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害怕。”李漸鴻低下頭,在段嶺耳畔親了下,說,“咱們在殺人,也在救人,若你此生見過元軍屠城,你便知道這麽幾箭,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我知道。”段嶺聽說過元軍殘殺無辜的慘烈場麵,隻是眼下情景,給了他太大的衝擊。


    “不要害怕殺人。”李漸鴻說,“隻要你相信自己是對的。”


    說話間李漸鴻又是兩箭射去,再次放倒兩名元軍,對方不敢再進,悲憤無比,隻能退到弓箭射程外,眼睜睜看著領軍一點點被吊死、氣絕的過程。


    李漸鴻又朝兒子說:“這些人無不是雙手血腥,之所以勒他的脖頸,便是讓他說不出話來,才不能示警,又或是犧牲自己,讓戰友撤離。”


    “嗯。”段嶺顫聲道。


    眼看元軍各個紅了眼,卻不敢再上前,李漸鴻便一箭射去,百步外正中吊繩,百戶長便從一丈高處的樹上滾落下來。隨之,李漸鴻撥轉馬頭,消失在坡地後。


    元軍紛紛衝上前,要搶救己方首領,段嶺剛要問:“這就走了嗎?”李漸鴻卻原地一轉,再次從山坡後現身,這一次連珠箭法,猶如暴雨般灑去,籠罩了前來救人的元軍,登時慘叫連聲響,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元軍再不戀戰,飛速後退。


    “這叫‘詐’。”李漸鴻說,“兵不厭詐。”


    段嶺:“……”


    最後李漸鴻一箭補射,飛向那百戶長,徹底結束了他的性命,說:“走。”


    元軍一隊百人的先鋒部隊,竟是被李漸鴻連誆帶偷襲,殺掉了近半,一時已如同驚弓之鳥,不敢輕舉妄動。


    萬裏奔霄沒入山林,在密林中穿梭,段嶺耳畔仍不住回蕩著方才那慘烈的臨死痛喊。


    “爹不希望你濫殺無辜。”


    “但爹更不希望你在危險麵前優柔寡斷,毫無反抗之力,有時候你下不了決心,不是你辦不到,隻是因為不想。”


    “該殺的殺,該救的救,雖千萬人而吾往矣,這世上,除了你自己,沒有任何人能來給你定罪。”


    李漸鴻的聲音沉厚而溫和,驅散了回蕩於段嶺耳畔的痛喊。


    太陽升起來了,林中的光斑在他們身上閃爍、掠過,猶如靜謐黑暗裏的千萬顆流星,轉瞬即逝。


    “我兒,要用你的雙眼看清楚。”


    “人生苦短,活在這世上,便不得不去麵對許多慘烈與殘酷之事。”


    一眨眼間,那一團烈日便猶如火焰般射來。他們衝出了山林,豁然開朗,陽光萬丈,雲海赫然已在腳下,滾滾雲海托起了一方山頭,一匹馬,載著兩個人,如同渡海而來的一葉扁舟。


    “當你站得足夠高。”李漸鴻淡淡道,“一切都將被你甩在身後,你隻須聽從這裏……”


    他一手執馬鞭,按在了段嶺的左胸前,認真道:“聽從你內心的話,不要懼怕。”


    段嶺的雙眼中倒映出群山與滾滾堆疊而來的層雲,那一刻他真實地感覺到了,在父親的保護下,他十分渺小,卻站在這世界的最高之處。眾生不過都是腳下雲海中沉浮的一抹倒影。


    李漸鴻放慢了速度,沿著峰頂盤山道緩緩前行。


    “我不怕。”段嶺說。


    “我知道你殺過人。”李漸鴻說,“為了保護郎俊俠,可是你一直未曾明白,有時候殺人,更是為了保護那些素未謀麵的人,那些人,不會知道你在遙遠的地方為他們做出多大的犧牲,甚至一輩子,也不會朝你說一個‘謝’字。”


    “但爹想你還是會做。”李漸鴻說,“你會做嗎?”


    “會。”段嶺點頭道。


    他們轉過一個山頭,遙望綿延的峰巒盡頭,那裏有一座寺廟,正在陽光下燃起滔天烈火,持續燃燒。


    段嶺說:“燒起來了!”


    “糟了,我們來晚了。”李漸鴻自言自語道。


    “去救?”段嶺問。


    “希望不太遲……駕!”李漸鴻縱馬疾馳,繞過盤山小徑,飛速趕往那寺廟。


    第19章 空明


    這是一座已有四百年曆史的古刹,昔年摩迦大師自西域東來,在草原上播撒下佛法的種子,入中原,授經傳業,到老邁之時,便再度出塞,拄一把手杖,徒步翻越鮮卑山最西段,欲前往更遙遠的北方。


    不知為何,他在此處停下了腳步,更在群山之巔建了這麽一所寺廟。在遼人古老的傳說中,這是飛鳥不能到之處,古刹亦在這數百年間被稱為“北寺”。


    而後遼太祖南下,幾次在北寺求禱,進軍中原。淮水之戰告捷後,大遼於上京與中京建都,更將北寺經文與僧人恭敬請到中京,立北大明寺,為鎮國之寺。然而昔年北寺僧人仍有少許留在此處。


    此時北寺正在熊熊燃燒,屍橫遍地,元軍在寺內大肆搜查,為數不多的僧人手持護法杵,守護在大雄寶殿前。


    一聲馬匹嘶鳴,萬裏奔霄四蹄飛跨,一躍穿過火海,撞進正門,元軍猛然驚覺,大聲呼喊,緊接著李漸鴻在馬上一個側身,四箭齊發,再甩手連發兩箭,將正門外元軍放翻。


    “堵門!”李漸鴻喝道。


    李漸鴻來援,元軍先是大驚,繼而見隻有一名成年男子帶著個小孩,當即無所畏懼,各自抽刀衝上。背後一人持刀斬向李漸鴻肩背之時,段嶺策馬在院邊猛轉彎,手持強弩,扣動機關,一箭射入元軍右眼,那元軍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阿彌陀佛——”一聲長歎從殿內傳出。


    二人下馬進院,李漸鴻護著段嶺在院中且戰且退,來襲元軍顯然是中堅部隊,武力非是山下偵察兵可比,李漸鴻一側頭,段嶺喊道:“爹當心頭頂!”


    一根木椽燃燒著朝李漸鴻墜落,李漸鴻反手撈住,在庭院內旋身舞開那帶火巨椽,發出呼呼風響,隨手點到之處,元兵被這武器撞中,登時口噴鮮血,摔出院外!


    段嶺在台階上接連放箭,護寺僧紛紛手持鍋蓋、木板等物掩上前來,保護段嶺。李漸鴻一俯身,將那巨椽耍了個圈,元軍全部後退,李漸鴻再怒喝一聲。


    那聲響聚集了真氣,猶如泰山崩裂,震得所有人耳膜劇痛,隻見李漸鴻雙掌一推,木椽抵著數名元兵直推出去,那巨力將敵人全部掃出了院外,李漸鴻再補上一掌,轟然巨響後,木椽崩毀,化作火星四射,元兵抵擋不及,摔下懸崖。


    慘叫聲頻起,李漸鴻這才回身,說:“全部上牆頭去,準備弓箭,再敢來犯,格殺勿論!”


    所餘無幾的護寺僧各自占據了院子內的牆頭高處,餘下雜役挑桶,救火,北寺內一片狼藉。


    “外麵是哪一位將軍?”一個蒼老的聲音說,“戰火將起,朝不保夕,竟還有人記得老朽,足感盛情,便請入內一敘。”


    段嶺轉頭看李漸鴻,想起李漸鴻帶自己上路,緣因“見一位老友”,李漸鴻默契點頭道:“不錯,就是他,老頭子脾氣不好,見了麵,盡量少說話,要罵他的話,先躲到爹背後再罵。”


    段嶺啼笑皆非地點頭,李漸鴻便給段嶺整理衣袍,牽著他的手,進了內殿。


    寺廟內殿中一片昏暗,遠處仍有餘燼劈啪作響。李漸鴻與段嶺入內,一名小沙彌先捧著銅盆,讓二人洗手,父子便洗過手,接過燃香,朝著佛像拜了三拜。


    戒律僧手持裹錘,敲擊銅缽,發出“當”的一聲響,聲音悠揚婉轉。


    “請裏頭說話。”戒律僧說。


    李漸鴻便邁過二門,隻見寺廟深處,台階盡頭有一內殿,大門敞開,正中的蒲團上坐著一名老僧,兩側排開八名護法僧,各持法器,喃喃念誦經文。


    “原來是王爺。”那老僧冷冷道,“老朽多有不便,無法起身相迎,還請恕罪則個。”


    段嶺聽到“王爺”之稱,登時震驚,望向李漸鴻時,李漸鴻卻絲毫不為所動,說:“這是我兒。兒,上前拜見空明大師。”


    段嶺走上前去,依著夫子所教,雙手舉過頭頂,規規矩矩一禮。


    被稱作“空明大師”的老僧人法袍被燒去了小塊,一身焦枯之氣,伸出手,段嶺回頭看父親,李漸鴻示意他再往前點,段嶺便跪伏在地,靠近空明些許,空明一手按在他的額頭上。


    “我賜你福祉。”空明說,“你再賜予萬民福祉,天佑你大陳。罷了,罷了。”


    段嶺:“……”


    “王爺,有話請說。”空明又說,隨之做了個手勢,護法僧便各自起身,退出了門外,反手關上門,殿內唯剩下李漸鴻、段嶺與空明法師三人。


    段嶺注意到空明左手被燒得焦黑,皮膚猶如木炭一般皸裂,現出裏頭殷紅的血肉,空明卻絲毫沒有痛楚之意。以完好的一手遞出蒲團,段嶺接過,讓父親坐下,自己則跪坐在他的身後。


    李漸鴻說:“遠道而來,大師還是像從前一般地拒人於千裏之外,好歹也招待杯茶,讓李某潤潤嗓子罷。”


    “到得此時,竟會再見王爺一麵。”空明道,“前塵恩怨,猶如隔世,王爺是放下了,老朽卻還未曾放下。”


    “出家人。”李漸鴻又說,“該放下的總歸要放下,大師還是看開點罷,不就是一把劍麽?”


    李漸鴻接過小沙彌奉上的茶盞,喝了一口,隨手遞給段嶺,段嶺渴得狠了,一氣喝下半盞茶,聽著二人對話,心裏還在想父親的“王爺”稱呼。


    “王爺”倒不如何震懾他,畢竟名堂內的,不是皇親就是外戚,赫連博、拔都……據說都是皇族。然而父親說過,他們是漢人,漢人的王爺,也就是說,爹的爹,就是皇帝?!


    這才是最令段嶺心神震蕩的,然而他爹多了一重身份,看在段嶺眼中,倒是未有多少不同,他還是他,而自己也還是自己,不因此有任何改變。


    空明年輕時脾氣暴戾,老時未見收斂。


    “辦了一樁事,放虎歸山,未知是福是禍,想著也該來了。”李漸鴻說,“正想著請教大師三件事。”


    空明法師道:“王爺請教老朽三件事,老朽卻想先請教王爺一件事,放虎歸山何意?”


    李漸鴻答道:“將布兒赤金家的質子送出上京。”


    空明法師一想便知,說道:“唔,元人攻遼,北院大王勝績乏善可陳,當抵擋不住窩闊台的大軍。回來後必殺奇赤泄憤,也不失為一樁功德,王爺是該洗一洗滿手的血腥了。”


    李漸鴻歎了口氣,說:“還未到時候,我用奇赤父子的性命,換取他歸去後,朝鐵木真討一隊兵馬,暫且陳兵玉璧關下,按兵不動,與漢人結盟,最差也要擋住南陳的援軍……如果有的話。這對元人本就有利無弊,畢竟窩闊台更不想腹背受敵。待元人圍攻上京後,我才好找耶律大石談判,協助他抵抗元人,承諾他待我回西川複位,便與遼國結盟,以此換取借兵平南的機會,否則難以取信遼人。”


    “這麽說來,王爺是打定主意要回南方去了?”空明法師抬眼,注視李漸鴻雙目。


    “舉棋不定,是以前來北寺,順便請大師為我兒起一個名字。”李漸鴻說。


    空明法師又將目光轉到段嶺臉上,打量他許久。李漸鴻許多話,段嶺聽不懂,卻能感覺到空明法師似乎不那麽讚同李漸鴻的做法,兩人之間,更素有嫌隙。


    “李家至他這一輩,人丁寥落。”李漸鴻說,“入族譜的,便唯有我兒,小時跟著他母舅家姓段,單名一個嶺字,前來討大師一句話,庇佑他無災無難,茁壯成長。”


    “人生在世,何曾能無災無難?”空明法師道,“按你李家輩分,已是草字輩,便喚李若如何?”


    李漸鴻沉吟片刻,空明法師又道:“若木也,東極扶桑,西極若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飽經風霜,不懼風雨,終成廣廈良材,庇佑天下。”


    “謝大師賜名。”李漸鴻說,繼而看了段嶺一眼,段嶺忙躬身道:“謝大師賜名。”


    空明法師靜靜看著段嶺。


    李漸鴻又道:“還有一事不解,請教大師。”


    空明法師眯著眼,說:“但問不妨。”


    李漸鴻說:“此次回南,不知能否重奠我南陳基業,再振我萬裏河山?”


    空明法師淡淡道:“老朽若說‘不能’,王爺便不去做了不成?”


    段嶺:“……”


    段嶺大氣也不敢出,他隱約聽出了李漸鴻話中之意,難道真的要回南方去了?


    李漸鴻微微一笑,答道:“大師說得是,倒是李某急躁了。”


    空明法師又道:“老朽且再問王爺一句,將軍嶺下一役,王爺消匿人間已有三年,又是什麽令王爺想班師回朝了?”


    李漸鴻答道:“因為我兒想回他的故土,僅此而已。”


    段嶺:“爹!”


    李漸鴻側頭,注視段嶺雙目,段嶺與他久有默契,已猜到李漸鴻意圖,說:“我隻要我們好好活著,回南邊卻不要強求。”


    李漸鴻道:“我兒大可放心。”


    空明法師道:“王爺是這世上一等一的明白人,行事周全慎密,領軍交戰,更幾乎從無敗績,但照老朽看來……”


    空明法師緩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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