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獨:“……”


    “夢見我爹了?”段嶺問。


    武獨答道:“讓我照顧好你。”


    武獨又開始意識到,麵前這人是南陳真正的太子,雖然他的身份得不到朝廷的承認,甚至被人冒充,但他是眼下唯一的李家血脈。


    兩人如常去投店,段嶺伺候著武獨,武獨十分惶恐,幾次要起身,卻被段嶺按下。段嶺先是牽著奔霄到後院去安頓,再吩咐把晚飯送到房中,兩人對坐,於一張矮案兩側用晚飯。


    武獨左手包著繃帶,不能端碗,右手拿著筷子,段嶺問:“喂你吃嗎?”


    “不不。”武獨忙道,“我自己來。”


    段嶺夾著菜,喂了他一口,武獨那表情,實在是不知所措。


    “你和我。”段嶺想了想,說,“嗯……還是照舊,武獨,從前你說我薄情,我實在是沒有辦法。”


    電光一瞬,武獨突然就明白了,段嶺是背負著多大的責任,以及冒了多大的風險,才相信了自己,因為一旦有任何人知道此事,都極有可能為他引來殺身之禍。


    “我會保護好你的。”武獨說,“你不會再有任何危險,再沒有任何人能傷害你了。”


    段嶺十分感動,他知道武獨不會出賣自己,卻沒想到他如此堅決,且毫無餘地。


    又是短暫的沉默後,武獨食不下咽,放下筷子,又問:“那,咱們以後怎麽打算?”


    “以後嗎?”段嶺想了想,說,“你說了算,今天答應你的,還是一樣,你不成家,咱們以後就……”


    “我是說。”武獨認真答道,“要怎麽回朝?”


    “你見過現在的太子嗎?”段嶺說,“我沒有任何東西能證實身份,我長得像我娘,不大像我爹,太子的長相是怎麽瞞過……”


    “他就是蔡家的孩子。”武獨這一生隻有那天,自己揮劍朝向蔡閆時,烏洛侯穆的反應令他十分不解,然而這持續了七年多的疑惑,終於在此時此刻,得到了段嶺的親自解答。


    於是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就都有了確切的答案。


    “哦,原來是蔡閆嗎?”段嶺答道,“果然是他。”


    段嶺心中湧起惆悵與悲傷,但他已隱約猜到了,隻因上京逃亡後,就再也沒有蔡閆的消息,那天從鮮卑山的村裏逃脫,按道理蔡閆是成功了。而後郎俊俠說不定也去找了自己,直到帶著“太子”回朝,也隻有跟隨父親學過山河劍法,見過他的蔡閆能冒充得了。


    武獨眉頭擰了起來,段嶺又說:“他和我爹長得也不像啊。”


    “見到他,你就知道了。”武獨說,“烏洛侯穆一定用草藥與小刀改過了他的容貌,眉毛、眼角與唇線,與先帝確實有一點像。”


    武獨認真地端詳段嶺,說:“你長得比他好看多了。”


    段嶺卻在想蔡閆的事,心裏有點煩躁,點了點頭,武獨又說:“隻不知四王爺……不,陛下他認得你不?”


    段嶺答道:“很難說,賭一把麽?你能帶我去見他?”


    武獨點頭,說:“真要求見不難,可你得想好,見到他麵後,如何說,如何做,能讓他信你。那假貨回朝時,四王爺還讓我們依次看過,我隻記得在名堂時見過那廝,一時陰錯陽差,便點了頭。”


    說到此處,武獨又十分愧疚,眉頭深鎖,用受傷的一手猛捶桌子發泄,段嶺生怕又讓他於心不安,忙道:“這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怎麽想得到有人冒充我?”


    “咱們慢慢地,再從長計議吧。”段嶺答道。


    武獨點點頭,撐著起來,要去收拾,段嶺忙讓他上床去,說:“我來,你有傷在身。”


    武獨一直看著段嶺,目光隨著他跟到西,又跟到東,段嶺知道武獨一時半會兒還很難接受這個現實,先前武獨居然就這麽接受了也令他有點驚訝。但武獨沒有太懷疑他,感覺反而才是最真實的。


    武獨跟隨他爹,不過是短短的幾天時間,他努力地觀察段嶺,但其實這個時候,他的心裏已經沒有多大的懷疑,段嶺收拾完,依舊躺上床去,睡在武獨的身邊,興高采烈地拉上被子,蓋在兩人身上。


    武獨已經成了驚弓之鳥,驀然看著段嶺,似乎在考慮自己該不該滾到床底下去睡,段嶺卻拉起他的手,依舊枕在他的手臂上,心想把包袱扔給了武獨簡直是一身輕鬆,可以睡覺了。


    “你知道嗎?”段嶺朝武獨說。


    武獨:“……”


    武獨說“是”太正式,“嗯?”又顯得太敷衍,自己是個什麽身份,到現在還沒想清楚,是太子的私人侍衛,還是先帝的托孤大臣?


    “爹去世後的這一年裏。”段嶺笑著朝武獨說,“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麽高興,感覺是又活過來了。”


    段嶺一笑起來,就像那年初春,武獨剛下山,到江州的那一天,整個江州所有的桃花都飄飛了起來,那陣風恍若是等著他前來,世間盛景,亦像是一張幕布,為他而打開。


    武獨在那一刻,隻想把這世上最好的都給他,可自己什麽都沒有。


    “我……我的手傷了。”他想了又想,最後忐忑地說,“不然吹首曲子給你聽。”


    “嗯。”段嶺答道,閉上了眼,枕在武獨的肩上,困倦地入夢,快睡著前說:“以後吧,來日方長,我睡了,好困。”


    段嶺帶著笑,進入了夢鄉。


    第89章 大赦


    西川,夜。


    “殿下。”鄭彥懶洋洋地過來,說,“明天就要動身了,早點洗洗睡了。”


    蔡閆坐在案幾後,麵對堆疊起來的奏折,看了鄭彥一眼,客氣地答道:“鄭卿先歇著吧。”


    “還在等人呐?”鄭彥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且口無遮攔,有時候蔡閆真想讓武獨把鄭彥給毒死。


    “等誰?”蔡閆笑著反問道,“我倒是沒有要等的人,鄭卿又是在等誰呢?”


    “哦——那自然是等屍體了?”鄭彥說。


    蔡閆笑不出來了,臉色極其難看,鄭彥便笑著說:“我見你四叔去,與他喝喝酒,殿下去不去?料想一時半會兒的,屍體也回不來。”


    蔡閆隻得僵硬地說:“鄭卿說笑了。”


    “明日就要大赦天下了。”鄭彥拿著杯,搖了搖,說,“聽說一班小兔崽子們,都得放出來,看來殿下相當有仁心呐。”


    蔡閆又是一僵,敷衍地說:“罪不至死,如今正是缺人的時候,莫非鄭卿對‘馮’,還有什麽話說?”


    鄭彥笑吟吟地,上下打量蔡閆。


    “你不像你爹。”鄭彥說。


    那一刻蔡閆的臉色瞬間就變了,變得極其難看,仿佛已起了殺意,鄭彥又懶洋洋地說:“人生苦短,須得及時行樂呐。”


    “鄭卿。”蔡閆的聲音發著抖,仿佛帶有按捺不住的憤怒,說,“回去歇著吧,祭日已過了,莫要再來招我,累。”


    鄭彥卻不離去,反而在蔡閆案幾前的台階上坐了下來,背對當朝儲君,自言自語道:“這世上就是一個大染缸,與什麽人走得近了,便會變成什麽人。”


    蔡閆生硬地說:“鄭卿想說什麽?讓我提防‘馮’麽?”


    鄭彥說:“馮的智計,確實險惡,不過都是陰謀,非是陽謀,還不到需要特別提防的地步。隻是忽然想起了先帝。”


    “世間萬象,五彩繽紛,有太多的顏色,什麽人在什麽位置上,就會被染成那顏色;唯獨先帝,又是另一種顏色。”說到這裏時,鄭彥起身,朝蔡閆笑道:“黑也好,白也好,先帝手持一把鎮山河,始終不為所動,跟著他久了,竟是返璞歸真,別的顏色都就此褪去,成了一張白紙,多多少少,有那麽一點窺見‘天道’的意思,唯願殿下也記住這點。”


    蔡閆一時間竟有點晃神,鄭彥朝蔡閆微一躬身,不複先前醉態,袍襟揚起,施施然離去,餘下蔡閆在殿內發呆。


    秋風吹過,滿庭落葉,宮內隻剩下零星少許人,預備明日便動身啟程。


    李衍秋坐在廳內,望著庭院裏的景色發呆,皇後牧錦之已隨著牧家的遷徙隊先走了,偌大一個皇宮,空空蕩蕩,頗有蕭瑟之意,案前放著一碗藥,已涼透了。


    鄭彥沿著走廊經過,一副睡不醒的模樣,到李衍秋身邊來坐下。


    “喝!”鄭彥拿著裝酒的瓶,朝李衍秋示意,“我喝酒,你喝藥。”


    李衍秋拿著藥碗,與鄭彥稍稍碰了碰。


    “剛從東宮過來?”李衍秋問。


    “陛下的心肝,還在東宮批折子。”鄭彥朝後靠,把背脊倚在矮榻邊上,說,“看那模樣,倒有幾分像你,不像先帝。”


    李家以武立國,代代相傳,於禮數上倒是不甚苛刻,李衍秋待臣子們也是頗隨意,鄭彥身份特別,兩人與其說是君臣,更不如說是老友。


    “沒有皇兄的那脾氣。”李衍秋歎道,搖搖頭,說:“心倒是很好的,想必是像我皇嫂。”


    鄭彥若有所思地望向外頭晴空,李衍秋又說:“方才睡了一會兒,竟是夢見了皇兄,祭日時不來,這會兒倒是來了。”


    鄭彥沒有回答,漫不經心地又喝了口酒。


    “夢見在一座橋上。”李衍秋說,“料想對岸就不再是人間了,橋下俱是月色。朝我說,‘皇兒回來了,該遷都了,又是一年了’。”


    鄭彥這時候才說:“大赦天下一事,陛下說不得還得再想想。馮一放出來,說不得要天下大亂。東宮更是缺人,若先帝仍在,臣倒是不擔心,可如今東宮之主,是未來的一國之君,陛下……”


    “大赦令已經發出了。”李衍秋歎道,“君無戲言,你還能收回來不成?至於馮,是榮兒特地要求的,其中利弊,想必你自己心裏也清楚。馮擔任影隊參謀多年,雖說當年獲罪於父皇,押下死牢,但他待我大陳,卻依舊是一片忠心。”


    鄭彥搖搖頭,歎了口氣。


    “但你說得對。”李衍秋說,“東宮尚無太子門客,終究是不妥的,自榮兒歸來的這大半年間,有烏洛侯穆看護著,朝中瑣事又多,一時便未顧上。這次遷都以後,須得讓他好好安排。”


    “恕臣直言。”鄭彥喝著酒,隨口道,“如今東宮,總是覺得似乎缺了些什麽。”


    “缺一股氣。”李衍秋說,“榮兒是可造之材,坐在那位置上,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為朕參批奏折,審閱民生,這一點是做得極好的,可他未曾認識到一事,這是他的基業,未能放開手腳去做。”


    “抑或這麽說。”李衍秋端起藥碗,凝視漆黑的藥湯中倒映出來的自己麵容,仿佛在那倒影中,有另一個熟悉的人在看著他,“他還未將自己視作李家的人,安頓政事,駕馭這朝廷,仍是在幫朕,而非為了他自己。”


    “不過鋒芒太露,終究也不是好事。”李衍秋將藥一飲而盡,苦得微微皺眉,說,“鄭彥,你去替我安排,太子仍需侍讀等陪同,便以門客之名招攬。”


    腳步聲響起,十分匆忙。


    “太子求見。”外間侍衛通報。


    李衍秋眉頭微微一揚,與鄭彥一同望向走廊,蔡閆匆匆轉出,笑逐顏開。


    蔡閆先是躬身,身後又出現了一人,正是風塵仆仆的郎俊俠。


    “烏洛侯穆?”李衍秋皺眉道,“不辭而別,還未治你擅離職守之罪,究竟去了什麽地方?”


    “叔叔。”蔡閆過來坐下,說,“且看他帶回了什麽東西。”


    郎俊俠一瞥鄭彥,彼此素未謀麵,卻早已知曉對方大名。


    “你來了。”郎俊俠說。


    鄭彥皮笑肉不笑,說:“我來了。”


    郎俊俠解下背後長劍,雙手將它平放在桌上,劍鞘上雕著大勢至菩薩斬妖除魔之像,伏一白虎,劍柄以硨磲製成,上鑲一枚流光溢彩的舍利。


    “幸不辱命。”郎俊俠答道,便退了出去,在門外聽吩咐。


    李衍秋一手按著劍柄,將劍抽了出來,發出低沉的聲響,劍身古樸,上有斑駁血點,刻有三個字:斷塵緣。


    清晨陽光燦爛,和風習習,山對麵的梯田上農戶正忙著秋收。


    段嶺站在臨江的客棧門外,伸了個懶腰,找小二要了個桶,打水進去,燒水給武獨喝茶,換藥。


    段嶺睡了一年裏最安穩的一晚上,武獨卻一宿無眠,輾轉反側,到天亮時才睡著,剛睡著沒多久,聽到段嶺燒水的聲音,瞬間又垂死病中驚坐起,萎頓不堪,手掌覆在眉眼間,一頭煩躁。


    “什麽時候了?”武獨問出這句話,又覺不對,哪有臣子朝太子問時辰的?應該自己早點起來伺候才對,可是都成這樣了,還能怎麽辦?


    “天亮了。”段嶺說,“你沒事吧?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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