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太子親來,便相當於李衍秋來過了,而且遷都以後,皇帝從未來大臣家裏做客,居然親自來了!挑的時間還是除夕夜?什麽意思?


    隻有牧曠達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這種時候到來,不是宣戰就是和解。而和解隻是暫時的,為雙方爭取時間的舉動。現在李衍秋沒法殺掉他,他也殺不掉李衍秋,互相扣著一發暗招,秘而不宣。


    李衍秋扣著的暗招是他的謀逆,而他扣著的暗招,則是假太子的身份。先是長聘失蹤,再是昌流君下落不明,這兩個人若都落在了李衍秋的手裏,他就麻煩了。


    眾人紛紛起身接駕,李衍秋身後,跟著的人隻有鄭彥。


    “轉了一圈。”李衍秋說,“想來牧相也辛苦一年了,特地過來看看。”


    牧曠達率全家叩謝天恩,李衍秋朝蔡閆點了點頭。蔡閆笑道:“四叔不是睡了?”


    “睡了一會兒。”李衍秋解釋道,“醒來後聽說你出宮,突然有興致,便起來看看,猜你也是在牧相府裏頭,過來轉一圈便走了。”


    牧曠達安排李衍秋上座,李衍秋坐下,蔡閆朝旁挪了一位,給李衍秋斟酒,勸菜。席間牧曠達一如往常,笑著與李衍秋說話,無非是年節已到,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等話。


    李衍秋隨口叫了幾個人的名字,正是主桌上牧曠達的叔伯兄弟。被叫到的人誠惶誠恐,這群人各自散在戶部、工部。牧曠達挑的多是品級低的要職,各自中飽私囊,也不知撈了多少錢入袋。


    李衍秋居然都能叫出名字,牧曠達知道,這個暗示意味著他馬上要被抄家滅族了。一君一臣,俱沒有半點失態,如平日一般相處和睦。李衍秋甚至還勉勵了牧磬幾句。


    牧磬卻未知內情,朝李衍秋笑道:“還有王山未到,隻不知在河北,怎麽個過年法。”


    “王山。”李衍秋緩緩點頭,說,“聽皇後說,你與他要好。”


    “唉。”牧磬歎了聲,搖頭,說,“如今去了河北,隻忍不住想他。”


    蔡閆的臉色稍顯得有些不大自然,李衍秋尋思片刻,而後說:“眾卿隨意吧,朕這就回去了。”


    牧曠達忙起身,接過鄭彥手裏的鬥篷,親自服侍李衍秋穿上,又接過家丁手中的燈籠,打在前頭,畢恭畢敬,將李衍秋送出府外。


    街外未有馬車等候,這令牧曠達十分意外。


    除夕夜裏,長街空空蕩蕩,已沒人了,各家門前掛著預備明日一早放的開門鞭炮。鄭彥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與牧曠達、李衍秋拉開一段很長的距離。


    仿佛他特地過來,就是為了與牧曠達走這麽一段路。


    “你入我大陳朝中為官,也有十九載了。”李衍秋說。


    “回稟陛下,馬上就是第二十年了。”牧曠達說。


    “朕還記得十歲時初見你。”李衍秋說,“乃是在殿試上。”


    牧曠達答了聲是,雖已近知天命之年,腳步卻依舊穩健,為李衍秋挑著燈籠。


    “王山殿試時。”李衍秋說,“朕不知不覺,便想到了你。”


    牧曠達微微一笑,答道:“臣還記得那年殿試,陛下在殿外頭朝裏看,被韓將軍勸了回去。”


    “那天三哥騙我在禦花園裏頭等著。”李衍秋說,“卻自顧自出去打獵。還是你殿試後,陪著朕說了會兒話,答應帶我出宮玩去。”


    二十年前的事,一時間又依稀湧上了彼此心頭。狀元郎金榜題名後,謝過天恩,還教李衍秋讀過半年的書。李漸鴻年少時征戰在外,與他並無多大感情,牧曠達外放三年,歸京後便入朝為官。


    殿試的那年,正是上梓之難後,遷都至西川的第一年。


    黑暗的巷中,唯獨牧曠達手裏的燈,照著兩人前方的那麽一小段路。


    後來,政局便漸漸穩了下來,牧曠達更將親妹牧錦之嫁入宮中,與李家締結了堅不可摧的聯盟戰線。


    “父皇臨終前的那幾年。”李衍秋又緩緩道,“若非你力主大局,與趙奎周旋,隻怕難以善罷。”


    “都是當年陛下勤於政事。”牧曠達恭敬答道,“臣隻是盡本分。”


    那些年裏,老皇帝臥病在床,脾氣暴戾。大小事由趙奎與牧曠達提出,李衍秋決議,足足近十年時間,李衍秋不得不借助牧曠達的力量,與趙奎對抗。


    “朕還記得。”李衍秋停下腳步,說,“驚聞征北軍驟變的那年,當真是如中雷擊一般。”


    牧曠達答道:“如今想來,最為痛心的,便是先帝駕崩那一天。”


    “若朕不讓他出征。”李衍秋說,“如今他就還活著,駕崩的,就是朕了。不對,應當叫‘薨’。”


    牧曠達一怔,正要出口安慰,李衍秋卻朝牧曠達笑笑,說:“若三哥還在世,說不得又是另一番光景。”


    牧曠達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他自然明白李衍秋之言何意——他已經調查出了,殺李漸鴻的,正是自己。千錯萬錯,那天就不該設法算計李衍秋,他對昌流君、對武獨與王山,實在是太過自信了。


    “回去吧。”李衍秋說,“回去過個好年。”


    牧曠達隻得答道:“謝陛下恩典。”


    “今日頗有點倦了。”李衍秋又說,“中秋後再與你一起喝杯酒,好好敘敘。”


    牧曠達一邊咀嚼李衍秋這話,一邊恭敬將他送到巷外。外頭停了兩匹馬,李衍秋先是翻身上馬,鄭彥則從後頭快步追上,駕馬追隨李衍秋離開。


    牧曠達遙望李衍秋離開,尋思良久,轉身時步履蹣跚,一步步離去。


    鄴城,一場除夕瑞雪,預兆著又一個豐年的來臨。年初一時,段嶺整個人纏在武獨身上,趴在他的胸膛前。武獨昨夜喝醉了酒,正打著呼嚕,把段嶺吵醒了,打著嗬欠起來。


    武獨的呼嚕也停了,不片刻,也跟著睡眼惺忪地起來。


    “多穿點!”武獨皺著眉,讓段嶺穿齊整,又抓他回來洗臉刷牙,才準出去。


    兩人在門外放了開門的鞭炮,陽光萬丈,小孩子們等了許久,紛紛進來給段嶺與武獨磕頭。段嶺便笑著給他們挨個發紅封兒,武獨則端坐廳堂上喝茶,一身黑錦武袍,袍邊卷著金色麒麟邊,玉帶黑靴,頗有老爺的派頭。


    鬧過新春,將士們的小孩過來討了彩頭,婦人又送年禮,足足一整日,太守府上熱鬧非凡。而後是費宏德回來,段嶺忙以長輩之禮奉他,請他吃茶,給他行禮拜年。


    孫廷暫任河間城城守,一切都安定下來了,最後是述律端過來朝段嶺行禮,這一日才算完,已是黃昏了。


    年初三便推行開春大計,還有的是時間。這夜,段嶺卻關上門,叫來了昌流君,讓他交代清楚牧曠達的布置。


    前來屈就,自然是要納投名狀的。段嶺讓昌流君一五一十,把他所知的牧曠達的家底全部交代清楚,再按下手印,才算接納了他。


    但昌流君對牧曠達的事所知其實不多,至少不像長聘一般,為牧曠達打點家業,親自操持。


    “長聘究竟是什麽人?”段嶺問,“與牧相是何時認識的?”


    “我曾經聽他們提起過。”昌流君答道,“一句半句的,長聘曾是個孤兒,本來要被賣到遼國,後來是牧相出麵,才解救了他。”


    段嶺想起這麽一個智謀了得的人,居然不明不白地死於郎俊俠的一劍,想來也當真是遺憾。再聰明的人,在利刃麵前,也無法脫身。


    “牧曠達還有私兵沒有?”段嶺問。


    “我當真不知道。”昌流君反複說,“我知道的,就隻有這麽多了。長聘每年春秋兩季,都會出府一次,前去替牧相辦事,這些我都說過了。”


    長聘對外的說法,乃是去替牧曠達收租。


    “他要是有私軍。”武獨說,“就不會動用到韓唯庸的手下了。”


    用韓唯庸的手下是最不保險的,但其實也是最明智的,因為除了武獨,這世上再沒有人能認出那些刺客的來路。


    牧曠達這一輩子,栽就栽在了段嶺的手上。


    第196章 春來


    “其實他也一直防著我。”昌流君說,“他唯一相信的人,隻有長聘。”


    這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段嶺總覺得牧曠達一定還有後手,有這麽大野心的人,定有相應的準備。不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直接就動手弑君。


    “我建議你們派昌流君回去。”費宏德說,“一來可戴罪立功,二來可調查牧曠達。”


    “不。”這一次,段嶺搖搖頭,朝費宏德說,“這不是最穩妥的方法,牧曠達已經不相信他了。”


    費宏德說:“他會信的,隻要有一個合適的理由。”


    “不,不行。”段嶺說,“這件事不容有任何風險。”


    這不是段嶺第一次駁回費宏德的提議。


    “我不讓他回去。也是因為另一個合適的理由。”段嶺朝費宏德說,“先生,請你相信我,這個時候讓昌流君回到牧相身邊,反而是個變數。”


    段嶺知道昌流君與牧磬的關係,但他沒有告訴費宏德。他知道昌流君為了牧磬,什麽都可以做,現在讓昌流君回去,昌流君萬一一時衝動,說不定就會帶著牧磬,遠走高飛。


    他太明白昌流君的心情了,就像當年父親的心情一樣。父親有時突然會說,看到他的笑容,也許什麽都可以放棄,想索性放棄南方的一切,與他離開喧囂的中原,前去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過安靜的日子。


    費宏德沒有兒子,無法體會這種心情。


    段嶺相信昌流君絕對是抱著一試的念頭,才過來找自己。自從刺殺李衍秋失敗後,南方便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昌流君回去,他無路可逃,才到鄴城來和自己談條件。如果談判失敗,等待著他的下一個選擇就是鋌而走險,回到江州,不由分說,帶走牧磬。


    “那麽,你就隻能自己回去了。”費宏德說。


    武獨神色一變,段嶺尋思良久,不得不承認費宏德的話永遠都是簡簡單單就能道出真相。


    “你說得對,費宏德先生。”段嶺答道,“我確實打算回去,但我需要查清楚一個方向。”


    段嶺相信李衍秋,卻不敢完全把希望寄托在李衍秋身上,他已經嚐試過一次完全地信任了,但無論怎麽樣,總感覺人,是鬥不過老天的。置身於命運的漩渦之中,他必須有所為,否則事後想起,一切就隻剩下遺憾了。


    “就這樣吧。”段嶺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嗬欠,吩咐昌流君先下去休息,說,“這段日子裏,我需要時間來調查,以防出現任何可能的變故。”


    段嶺不再提接下來的計劃,武獨也沒有多問。


    北方的春天來得很晚,整個漫長的一月裏,冰雪都沒有化,但年初三一過,段嶺便吩咐下去,需要推行新政。姚複派出的商隊來了,與河北互通有無,帶來了種子。


    武獨則帶兵去,將附近的山寨掃蕩了一番,曾經傳說河北山匪肆虐,但現在看來也就那樣。山中的青壯年大多在河間城活動,上一次幾乎全被秦瀧帶走,前去行刺李衍秋。


    這次段嶺並沒有去特地追究什麽,畢竟原本的山寨中隻剩下不足兩千的老弱婦孺,段嶺便讓武獨帶下來,安置在河間城。願許配的許配,不願許配的便自己過日子去。


    雪化春耕的那天,南方的信來了,是一名黑甲軍士兵親自送來的,裏頭是謝宥的親筆信。


    段嶺並不清楚謝宥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許隻是李衍秋交代他前去調查,但可以肯定的是,謝宥已經知道李衍秋準備對付牧曠達了。


    信裏麵是關於上一次段嶺詢問的昌流君的身世,謝宥以黑甲軍的關係網調查,確有此事。其中各個輩分的孫家族人,段嶺特地召來昌流君,一一問過,昌流君都能答上來。


    這不可能是事先調查了背好的,畢竟牧曠達派昌流君出來行刺,誰也不會想到昌流君會特地來投奔段嶺。


    謝宥的來信更告知,牧曠達與曾經的西川孫家毫無交集,也未曾派人去取閱過孫家的資料。這樣一來,段嶺終於能放下心,把解藥交給昌流君。


    “我們什麽時候回去?”昌流君看著解藥,問,“要動身了?”


    “還沒有。”段嶺說,“隻是給你解去毒。”


    昌流君說:“一朝沒了武功,倒也少了煩心事。”


    說是這麽說,段嶺卻知道昌流君更牽掛南方。


    “忍著吧。”段嶺說,“如果你敢私自動身走掉,就別怪我了。”


    昌流君忙道沒有,既然效忠了,自然就不會再回頭。然而段嶺也心知肚明,昌流君多多少少有點擔心,擔心真到了求情的時候,段嶺能不能幫牧磬脫罪。


    “你就別嘮叨了。”武獨被昌流君念叨得耳朵起繭子,說,“怎麽這麽囉嗦?”、昌流君三番兩次,找武獨確認,王山一定能救牧磬,陛下十分器重王山,因為他有過救駕之功……武獨已經對他十分不耐煩了。


    一元複始,萬象更新。正月十五到了,二月二也來了,及至上巳節那天,潯水畔一群鄴城軍單身漢在河邊求偶,各個赤著上身,一時間河裏盡是年輕的健碩男人的肉體,簡直令段嶺不忍卒睹。


    “有什麽好看的!”武獨說,“不要看了。”


    當兵的個個肌肉分明,段嶺忍不住多瞥兩眼,便被武獨騎著馬帶走了。


    “已經三月了。”段嶺泡在溫泉裏,說,“江州還沒有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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