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為耶律大石守住了上京城,遼人報恩,乃是天經地義。


    ……


    李漸鴻隻是不耐煩地聽著,眉頭擰成一個結。


    “陛下?”牧曠達試探地問道。


    李漸鴻:“都說完了?”


    殿內大臣俱眼望李漸鴻,早就聽過北良王固執的性子,果然如此。


    “陛下。”牧曠達說,“先皇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此時須得盡快登基,以安撫民心,出兵一事,大可從長計議。世間絕沒有哪一國在沒有國君的情況下,出兵前去協助鄰國的,於情於理,都不妥當。”


    李漸鴻答道:“先別忙著叫陛下,我答應你們了?現在去準備,四王爺明日便登基繼位,兵部清點,盤餘,明日午後出征。”


    “可是登基都要選日子……”欽天監說。


    李漸鴻瞥了一眼欽天監,欽天監跪在地上,說:“這不合規矩呐!”


    “陛下。”牧曠達堅持道,“長幼有序,不可逾矩,哪怕是天家,也得遵守。”


    “孤王被趙奎手下追得在北疆到處跑的時候。”李漸鴻隨口道,“怎麽就不見你們說長幼有序了?”


    殿內肅靜,李漸鴻的話中帶著威脅之意——不讓我出兵,便等著被翻案吧。


    “那麽陛下也須先登基。”牧曠達終於讓步,說,“非常時期,可盡快完禮,陛下坐鎮朝中,再派出顏州、虎賁軍配合鷹隊,襲擊玉璧關元軍防線,窩闊台不得不回軍自救,如此,遼國之危可解。”


    “遼國之危可解。”李漸鴻冷冷道,“可上京,就剩不下什麽了。”


    “元人打一城,自然屠一城。”牧曠達說,“如此業報,來日都將應在其子孫身上,昔年遼人鐵蹄踐踏我大陳國土之時,亦是如此,陛下,上京想必是保不住的。”


    李漸鴻沒有再說,隨口道:“退朝吧,明日登基,一切從簡,兵部吩咐下去,今夜準備糧草,明日午時,耽擱不發,自己提頭來見,退朝。”


    李漸鴻聽了這麽久,油鹽不入,若誰敢陽奉陰違,想必這將成為史上第一個提著劍挨個親手處決大臣的皇帝。官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一個時代已經過去,各自搖搖頭,唏噓半晌,隻得散了。


    第35章 警示


    “我實在不適合當皇帝。”李漸鴻朝正在廊下逗鳥兒的李衍秋說。


    “牧曠達雖然恃權而重。”李衍秋咳了幾聲,答道,“卻並非沒有自知之明,且老而彌辣,有時候所言,也並非毫無建樹。”


    “何止毫無建樹?”李漸鴻說,“他說得都對,可我辦不到。”


    李衍秋問:“什麽時候登基?”


    “明天。”李漸鴻答道。


    “什麽時候出兵?”李衍秋又問。


    “明天。”李漸鴻依舊答道。


    李衍秋說:“我去吧,還沒見過我侄兒呢。”


    李漸鴻搖搖頭。


    “好好歇著。”李漸鴻說。


    “近日裏病好了些。”李衍秋說,“托三哥的福,總算不必和王妃橫挑眉毛豎挑眼的了。”


    李漸鴻無奈,搖頭笑笑,轉身離開。


    翌日,李漸鴻一身戎裝,登台祭天,以國難時承位之禮接任帝君之位,意指北方故土尚未收複,不敢行大典,隨後領軍沿西北路出虎牢關,前往迎擊元軍。


    此刻,上京迎來了抗擊戰的第五天,城牆殘破不堪,元軍引燃了城外的草原,濃煙與烈火滾滾而去,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了漫無天日的晦暗之中。


    去年的那場突襲給上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與教訓,這一次他們有著充分的糧米,然而再次趕來的元軍,也已不再僅僅是去年那點人。第一輪攻擊僅僅是他們的先頭部隊,而到這一天,陸陸續續抵達的增援,總數已將近十萬人。


    鮮卑奴隸拖著攻城車,抵達被燒得寸草不生的城外,耶律大石手頭兵力已戰至不足一萬,巨石接二連三地飛來,集中攻擊南城門,城牆破了又補,補了又破,巡防司以血肉之軀頂上,拚死抗敵,足足三個時辰外,才將元軍的攻勢再次頂出城去。


    若再無增援,上京城不出十日,必將告破。


    城中籠罩著惶恐的氣息,段嶺終於找到了赫連博與蔡閆。


    “走。”赫連博隻是簡短的一句話,朝段嶺說。


    “往哪裏走?”段嶺鋪開地圖,說,“漫山遍野,都是元軍。”


    地圖上已畫滿了圈,蔡閆說:“你連城門都出不去。”


    昨夜有人舍棄妻兒細軟,想偷偷脫逃,卻被元軍抓住了,殺了頭掛在攻城車上,上京士氣一度落到了穀底。


    “為什麽援兵還不來?”段嶺問。


    三人麵麵相覷,瓊花院內,有人經過。


    “不走,死!”赫連博朝段嶺怒道。


    “走也是死!”段嶺答道,“除非外頭開戰,才有逃脫的機會!”


    “等!”赫連博說。


    蔡閆與段嶺對視,段嶺問:“逃出去以後去哪裏?”


    “我家。”赫連博說。


    段嶺明白了,赫連博想帶他們回西涼。


    “我不走。”蔡閆說,“我無處可逃,我爹、我哥,都為大遼戰死了,我無論逃到哪裏,都是喪家犬。”


    赫連博看著蔡閆,許久後,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


    “你,走。”赫連博朝段嶺說。


    “我不能走。”段嶺說,“對不起,赫連。”


    赫連博眼裏帶著詢問的神色,段嶺說:“我在等一個人。”


    赫連博點點頭,不再堅持,獨自轉身離去,段嶺追上,說:“什麽時候走?我幫你出去。”


    赫連博擺擺手,轉身狠狠地抱了下段嶺,看了眼蔡閆,快步離開瓊花院。


    蔡閆歎了口氣,兩人目送赫連博離開,段嶺朝蔡閆說:“暫且住下吧,也好互相照顧。”


    蔡閆說:“不了,我得回家,陪我哥。”


    段嶺也隻得作罷,朋友們都走了,外頭又傳來攻城聲響,段嶺對接二連三的消息已經麻木了,這些天裏他常聽見一會兒有人說城破了,一會兒又是元軍打進來了,大家都見怪不怪,無聊地各自活著。


    “夫人有請。”丁芝走過段嶺身旁,小聲道。


    明晚就是七月初七,廳內擺了各式糕點,段嶺進了廳,尋春正在擦拭一把劍。丁芝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這是我的劍。”尋春說。


    “斬山海。”段嶺答道。


    尋春有點意外,看著段嶺,點了點頭,說:“我已經很久沒用過劍了,師娘死前,我在她麵前立過誓,這一生,不會再出手殺人。”


    “城要破了麽?”段嶺問。


    “就怕守不住。”尋春輕歎一聲,說,“中京路傳來的消息,耶律宗真派出的援軍被黨項人截住了,遲遲過不來。”


    段嶺一驚,尋春說:“想必元人已與黨項人秘密達成協議,這一戰後,西涼將脫離遼國的控製,再次複國。”


    段嶺忙問道:“我爹呢?”


    “陛下已經登基了,登基當日發兵,沿西路往上京,想必三天內能到。”尋春答道,“現在南陳奇兵成了耶律大石唯一的希望。”


    鋒銳的劍芒上雕琢著一條龍,尋春說:“天家在四百年前將此劍賜予我師門,自當護衛殿下周全。元軍顯然已得到南方來援的消息,這兩天裏,將是攻勢最為猛烈之時,我做了兩個設想,若耶律大石能頂住,自當無妨。”


    “但若是頂不住。”尋春說,“瓊花院亦會拚死一戰,保護殿下周全,逃出上京城去,掩護您與陛下會合。”


    “不會的。”段嶺說,“爹一定會來接我的。”


    尋春答道:“正是如此,殿下請萬勿相信任何人,耶律宗真派出的信使還請北院大王送你前往中京,但看眼前局勢,實在太凶險。”


    “我知道了。”段嶺明白尋春的意思是不要跟赫連家走,也不要被耶律宗真接走,留在城內,萬一發生什麽事,還是可控的。


    虎牢關下,李漸鴻還未出關,便偵查到了西涼的伏軍,要將他拖延在虎牢關外,然而李漸鴻急行軍後兵分三路,搶先繞到西涼軍側翼,發動一場突襲,西涼軍登時大潰。


    段嶺知道此時父親就在不到六百裏外,然而這一夜,也是上京城最為凶險的一夜。


    四更時,遠方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兵馬的喧嘩與百姓的慌亂,他們早已習慣了在夜半被驚醒,然而這一次似乎比先前都要嚴重。


    “當——當——當——”


    鳴金聲,示意己方收兵。


    段嶺這幾天一直和衣而寐,聽到聲響時便抓起弓和劍,起身下床,衝出院外去,隻見南城區處的火光已映紅了大半天空。


    元軍殺進城來了!


    七月六日夜,元人等到了又一輪己方援軍,展開了總攻擊,耶律大石見難以固守,率軍出城迎敵,雙方在城牆下戰得血流成河。


    伴隨著近乎絕望的鳴金聲,千萬油火罐猶如天際的帶火流星,一瞬間被投進了上京城內!


    裹著熊熊烈焰的流星墜地,炸開,綿延大火覆蓋了大半個南城,在風力吹動下,朝著東西兩城席卷而來,上京已成火海,滾滾濃煙中,傳來痛苦的慘叫與哀嚎,猶如一片人間地獄。


    數名遼軍衝進了瓊花院,段嶺手持長劍,擋在院中,吼道:“做什麽!都給我滾出去!”


    那幾名遼軍顯然是逃兵,一身血汙,看著段嶺喘氣,瓊花院內機括聲響,所有女孩出來,各自手持強弩,指向逃兵。


    逃兵漸漸退了出去,然後剛出門外,便被騎著奔馬衝來的騎兵一箭射死,旋即再進來一名身上滿是焦臭之氣的北院親兵,匆匆下馬,說:“尋春夫人呢?”


    丁芝放下武器,帶他進去,片刻後親兵還等著,尋春匆匆出來,找到正在院裏洗臉的段嶺,說:“殿下,耶律大石舊傷複發,今日率軍出城,又添新傷,回城後想見您一麵,被我拒絕了。”


    “城門如何?”段嶺問。


    尋春稍稍搖頭,說:“還沒破,赫連家成功脫逃了,耶律大石為了放他們一條活路,不惜出城應戰,去年他中箭墜馬,身體便不太行了,您想去嗎?去的話,現在就吩咐下去,為您備車。”


    段嶺不知道耶律大石為什麽找他,也許是猜到自己的身份了,也許也是因為耶律宗真特別囑咐過……但看尋春臉色,耶律大石的傷勢不容樂觀,萬一傷重不治而死,上京就此徹底淪陷。


    這時候必須去見他,若是耶律大石不治,便得回來通知瓊花院,全身而退。


    段嶺最後點了頭,尋春便馬上安排,臨走時又提醒道:“不可多耽擱。”


    上京迎來了七月初七,天蒙蒙亮,城裏悶得讓人十分不舒服,像個巨大的蒸籠,南城區還燒著,馬車快速經過幾條街,停在北院大王府外,院內全是人等著。


    親兵匆匆將段嶺帶進了房內,聽見劇烈的咳嗽聲,幾名侍婢與王妃正在照顧耶律大石,房中則是幾名親信。


    段嶺心中一驚,這是在交代後事的情形,親兵說:“大王,您吩咐的人帶來了。”


    “都……退下。”耶律大石說。


    餘人退下,剩下段嶺在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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