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聲不吭,注視段夫人的雙眼,隻等她說。


    “這麽說罷。”段夫人悠悠歎了口氣,又道,“好歹也是他娘當年交到我手裏的,這封信還在,喏,大人,您瞅瞅?”


    管家又遞了張紙過來,那男人看也不看,收了起來。


    “可如今我連您的名號都不知道。”段夫人又說,“這麽稀裏糊塗地交給您,來日九泉之下,可怎麽朝段小婉交代呢?您說是罷?”


    男人仍不吭聲。


    段夫人一展袍袖,風情萬種地說:“本來段小婉這事兒就扯不清楚,想著人既然沒了,過往也就一筆勾銷了,今天您把這小子給領走了,萬一來日再有人上門,說是他爹派來的,我又怎麽說?您說是罷?”


    男人還是不吭聲。


    段夫人朝他笑,又將目光轉到段嶺臉上,朝他招手,段嶺下意識地退了半步,躲到那男人身後去,緊緊攥著他的袍角。


    “噯。”段夫人說,“大人,您總得給我個說法罷。”


    “沒有說法。”男人終於開口道,“隻有錢,開個價。”


    段夫人:“……”


    男人再次陷入了沉默,段夫人看這光景,明白這人顯然是隻打算付筆銀兩,結清這筆養育債,不說自己的身份,也不管後續如何,一切全扔給段家。


    好一會兒後,段夫人查探那男人臉色,見他已伸手入懷,掏出數張花花綠綠的銀票。


    “四百兩。”段夫人終於開了一口價。


    男人手指挾著一張銀票,遞給段夫人。


    段嶺的呼吸窒住了,他不知這男人想做什麽,他聽丫鬟們說過,冬天夜裏,總有人下山來買小孩,再送到山上去,供奉給妖怪吃掉,他本能地產生了恐懼。


    “我不走!”段嶺說,“別!別!”


    段嶺轉身就跑,剛跑出一步,就被丫鬟揪著耳朵,在撕裂般的疼痛中被倒拖回來。


    “放開他。”那男人沉聲道,緊接著一手按在段嶺的肩上。


    那一按力逾千鈞,段嶺登時就無法動彈。


    管家接過銀票,遞給段夫人,段夫人眉頭微蹙,男人說:“不必找了,走。”


    段嶺:“我不走!我不走——!”


    段夫人笑吟吟道:“這黑燈瞎火的,走哪兒去?不如留下住一夜?”


    段嶺聲嘶力竭地慘叫,那男人反而低頭看他。


    “你怎麽了?”男人眉頭深鎖,問道。


    “我不去喂妖怪,別賣了我!別——”段嶺一頭朝桌子底下鑽,男人手卻更快,一把揪住了他,緊接著扣起修長手指,在段嶺腰間一彈,段嶺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他抱起段嶺,在段夫人懷疑的目光中,將他抱出了門。


    “不必害怕。”男人把段嶺挾在胳膊裏,低沉的聲音答道,“我不會將你送去喂妖怪。”


    一出府,冷風如刀,卷著小雪撲麵而來,段嶺喉嚨裏似乎被一股逆行的氣堵著,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叫郎俊俠。”男人的聲音道,“記住了,郎俊俠。”


    “賣餛飩——嘍。”老者的聲音悠然道。


    段嶺腹中打鼓,朝餛飩攤上望去,那名喚郎俊俠的男人停下腳步,沉吟片刻,而後把他放下,摸出幾個銅錢,扔進餛飩攤前的竹筒裏,發出“當啷啷”的聲響。


    段嶺鎮定些許,心想他是誰?為什麽把自己帶出來?


    餛飩攤前一盞黃燈,穿透紛紛揚揚的小雪,郎俊俠在段嶺背上推按幾下,解了封穴,段嶺又要叫,郎俊俠卻“噓”了一聲,老頭兒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到他的麵前。


    “你吃。”郎俊俠說。


    段嶺什麽都顧不得了,接過碗,也不怕燙著了喉嚨,立時就吃了起來。一碗鮮肉餛飩個大餡足,上頭撒了芝麻與花生碎,一小塊油脂化開在湯裏,清香撲鼻,碗下墊著燙熟的雪裏紅。


    段嶺埋頭狼吞虎咽,饑餓感已戰勝了他的恐懼,正吃得滿嘴湯水時,一襲狐裘又披了上來,裹在自己身上。


    他把湯碗喝了個底朝天,放下筷子,籲氣,這才轉頭看見了郎俊俠。


    這男人膚色是麥色,猶如畫中人一般,鼻梁很高,兩眼深邃,瞳孔裏倒映著巷內的燈光,與那世間的漫天飛雪。


    一身衣裳襯得他身材筆挺,黑色的外袍上繡著幾隻張牙舞爪的猙獰怪物,手指很長很漂亮。腰間還掛著一把戲台上才能見著的寶劍,明晃晃的。


    有時京城來客衣錦還鄉,騎著高頭大馬當街過,段嶺縮在人群裏看熱鬧,便看到那些綾羅綢緞,春風得意的公子哥兒們。


    可是他們統統都沒有這人好看,這人好看在哪兒,段嶺也說不出來。


    他怕得不得了,生恐這名叫郎俊俠的男人是妖怪變的,下一刻便要露出獠牙,吞了自己填肚子,郎俊俠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吃飽了?”郎俊俠問,“還想吃什麽?”


    段嶺不敢答話,心裏盤算著怎麽逃離他的身邊。


    “吃飽了就走罷。”郎俊俠又說,伸出手要牽段嶺,段嶺隻朝後縮,往賣餛飩的老王投去求救的目光,郎俊俠卻一翻手,將段嶺的手握住,段嶺不敢掙,乖乖跟著他走了。


    “回稟夫人。”一名家丁前來回報,說,“那人帶著逃生子在巷子裏吃餛飩。”


    段夫人攏著襖子,不安地眨了眨眼,喚來管家,說:“你叫個人,跟著他,看他要將逃生子送哪兒去。”


    汝南城中萬家燈火,段嶺一張臉凍得通紅,被郎俊俠帶著,在濕漉漉的雪地上赤著腳走,到得城中點翠樓後,郎俊俠終於注意到段嶺沒有鞋子,隻得將他抱起來,朝內裏打了個呼哨,緊接著,一匹馬緩緩走出來。


    “在這兒等我,我去辦點事。”郎俊俠以裘襖裹著段嶺,扶他上馬去。


    段嶺低頭看他,郎俊俠五官英俊,眉眼間鋒芒畢露,猶如玉璧刻出的一般,頭發上還沾著點蘆花。郎俊俠示意他稍安,轉身投入了夜色之中,猶如一隻展翅的雄鷹。


    段嶺胡思亂想,這是什麽人?現在就跑?馬背太高了,他不敢跳下去,怕摔斷腿,更怕被馬踢上一腳。他反複盤算,不知該將命運交給這個陌生人,還是交給自己。關鍵是,能逃到哪去?就在他把心一橫,橫豎是死是活,交由天定之時,一個身影再次閃現在巷口處。接著,郎俊俠踏上馬鐙,翻身上馬。


    “駕!”


    高頭大馬踏著青石板路,發出一連串馬蹄聲響,馳出小巷,在空無一人的黑夜裏,離開了汝南城。


    段嶺坐在郎俊俠身前,抽了抽鼻子,聞到自己衣服潮濕的氣味,出乎意料的,郎俊俠的衣服卻十分幹燥,仿佛剛在火堆前烘過,有股好聞的燒餅氣味,握著馬韁的手的袖口處更燒焦了一小片。


    段嶺注意到那一處先前未曾焦黑,方才他做什麽去了?


    段嶺想起一個故事——傳說在城外的黑山穀裏,有前朝起爭端被殺的江湖客,埋在山裏爛了上百年,等著小孩兒進去就找替身。他們先變成人,個個俊美無雙,武功高強,找到小孩兒後,便帶到墳裏去,露出爛臉,吸小孩兒的精氣。


    被當成替身的小孩,從此就躺在墳裏,這屍妖卻換得一身皮,大搖大擺地來人間過好日子。


    段嶺不住哆嗦,幾次想下馬逃跑,馬卻太高,跳下去恐怕會摔斷了腿。


    他是屍妖不?段嶺胡思亂想,萬一屍妖要吸他精氣怎麽辦?不如帶他去找別的人?不不……萬萬不能害人。


    有人等在城門下,給郎俊俠開了城門,駿馬一路向南,在大雪紛揚中沿著官道飛馳,不是去亂葬崗,也不是進黑山穀,段嶺稍稍放下了心,在那顛簸中不住犯困,在郎俊俠身上幹爽的氣味中漸漸入睡。


    睡夢中,兩道綿延的山穀就像皮影戲上的畫兒,在幕布上一掠而過。


    鵝毛大雪如被,山巒青峰如墨,白宣上一筆灑就,馬兒就在這山水墨境裏絕塵而去。


    第3章 入京


    “來兩碗臘八粥。”


    郎俊俠話聲落,周遭溫暖燈光亮起,段嶺困得眼睛也睜不開,迷迷糊糊轉了個身,卻被郎俊俠拍醒。


    驛站客房內,小二端來兩碗臘八粥,郎俊俠遞給段嶺,段嶺又是狼吞虎咽地喝了,眼珠子轉來轉去,偷看郎俊俠。


    “還餓嗎?”郎俊俠問。


    段嶺不信任地看著他,郎俊俠朝床上坐,段嶺卻縮到床裏去,一臉緊張。


    郎俊俠從未照顧過小孩,表情略帶不解,身上又未帶有哄小孩的糖,想了一想,解下腰畔玉璜,說:“這個給你。”


    玉璜晶瑩剔透,猶如切下的板糖,段嶺卻不敢接,目光又從玉璜上移到郎俊俠的臉上。


    “想要你就拿著。”郎俊答道。


    他的話是溫暖的,聲音卻不帶任何感情,手指拈著玉,朝段嶺一遞。


    段嶺惴惴不安地接了,翻來覆去地看,目光又移到郎俊俠臉上。


    “你是誰?”段嶺忽然想起一個人,問,“你……你是我爹嗎?”


    郎俊俠沒有答話,段嶺聽說過無數關於他爹的傳言,有人說他爹是山裏的怪物,有人說他爹是個乞丐,有人說他爹總有一天回來接他,他是大富大貴的命。


    然而郎俊俠答道:“不,讓你失望了,我不是。”


    段嶺也覺得不是,倒不如何失望,郎俊俠似乎在思考,回過神時讓他躺下,給他蓋了被子,說:“睡罷。”


    風雪在段嶺的耳畔形成嗚嗚的回聲,汝南城已在四十裏外,段嶺全身是傷,剛一入睡,夢裏便突如其來地挨了一頓打,緊接著他開始做噩夢了。


    他時而全身抽搐,時而出聲驚叫,顫抖不休。


    郎俊俠起初打了個地鋪,後半夜見段嶺噩夢不止,便睡到他身邊,每當他伸出手時,便以溫暖大手讓他緊緊握著,如是反複幾次,段嶺方平靜下來。


    翌日,郎俊俠叫來熱水,給段嶺洗澡,擦拭全身。段嶺一身瘦骨嶙峋,手臂上、腿上俱是疤,舊傷未愈,傷口上又有新傷,泡在熱水裏一陣刺痛。然而這刺痛算不得什麽,段嶺隻是專注地玩著手裏玉璜。


    段嶺:“你是我爹派來的嗎?”


    “噓。”郎俊俠將食指豎在唇前,說,“不要問,什麽也不要問,以後會慢慢告訴你。”


    “有人問你,你便回答自己姓段,你爹叫段晟。”郎俊俠說,“你我是上梓段家人,你爹在上京、西川兩地行商,將你托在叔父家,如今你歲數見長,你爹派我來接你,帶你到上京求學,懂麽?”


    郎俊俠給段嶺上了傷藥,穿上單衣,再裹上一襲稍大的貂裘,讓他坐好,注視他的雙眼。


    段嶺半信半疑,與郎俊俠對視,片刻後終於還是點了頭。


    “自己說一次。”


    “我爹叫段晟。”


    駿馬馳向河岸畔,郎俊俠翻身下馬,於封凍的渡口牽著馬,載著段嶺渡過了河。


    “我是上梓段家人……”段嶺重複道。


    “到上京來求學……”段嶺昏昏欲睡,在馬上搖搖晃晃。


    千裏之外,玉璧關下,李漸鴻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前行。


    他遍體鱗傷,踉踉蹌蹌,渾身多處骨折,唯一陪伴著他的,便唯有背負之劍,以及脖上係著的紅繩。


    紅繩穿著一個吊墜,那吊墜晶瑩剔透,乃是一枚潔白無暇的玉璜。


    一陣風卷來,將玉璜上的積雪卷去,現出黑暗裏溫潤的熒光。


    遙遠的天地盡頭,另一枚玉璜上,仿佛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召喚,那是蒼鷹越不過的鮮卑山,魚兒遊不到的冬泉河,那股力量,就在河流的彼岸。是牽絆,亦是宿命。


    那力量仿佛根植在他的靈魂之中,流淌在他的血脈裏,支撐著他艱難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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