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說到哪兒?”段嶺突然說。


    武獨:“……”


    兩人麵麵相覷,段嶺很想聽武獨再說幾句,說願意帶他去看雪看海看美景,願意為他做這做那做什麽,然而武獨卻不說了。


    “天冷夜黑。”武獨說,“吃完了就回去歇著吧。”


    段嶺隻好起身,看了眼桌上已涼了的餛飩,幾片細碎的雪花從窗外飄進來,落在碗裏。回程時段嶺依舊與武獨共乘一騎,武獨用披風裹著他,擋住他的臉。段嶺聽到武獨的心跳聲,這一夜裏,想起了太多的事。


    他想起上梓的夜裏,街頭敲著梆子賣餛飩的老頭兒;想起郎俊俠被武獨一路追殺,從胡昌城逃到上京,也是這麽抱著他,騎馬回家。


    恍惚之間,段嶺的心神回到那一天晚上——他偷偷摸摸地從房裏出來,在唱曲兒的聲音裏沿著走廊行來,那夜上京的雕欄玉砌、火樹銀花已被交錯的花鼓與燈影所掩蓋,他踮起腳,朝那窗格裏望,裏頭是個色彩斑斕的萬花筒。無數的夢境聚合又散開,猶若窺見一片新天新地。


    “冷嗎?”武獨感覺到段嶺抬頭,便低頭看他,並覺得段嶺抱得更緊了些,抬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安撫道,“馬上到家了。”


    “沒……”段嶺尋思著找點話來說,卻在這夢裏十分不知所措。到家後武獨點起燈,院外便亮了起來。相府選址原本是前朝江州一名大鹽商的府邸,而偏院則養了一位小妾,大鹽商情深意重,不忘將本府內的取暖地龍挖到偏院裏頭,讓小妾住得舒坦點,於是也造福了段嶺的生活。


    武獨整理衣服,放好烤幹,收起今天用過的烈光劍。段嶺的目光便隨著他遊移不定,以前從未覺得他有這般好看瀟灑,舉手投足之間,都令段嶺的心砰砰地跳。


    “怎麽了?”武獨覺得今夜段嶺實在有點不大對勁。


    “沒。”段嶺坐在側旁的矮榻上,以為武獨忙完後會過來與他坐在一起,便可像往日一樣靠著他。然而武獨隻是問:“沒吃飽麽?讓人再給你做點吃的?”


    “吃飽了。”段嶺忙道,見武獨拉開藥屜,取出一些藥材。


    “你要做什麽?”段嶺好奇道。


    武獨答道:“配一味藥,先前從你的話中突然想到的……別下來,冷。你就在榻上坐著不成嗎?”


    段嶺堅持坐到案邊,看武獨配藥,武獨修長手指拈著刀耍了幾個圈,將種子以刀背碾成粉,再刮到小小的銅臼裏。


    手指也這麽好看,段嶺心想。


    “有毒。”武獨說,“不要亂碰。”繼而在右手上戴了蠶絲手套,翻檢出遍布磷光的一枚蝴蝶翅膀,用小刀刮下粉來。


    “手好了嗎?”段嶺問。


    武獨看了段嶺一眼,答道:“早就好了。”


    段嶺拉著武獨的手,看他先前傷過的地方,接了那一劍,手心愈合後留下了一道溝。


    “多了條桃花線。”武獨打趣道。


    “右手呢?”段嶺又要去看武獨的右手。


    “右手沒有。”武獨答道,“有毒!不要碰!”


    段嶺趴在案上,側頭看武獨,看他的鼻梁和唇,越看越喜歡,心裏就湧起一個念頭——想湊上去親他的唇一下,卻沒這膽量。武獨則專心地研製他的毒藥,注意到段嶺一直盯著自己,臉上便有些發紅。


    “別打噴嚏。”武獨警告段嶺,說,“否則就……”


    “死。”段嶺笑著說。武獨不提醒他,他倒沒想打噴嚏,一說起就鼻子發癢。


    “知道老爺做這藥有什麽厲害之處嗎?”武獨眉頭一揚,朝段嶺說。


    段嶺搖搖頭,仍專注地看著武獨,說:“哦。”


    “困了?”武獨見段嶺有點心不在焉的,不像平日,逗他也沒動靜,以為段嶺還在想李衍秋的事,便摘了手套先去洗手,剛過來要抱段嶺,卻發現段嶺已躺上床去了。


    武獨躺下來的時候,與每一個夜裏毫無區別,但隻有這一夜,段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武獨習慣性地伸出胳膊讓他枕,段嶺緊張地挪了過去。


    “怎麽心跳得這麽快?”武獨奇怪地說。


    “沒有。”段嶺忙否認。


    武獨摸了摸段嶺的胸膛,再摸他的頭,沒有發燒,又把手伸進他的單衣裏去,摸到段嶺赤裸的肌膚時,段嶺感覺十分舒服,卻忙道:“別!”


    武獨隻好不碰他了,兩人躺著睡覺,段嶺幾次想側過去抱著他,卻又不太敢,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麽,心中七上八下的。


    “武獨。”段嶺見武獨不說話了,反而想聽聽他的聲音,問,“那藥是做什麽的?”


    武獨隨口道:“給阿木古和哈丹巴特爾吃的毒藥,讓那倆蠻子水土不服,慢慢折騰。”


    段嶺問:“有什麽瀉藥之類的嗎?”


    段嶺常常設想像昌流君、武獨、鄭彥、郎俊俠這種武功高手,要是對決的時候肚子疼怎麽辦呢?武獨卻笑了起來,說:“給他倆吃瀉藥?”


    第101章 綺夢


    段嶺聽牧磬提到過,昌流君動手殺人前必摘下麵罩,先說三句話,第一句“你好”,第二句“我是昌流君”,第三句“我是來殺你的”。接下來才動手,不管武功再高,統統都是一劍封喉。而且據說聽過這三句話的人幾乎都死了,隻有烏洛侯穆還活著。


    那麽牧磬為什麽聽到了還活著呢?不,這不重要,說到瀉藥時,段嶺便想到昌流君先揭麵罩,三句說了兩句,到“我是昌流君”時便趕緊擺手,示意稍等,說不下去了,鑽進樹叢裏急匆匆地去解手的場麵,實在令人爆笑。


    “傻笑什麽?”武獨莫名其妙道。


    “沒什麽。”段嶺一本正經地答道,生怕武獨真這麽去惡整昌流君,這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脆弱友誼就這麽玩完了。


    “晚上出去幹活兒嗎?”段嶺問。


    “不了。”武獨把段嶺的白虎明光鎧脫下來,疊好放在床頭,讓他躺好睡覺。段嶺總覺得元人那裏說不定還有什麽把柄,但這是郎俊俠的事了,他應當比自己更緊張。


    一時半會兒,郎俊俠也抽不出時間來殺自己,而且他竟然沒有告訴蔡閆,自己還活著的事,段嶺總覺得這裏頭有問題。他枕在武獨的肩臂上,胡思亂想且怦然心動,想去抱武獨的腰,他肩寬腰窄,身材很好,有點像他爹,睡覺時段嶺更喜歡纏著他。


    但他的腳稍一動,便碰到武獨胯間的那個,武獨不知道睡了沒有,那個卻似乎醒著,且感覺到勃發的氣勢。


    他是不是也喜歡自己?段嶺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念頭,想起他們相處的每個夜晚,武獨總喜歡三不五時地打趣他,甚至朝他開什麽“辦了你”的玩笑……


    段嶺心頭七上八下,偷偷睜開眼看武獨,見武獨呼吸均勻,仿佛已睡著了,今天跑了一整天,段嶺開始發困,且睜不開眼,漸漸地進了夢鄉。


    過了很久很久,武獨輕輕地側過身,麵對麵地摟著段嶺,把他朝懷裏更抱進來了些許,段嶺便如同往常一般,無意識地把一腳掛到武獨腰上,兩人彼此緊纏著。


    武獨的呼吸很輕,看了段嶺一會兒,彼此抵在一起,鼻息交錯。又過了一會兒,武獨才按捺下親他的衝動,勉強閉上雙眼,深呼吸,安靜地睡著了。


    段嶺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裏他沒穿衣服,躺在奔霄拉的車上,意識到時忙把幹草撥過來,蓋著身體,滿臉通紅。


    “爹!”他喊道。


    沒有人過來,車旁卻出現了一隻吊睛的白虎,那白虎威風凜凜,有著溫和的眼神,兩下爬上車來,爪子小心地撥開幹草,令全身赤裸的他暴露在白虎的注視之下。


    段嶺那感覺是既刺激又難堪,卻毫無抗拒的念頭,伸出雙手抱住了白虎,白虎便壓在他的身上,鼻端抵著段嶺的臉,全身的毛發舒展開,將段嶺最敏感的那處埋在了柔軟的細毛之中,令他舒服得呻吟起來,一股感覺如同湍流般聚集,再排山倒海地直衝出來,呼嘯著衝垮了他的感知。


    天色大亮,段嶺醒了,翻了個身下意識地去抱武獨,卻發現武獨沒了。


    “武獨?”段嶺起身,坐起來才發現自己的褲子也沒了,被子上涼涼的。


    “在的!”武獨在後院裏,語氣似乎有點惱火。


    段嶺抱著被子,滿臉通紅,心想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褲子怎麽莫名其妙地脫了?


    “你在做啥?”段嶺問。


    “洗你的褲子!”武獨答道。


    段嶺感覺怪怪的,武獨昨天晚上趁著自己睡覺的時候,做什麽事了嗎?像青樓裏……可是他的那個要怎麽進來我的……段嶺忙摸身下,感覺也不痛,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為為為……為什麽?”段嶺問,“你脫我褲子幹嘛?”


    武獨答道:“你尿床了!”


    段嶺說:“不可能!我都十六歲了!怎麽會尿床!”


    “說你尿床就是你尿床。”武獨天寒地凍的,坐在後院裏搓薄褲,手上通紅,臉上也通紅,說,“不要問了!”


    段嶺又道:“我絕對不會尿床的。”


    “是我是我。”武獨說,“是我尿床了,不要說了!”


    段嶺大笑起來,然後又覺得不對,摸了摸床鋪,尿床應該會濕很大一攤才對,他忙跳下床來,翻出褲子換上,裹了身外袍到院子裏去看,見武獨的長褲扔在一旁還沒洗,正在埋頭洗自己的。


    段嶺要去看武獨的褲子,武獨卻把褲子扔進盆裏,麵紅耳赤地讓他進去。


    早飯的時候,段嶺又問:“為什麽會尿床?”


    武獨:“……”


    “不要再問了。”武獨叫苦道,“老爺憋得久了,昨晚上你又在我身上蹭蹭蹭的,憋不住爆了,不行嗎?”


    “爆了什麽?”段嶺莫名其妙地問。


    武獨一手扶額,說:“今夜開始,我睡地上,你睡床上。”


    “別啊——”段嶺慘叫道。


    武獨一臉無奈,又示意段嶺快點吃,段嶺吃著吃著,又想起昨夜那感覺了,仿佛做了那個夢,自己解決了一些事,人有點疲憊,心情卻很舒暢。


    不知道昌流君和鄭彥辦完事了沒有,應當沒有這麽快。段嶺推敲片刻,現在是臘月,快過年了,最快也要到年後去了,沒有消息的話,還是一切照舊,該做什麽做什麽,吃過早飯後,便依舊去與牧磬讀書。


    這天段嶺讀書的時候,不住回味昨夜的那個奇怪的夢,牧磬也不怎麽說話。段嶺想來想去,總覺得不對,牧磬仿佛知道得比較多,上次不是還讓武獨配春藥嗎?


    武獨整個人都呆呆的,時不時看段嶺一眼,剩下昌流君捧著本《千字文》,在那兒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像在默念,卻不敢出聲。


    午後,武獨在廊下抓雪,擦了把臉。趁著他不在的時候,段嶺便動動牧磬,說:“哎,少爺,我問你個事兒。”


    昨天段嶺不告而別先走了,牧磬本來一肚子不高興,想著早上不和段嶺說話,懲罰一下他,孰料段嶺先開了口,牧磬便複又恢複了正常,認為這是一個和解的信號。


    “什麽?”牧磬問,“還想去皇宮嗎?”


    “不不。”段嶺忙擺手,湊近前去,說,“你見過……那什麽的嗎?”


    “什麽?”牧磬莫名其妙,也朝段嶺湊近了點。


    段嶺想了想,索性問:“男的長大了以後……睡覺的時候,是不是……”


    牧磬:“???”


    “尿床?”


    牧磬似乎明白了什麽,段嶺很艱難地,硬著頭皮,問出了那個詞。


    牧磬:“……”


    牧磬“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段嶺一張臉紅到脖子根,牧磬便湊到他耳畔,小聲與他解釋了,段嶺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


    “你家不是學醫的嗎?”牧磬說,“這種事,居然會不知道?”


    “我我我……”段嶺說,“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爹也沒教過我。”


    牧磬嘿嘿笑,問段嶺:“你要玩嗎?我教你怎麽玩。”


    “不不不。”段嶺一下沒回過神,還沒理解牧磬的邀請意味著什麽,滿腦子裏都是那些個畫麵,他想到自己在群芳閣看的春宮圖,又想到上次來服侍自己的小倌,還有那個一腳朝後蹬,關上大門的壯漢,登時百感交集,不知該說什麽。


    “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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