對上了,南陳的“太子”才從此恢複了身份。


    那麽首先要打聽清楚,蔡閆這個謊,還圓不圓得回來。


    “兩位。”管家在院外恭敬道,“牧相有請。”


    終於來了,段嶺就知道牧曠達一定會詢問昨夜的事。


    初晨,牧曠達剛醒,循例要喝三巡茶,昌流君跪坐一旁,等到清晨,才稟告過昨夜之事,牧曠達剛聽了前頭,便變了臉色,朝昌流君說:“待會兒再說。”接著吩咐人去請長聘、武獨與段嶺。


    長聘先到,未知發生何事,及至段嶺與武獨進來請過早,牧曠達才吩咐開早飯。朝昌流君說:“你可以說了。”


    昌流君便將昨夜之事一五一十複述,說到元人使節綁架一事,牧曠達顯然早已清楚,畢竟昨夜館驛裏發生這許多事,江州軍不可能不管。待得昌流君交代到一半,停頓時,長聘便朝牧曠達說:“已經打發了謝宥那邊,隻是相爺昨夜睡得早,未來得及稟告。”


    “嗯。”牧曠達點頭,朝段嶺問:“是不是這樣?昌流君所述,可有遺漏?”


    “沒有。”段嶺答道。


    昌流君記事非常清晰,且有條理,又接著朝下說,說到郎俊俠開刀鞘之時,望向段嶺與武獨。


    “是布兒赤金拔都交予阿木古與哈丹巴特爾的兩封密信。”段嶺早有準備,答道,“已交給鄭彥了。”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這麽說的。”昌流君道,“不是說先交給牧相麽?”


    段嶺點點頭,望向牧曠達,說:“昨夜忽然間醒悟過來,若由牧相呈上去,反倒不如予鄭彥合適。於是打鐵趁熱,剛拿到手,便交給了鄭彥。”


    長聘眼中充滿了疑惑,問:“何解?”


    段嶺玩了個玄虛,知道牧曠達定不會在這個時候起疑,遂道:“先聽昌流君把話說完。”


    昌流君又繼續說了下去,直說到元人綁架太子之時,牧曠達與長聘都同時震驚了。


    “王山,你當真是個不怕死的。”長聘難以置信道,“怎可這樣戲耍太子?”


    段嶺心道這家夥當真聰明,聽了個轉述,便能猜到自己的動機。


    牧曠達卻沒有表示出任何態度,又喝了口茶:“昌流君,繼續說。”


    昌流君說到最後太子落水,連牧曠達都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神色,然而到得阿木古喊出的那句話時,牧曠達與長聘都是一怔。


    房中久久無人說話,一片死寂。


    半晌,牧曠達反倒笑了起來,說:“原來如此,嘿,我就說是個假貨。”


    這下輪到段嶺一怔,本以為牧曠達會震驚一番,沒想到一國丞相,卻毫無驚訝地接受了這個現實。


    長聘朝牧曠達說:“布兒赤金拔都想必曾與李漸鴻之子是同窗,先遣使節前來打探虛實,一旦發現不對,再以賀壽之名出使核實。”


    “不錯。”牧曠達朝段嶺說,“信上可是提的此事?”


    “是……是。”段嶺回過神,與武獨對視一眼,武獨也十分意外,點點頭,說:“正是,當時昌流君在側,我自作主張,想著能少一人知道,便少一人知道。”


    路上武獨與段嶺早已商量清楚,段嶺接著武獨的話說:“本想呈於牧相,由您判斷,但後來既然阿木古臨去之時喊出來了,在場的所有人又都聽得清清楚楚,便索性將兩封信一並交給了鄭彥,昨夜回宮後,鄭彥定會親自稟告陛下,也好有個物證,否則烏洛侯穆已經知道咱們這邊把物證拿在手裏,隻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當真是永無寧日。”


    牧曠達陷入了漫長的沉思中,許久後,看了長聘一眼,長聘緩緩點頭,不語。


    那一瞬間,段嶺腦海中靈光一閃,理解了這兩人的意思!不由得心道好險,否則局勢將會更不可控。


    牧曠達與長聘一定密謀過扳倒蔡閆,這麽一來,武獨提到過的話就全部對上了!牧曠達要的不是控製李衍秋,而是這整個南陳的江山!若這兩份卷子落到牧曠達手中,蔡閆馬上就要死無全屍。


    而他“王山”什麽證據也沒有,隻有手頭的兩份卷子,能順利回朝嗎?


    “你這‘自作主張’。”牧曠達冷冷道,“可是自作主張得太過頭了,王山。”


    武獨不看牧曠達,隻是盯著昌流君說:“是我作的主張。”


    “罷了。”牧曠達微有怒氣,說,“你倆都出去,昌流君也出去。”


    三人便起身離開,段嶺心神不定,看了眼武獨。武獨卻擺手示意不妨,低聲道:“他能把咱們怎樣?惹惱了老子,毒死他一府人,教他全家雞犬升天去。”


    段嶺笑了起來,從這話想到牧磬,便決定先去看看他。


    房中,牧曠達眉頭深鎖,將一杯茶放在案角,長聘取過喝了。


    “相爺,現在想來,王山所為,其實是最好的辦法。”長聘說。


    牧曠達細想之後,也覺長聘說得對。


    牧曠達歎了口氣,說:“我又何嚐不知這是最好的辦法?鄭彥聽見了喊聲,當夜就帶著密信回報李老四,比起經我手一次再呈交,更令人相信。我隻是擔心王山這小子心思陰沉,無人教他,他竟想得這般通透,實在不似這個年紀的人能想出來的辦法,隻怕養不熟。”


    長聘卻是笑了起來,牧曠達突然想起另一事,也笑了笑,點頭,說:“與你有相似之處。”


    “還是養得熟的。”長聘說。


    牧曠達道:“也罷,是我看走眼了,隻盼他能考個功名,傳他回來吧。”


    長聘便到外頭去讓人再傳段嶺回來,趁著這時候,牧曠達又說:“當真是天助我也,指日可待了。”


    長聘說:“相爺進宮的時候太多,謝宥已有懷疑,還須千萬當心。”


    說完這句,兩人便不再交談,各自沉默。


    第111章 出遊


    段嶺剛到牧磬房裏,話還沒說幾句就又被叫了回來,這次長聘自覺出去,讓武獨不要進來,餘下牧曠達與段嶺二人,外頭關上了門。


    牧曠達怒意已消,打量段嶺,說:“昨夜設宴,黃堅等你二人一夜不來,須得去朝大師兄告個罪去。”


    “是。”段嶺忙恭恭敬敬道。


    兩隻狐狸,彼此心照不宣,牧曠達自然不會去吩咐他不可走漏風聲這等廢話,段嶺當然也不會到處去說。


    “記得信裏說什麽不?”牧曠達說,“元人通信,竟是用的漢文,倒也稀奇。”


    撒了一個謊,就勢必要撒更多的謊來圓它,段嶺竟是忘了這茬,隻得說:“確實是漢文,我也奇怪不知為什麽。”


    牧曠達沉吟片刻,說:“你且寫出來看看。”


    段嶺取了筆墨,當場模仿拔都的口吻,捏造了第一封信,說:“個別之處,記得不甚清楚。”


    牧曠達喚了聲長聘,說:“去書閣裏將布兒赤金拔都上一次送的信取來看看。”段嶺心中怦怦地跳,又寫了第二張,將兩張並作一張,說:“第二張也是拔都親筆,寫的是議盟,這一張記不清楚了。”


    寫完後長聘已把另一封信箋取來,放在牧曠達麵前,牧曠達對著看了眼,說:“確實是元人王子的口吻。”


    段嶺又過了一關,心裏鬆了口氣。長聘隨意一瞥,笑道:“你這字跡倒是與他有二三分像。”


    昔年拔都學寫漢字,念書做文章,大半都是段嶺所教。段嶺這才發現這點,說:“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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