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人!”


    “有刺客——!”


    響聲登時驚動了侍衛,武獨那表情簡直要抓狂了,段嶺一臉茫然,兩人躲在假山後,武獨一手扶額,滿臉“老子一世英名付諸流水”的表情。


    侍衛們戰戰兢兢,拿著刀劍,站在走廊下,挨處檢查,卻什麽也沒發現,武獨撿起一塊石頭,朝著院外反方向扔去,劃出一道弧線,掉在十餘步遠的屋頂上,發出聲響。


    “朝那邊去了!”侍衛說,“快追!”


    院裏人才一時全部走光,武獨朝段嶺怒道:“你做什麽?”


    “沒做什麽啊。”段嶺說,“我做什麽了嗎?”


    又有人過來了,武獨隻得與段嶺快速地通過走廊,來到邊令白的臥室前。武獨朝段嶺比了個噓的動作,段嶺的心砰砰地跳。院外有兩名衛兵把守,武獨便繞到臥室後,站在窗下。


    武獨一身黑衣,光著腳,長身而立,稍稍側過頭,耳朵朝向房中,那世間萬籟俱寂,段嶺閉上眼,仿佛聽見了靜謐的夜裏花開的聲音。


    “居然半夜三更的也不睡覺。”武獨推開窗,跨進去,段嶺跟著進去,入內回身關上窗門,房裏一個人也沒有,邊令白不知去了何處,想必是驚嚇過度,正在商量。


    桌上藏寶圖沒了,料想是被邊令白帶走了。


    “這塊磚。”段嶺在地磚上摸索,武獨過來站在磚上,抬頭看,未曾發現機關,讓段嶺起身,兩人一起看著牆壁,牆壁上有一個凹槽,凹槽一側有金屬刮蹭的痕跡,武獨掏出匕首,卡進凹槽裏,牆上登時鬆動,輕輕滑開。


    “找到了!”段嶺見裏頭是個僅容一人的暗室,裏頭擺放了不少線裝本,翻開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還有一封接一封的信報。


    “快。”武獨催促道。


    段嶺翻出本來,對著朦朧的月光察看——賬本,上麵列了人名的單字,段嶺不甚認得,後頭寫了數字。


    “這一定是行賄的名單。”段嶺不認識朝中官員,對不上號,想看看信,武獨說:“不要看信了,找到東西就走,剩下的東西,等他死了再慢慢找。”


    既然已經找到了藏東西的位置,先下手解決邊令白也是可以的,然而未來變數還是太多,萬一潼關軍嘩變,又或是還有親信知道此地,就更麻煩了。


    正翻找時,外頭突然傳來腳步聲,武獨臉色一變,馬上按著段嶺,兩人進了暗室,迅速回手,將暗室門無聲無息地一帶。


    段嶺:“……”


    武獨閉著眼,計算腳步,就在腳步聲停、邊令白開門的一刹那,門鎖響,武獨算準了時間,將暗室門一關。


    一門開一門關,響聲重合,天衣無縫。


    “你自己說,現在怎麽辦。”邊令白的聲音在暗室外響起。


    暗室內空間極其狹隘,本來隻能容納一人的地方擠進了兩人,段嶺與武獨不得不緊緊抱在一起,段嶺兩手沒地方放,換來換去,武獨隻得低下頭,讓他抱著自己脖頸。


    兩人呼吸交錯,武獨的心跳得如同千軍萬馬踏破大地,朝段嶺奔來。


    “今夜我就出發。”賀蘭羯陰沉沙啞的聲音答道,“一定未曾跑遠,誓要報此斷手之仇。”


    邊令白厲聲說:“原本定好的計劃怎麽辦?!想走就走?”


    “邊令白!”賀蘭羯沙啞的聲音,夾雜著桌上墨硯、洗筆缸落地摔碎的聲音,緊接著椅子倒下。


    “別忘了是誰讓我來的。”賀蘭羯的聲音裏帶著威脅。


    邊令白的氣勢登時弱了,段嶺閉著眼,猜測邊令白多半被賀蘭羯的鐵鉤抵著喉嚨,邊令白說:“眼下你擅自離開,誰去取赫連博的狗命?別忘了,你主子赫連達大人不希望他死在大陳,更不希望他死在西涼境內。”


    段嶺心裏猛地一提,又聽到賀蘭羯怒哼一聲。


    “奉命行事,我自然會辦到。”


    邊令白:“你怎麽確定……”


    “這不用你擔心。”賀蘭羯又說。


    “什麽時候回來?”邊令白沉聲道,“給我一個時間,不能再拖下去了,與赫連達的約定迄今仍未完成,須得盡快解決。”


    賀蘭羯說:“現在定下伏擊地點,七日後,我會趕到那裏,與你會合,至於如何將赫連博引過去,就是你的事了。”


    “沒有合適的地方……”邊令白的語氣裏帶著煩躁,踱步聲響起。


    段嶺抬起頭,見武獨眼中充滿了迷茫,段嶺抬手要在武獨身上用手指寫字,武獨卻抓住他的手,微微搖頭,示意現在不要有任何動作,以免節外生枝。


    賀蘭羯卻等得不耐煩了,說:“就在這裏,莫要再囉嗦。”


    “不行!”邊令白慌忙收起桌上攤著的地圖,說,“這不是行軍圖。”


    賀蘭羯沒有再說話,一陣風般出房去,消失了。


    “等等!”邊令白收起藏寶圖,快步追出。


    腳步漸遠後,暗室門再次打開,段嶺與武獨滿身汗,濕淋淋地出來。


    “快。”武獨說,“邊令白馬上又要回來了。”


    段嶺還在想方才的事,一時間心神不定,答道:“好……好的!找到了!”


    武獨把書朝段嶺懷中一塞,再次抱起他,從窗口處躍出,緊接著前門再次響起聲音,邊令白回來了。


    好險,回想起今夜的行動,段嶺隻覺武獨對時間的掌控能力實在太強了。


    已近天亮,兩人回到房中,武獨打了水洗腳,朝段嶺問道:“是它麽?”


    段嶺就著蒙蒙亮的天光翻了一會兒,答道:“是它了。”


    一本沒有名字的冊子,上頭記錄著購買馬匹、鐵具花費的銀兩,以及欠單,邊令白竟然欠下了黨項十一萬二千兩白銀,難怪這麽著急要發掘出寶藏好填補虧空。


    “今天就動手吧。”武獨說,“你且睡一覺,下完毒後我叫你起來,咱們趁機離開。”


    “不行。”段嶺馬上說,“現在不能殺他,否則邊令白一死,赫連達的錢沒有拿到,又早已覬覦潼關商權,你看他埋伏了這麽多兵,一定會打過來的。西川正在遷都,一旦失去西北屏障,國內隻會更亂。”


    武獨聽到這話,眉頭緊皺。


    “殺了他。”武獨說,“咱們馬上回去,讓牧相再派個人過來。”


    “派誰?”段嶺說,“今天端掉邊令白,快馬加鞭,一個來回,哪怕騎的是千裏馬,也要六個晝夜。這六天足夠發生太多事了。”


    武獨“嗯”了聲,沒有再說下去。


    段嶺看著武獨,武獨說:“想辦法啊,瞪著我做什麽?帶你出來不就是讓你辦這種事的麽?”


    段嶺尋思片刻,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計策——那刺客雖然來曆不明,卻已經逃掉了,而賀蘭羯去追了,斷手之仇……是被先前的刺客斬掉了一隻手?那麽賀蘭羯定的七天時間,足夠武獨在西川與潼關之間一個來回。


    賀蘭羯既然不在,自己就是安全的,如果讓武獨帶著賬本與自己的親筆信回西川一趟,朝牧曠達請一張手諭,派一名欽差過來,再與赫連博聯盟,在邊令白死後,馬上設法接收潼關的軍隊……


    第74章 牽掛


    隻有武獨能辦成這件事,可怎麽朝邊令白交代呢?突然走了個人,無論如何都說不通,最後還是武獨自己想出了辦法,讓段嶺先不要管,先寫好信再說。


    寫這封信簡直是用上了段嶺平生所學,搜腸刮肚,模仿牧曠達寫奏折的語氣,頗有點少年老成的滑稽感,寫了撕,撕了寫,怎麽說都覺得不對。一要告知牧曠達潼關動向,提醒他千萬小心,卻不能危言聳聽。二要提出自己的真摯建議,卻不能讓牧曠達知道他的那一點點私心,更不能讓他猜到自己與赫連博有私交。三要分析清楚姚複、邊令白、赫連達的關係。


    段嶺一邊寫一邊整理思緒,目前姚複與邊令白是一夥的,姚複將侄女交給邊令白,讓他把姚靜嫁到西涼,嫁給赫連博一派。而邊令白卻與赫連博的伯父暗中達成了協議,不僅背叛了姚複,還準備將赫連博神不知鬼不覺,在關外殺掉。


    要不要把賀蘭羯謀害先帝的事寫進去呢?段嶺想了又想,還是決定不寫,接著他提出了自己的設想——利用這次機會,與赫連博結盟,雙方交換利益條件,瓜分絲路管理權,幹掉邊令白,這樣一來,絲路北段控製在赫連博手中,南段歸牧曠達與朝廷,赫連達行跡敗露,姚複什麽都拿不到,邊令白死掉。


    但隻要邊令白一死,赫連達手裏的欠條就變了爛賬,勢必馬上進軍潼關,奪到潼關控製權,再揮師南下,至不濟也會在關內劫掠一通再退走。


    所以除非先做好接收兵權的準備,否則邊令白不能殺,但若不盡快殺掉邊令白,他又要造反。段嶺寫到最後,已經做好了牧曠達撕他奏折的準備了,隻想掀桌怒吼,天底下怎麽會有這種事!要在七天之內接管整個潼關的兵權,如何可能?


    突然間段嶺靈機一動——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人選麽?


    邊令白對外稱自己是他的侄兒“邊戎”,也就意味著如果邊令白不明不白低死了,他完全可以持這便宜叔父的印信,號召大家給邊令白報仇!


    但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段嶺還是詳細寫上,供牧曠達判斷,寫完以後他交給武獨。武獨翻了下那賬本,卻看也不看,帶著段嶺去朝邊令白辭行。


    邊令白折騰了足足一夜,又被武獨叫起來,當真是一臉痛苦。


    “我要離開一趟。”武獨朝邊令白說。


    邊令白睡眼惺忪地打量他倆,武獨說:“趙融托付給你了,若有任何閃失,取你狗命。”


    緊接著武獨閃身出去。


    邊令白:“……”


    段嶺臉色也十分不好看,邊令白才一個激靈醒過來,問:“去哪兒?”


    “他去找一個什麽東西。”段嶺說,“叫鎮山河的。”


    邊令白疑惑看著段嶺,突然恍然大悟。


    “上哪兒找去?”邊令白說,“這都丟了一整年了。”


    段嶺說:“可能是……因為昨天的刺客?”


    邊令白在廳內踱步,自顧自搖頭,說:“不,不大可能。”


    段嶺道:“鎮山河是什麽?”


    “先帝的佩劍。”邊令白說,“自元人攻破上京,先帝駕崩……”


    段嶺自然是知道的,但被邊令白說來,心裏仍是免不了那一抽。


    “……鎮山河便不知下落。”邊令白又說,“莫非昨夜刺客是元人?唔……”


    段嶺又問:“先帝是怎麽死的?誰殺了他?”


    “你不知道?”邊令白詫異地打量段嶺,既然被叫起來了,便吩咐開早飯,與段嶺各自坐在案前喝粥。


    邊令白對這“侄兒”還是頗有好感的,畢竟他千裏迢迢而來,一舉解決了他的債務危機,先前對武獨橫挑鼻子豎挑眼,現在眼中釘走了,正好與他聊聊。


    “先帝是條漢子。”邊令白說,“為了救耶律大石,一路殺進上京城,中了賀蘭羯那廝的埋伏,力竭犧牲,這輩子你邊叔我天不怕地不怕,就隻怕他一人。”


    “賀蘭羯……就是……”


    “嗯。”邊令白有點落寞地看著院裏,說,“再過七天,就是七月初七了。所以你懂的,邊叔我連那刺客都收留了,實在是再沒有退路。我不及早對付牧家,牧家遲早也要對付我。”


    段嶺心想牧家現在就在對付你,後知後覺果然要不得,嘴上卻說:“叔,你不必怕他,把寶藏起出來,咱們有的是錢,連軍餉也不必了。”


    “唔呼呼……”


    邊令白喝著粥,搖頭苦笑。


    段嶺又問:“賀蘭羯為什麽要殺先帝呢?”


    邊令白說:“倒是不知,這廝乃是……”說到這裏,段嶺提起一顆心,邊令白意識到差點失言,改口道:“……亡命之徒一個,刺殺先帝後,他先是逃到西涼,西涼不敢容他,才又逃到潼關內,唉——”


    邊令白唏噓得連段嶺都替他覺得滄桑,他很想再問下去,但問長問短,反而容易引起猜疑。


    吃過飯,邊令白朝段嶺說:“得,府上就剩咱叔侄倆了,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待會兒我叫你,咱倆踏青去。”


    段嶺知道邊令白想去看看他的藏寶被動過沒有,於是一口答應,正要走時,邊令白又朝他說:“你還有叔叔沒有?”


    段嶺搖頭,說:“趙家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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