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馬樁被鐵甲戰馬撞開,第一撥上前迎擊的元軍被撞得人仰馬翻。緊接著更多的元軍開始包抄,四處全是殺聲、呐喊聲,還有流箭飛來飛去,段嶺已無法彎弓搭箭,一旦被撞下馬,將是死路一條。


    他緊緊地抱著武獨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背上,閉著雙眼,本以為當有不少慘叫聲,但他們身邊,反而是最安靜的。


    隻因武獨手持烈光劍,見人殺人,見馬斬馬,有人手持兵器衝來,便連人帶兵器一起斬斷,時而回手摸暗器,暗器飛射時,便有人悄無聲息地墜落馬下。


    劍上、暗器上統統喂了見血封喉的劇毒,哪怕釘在馬匹身上,戰馬也瞬間翻滾,喪命。


    如同暗夜中浴血的死神,稍沾上一點邊便有一條生命無聲無息地葬送。


    直到攻勢稍緩,武獨大喝道:“山兒!”


    段嶺手臂緊了緊,示意他還好,武獨吼道:“所有人,閉氣!”


    緊接著,武獨叼著鐵哨,猛地一吹,內勁到處,尖銳聲響,衝向最後一道防線。


    耶律宗真與一眾衛士接到命令,同時閉氣,突圍出來的上百騎齊齊踏動地麵,發出悶雷般的聲響,向著朝他們發動衝鋒的上千敵軍猛然撞了過去!


    兩軍相撞的瞬間,武獨雙手一展,帶著段嶺俯在奔霄身上,以內力朝兩側送出兩道藥粉,“呼啦”一聲呈水平線飛射而去,藥粉悄無聲息地在空中擴散,飛揚。


    緊接著武獨反手一攬段嶺,身後所有士兵同時側身,藏身戰馬身側,固定住身軀,撞上了元軍的衝鋒陣。


    高舉武器的元軍碰到那道藥粉,登時全部翻倒,防線又被打開了一個缺口。武獨抖開烈光劍,將撞上來的中毒士兵斬成兩半,第一個衝過了包圍圈!


    “過了!”武獨喝道。


    段嶺馬上摘下背後長弓,側身,彎弓搭箭,指向兩人身後。


    遼軍也衝過了防線,元軍除卻中毒士兵,還有數百人,當即呈包抄陣勢,朝他們衝來!


    “解甲——!”黑暗中,遼軍吼道。


    奔馬狂衝之中,遼軍紛紛一扯馬上係繩,“嘩啦”一聲,戰馬上的鐵甲全部散開,被拋在身後,緊接著衛士們全部扯下身上鋼鎧,當真是一路丟盔棄甲,隻為了減輕重量。


    元軍開始射箭,一箭飛來,擦過耶律宗真的臉龐,勁風接二連三地響起,段嶺瞄準對方弓箭手,果斷一箭。


    射的卻是對方的馬,那匹馬頓時滾倒,馬上之人被後麵追兵踩踏,段嶺連珠數箭,每一箭都放倒一個人。


    武獨給他準備了足夠的淬毒箭矢,箭上喂有中者立斃的蝮蛇涎,段嶺專射馬,不片刻就憑著這箭放倒了數十名騎兵。


    “逃脫了嗎?”段嶺問。


    跟上前的遼軍越來越多,眾人卻不敢鬆懈,武獨回頭道:“鄭彥!”


    “在的!”鄭彥臉上全是血,一抹道,“昌流君不知道出城了沒有!”


    “烏洛侯穆呢?”段嶺問。


    “在後頭!”鄭彥答道。


    “別讓他跑了!”武獨喝道。


    耶律宗真的衛隊趕上,呈羽翼般散開,追趕著段嶺。武獨放慢了速度,問:“你們的頭兒呢?”


    “我在這裏!”宗真的聲音喊道。


    折損了將近一百人,親衛都還在,段嶺回頭看時,見有三匹戰馬跟在他們後頭,其中一匹是述律端騎著。


    “有受傷的嗎?”段嶺又道。


    沒有人回答,就算受傷了也不敢拖累大夥兒,希望沒有事,段嶺稍稍鬆懈了點。


    “還有箭嗎?”武獨問。


    “十二根。”段嶺說,“你還有嗎?”


    “省著點射。”武獨說,“這種毒太難做了。”


    段嶺“嗯”了聲,天空中烏雲密布,月亮隱去,暗夜中伸手不見五指,馬蹄包裹著布,為免驚動元軍。


    然而就在不遠處,又有廝殺聲,是一隊元軍與遼軍正在廝殺。


    “轉向!”武獨馬上道。


    然而來不及了,對麵元軍已發現了他們,棄了遼軍,在官道上朝他們殺來,顯然是臨時被調出,守在路上,足有兩千多人。


    官道上全是元軍,同時彎弓搭箭要朝他們射來,再要強衝,必死無疑!


    “進高粱地!”耶律宗真喊道,“既定點集合!”


    遼軍一聲令下,登時“唰”的一聲散進了平原兩側的高粱地裏。緊接著箭矢亂飛,朝他們射了過來,元軍也隨之一分為二,衝進了高粱地中!


    黑暗裏到處都是聲響,流箭亂飛,射在段嶺背上,段嶺穿著白虎明光鎧,也不知替武獨擋了多少箭,背脊痛得要死。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高粱地內似乎有什麽東西疾速衝來。


    武獨抽出劍,突然間意識到危險,猛地躬身,揮劍斬去,“叮”的一聲斬中匕首,繼而以劍一挑,爆起一捧血霧。


    是步兵!段嶺心中一震,但步兵有這速度?!


    緊接著一道飛索射來,奔霄登時滾倒,千鈞一發之際,武獨單手摟住段嶺,兩人同時從馬背上翻了下來!


    “起!”武獨怒喝道,借著側翻之力,以肩膀頂著奔霄側旁,將它再次頂起。正要翻身上馬時,背後倏然有人追到了段嶺身前,抽出長刀,一刀唰然斬下。


    武獨突然轉身,與此同時,段嶺朝後猛地一退,短短瞬間,看清了衝上前的刺客!


    那刺客一身黑衣,絕不是元軍的人!


    段嶺臨危不懼,反手抽出背後箭矢,一手疾探,與那刺客換招。在那眨眼的短暫瞬間,刺客長刀揮來,斬過他的腹部,劃破他的外袍,現出內裏的白虎明光鎧。段嶺手中箭矢則在那刺客臉上一劃,劃破皮膚,帶起血花。


    刺客朝前一步,突然就倒了下去。


    武獨再出劍,帶著段嶺一避,躲過側旁襲來的又一名刺客,手起劍落,把那刺客斬死高粱地下。


    細箭無聲無息飛射,有刺客衝向奔霄,被奔霄一腳踹飛。


    “奔霄!跑!”段嶺見追不上戰馬,怒喝道。


    武獨拖著段嶺的手,跑進麥田深處,迎麵又是一劍,武獨長劍掠過,將那刺客斬死,倏然收劍,與段嶺錯身,擋在他的背後,兩手一式漫天花雨,無數飛鏢射進高粱地內,悶哼聲四起,刺客應聲而倒。


    “影隊的人?”段嶺問。


    “別害怕!”武獨說,“跟緊我!”


    然而下一刻,元軍殺了過來,兩人在高粱地內狂衝,已無法找到戰友們。側旁突然又出一劍,武獨大喝一聲,側身撞進高粱地內,然而就在此時,一隊元軍直撞過來!


    “武獨!”段嶺焦急喊道。


    黑暗之中一片混亂,段嶺險些被馬匹撞倒,與武獨牽著的手被馬匹衝開,幸而武獨先放手,否則段嶺的手臂就要被元軍從馬上揮來的一刀給斬斷。


    段嶺抱頭一個翻滾,滾進了高粱地內,翻身起來時,武獨已不知去了何處,他馬上彎弓搭箭,尋找可能的掩蔽處。


    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呼救,否則刺客一找來自己就死定了。


    他彎弓搭箭,還剩下十一根箭矢,說不定還能撐一會兒。


    烏雲退去,月光灑下,周圍一片敞亮,不遠處有聲音朝他接近,又是刺客。段嶺已來不及多想,以箭矢指向聲響處,等候那刺客撲上來的一擊。


    果然如他所料,一個身影飛身而出,在半空中抽刀,旋轉,朝他當頭斬下。段嶺果斷放箭,緊接著朝前一步,以背脊去挨那一刀。


    那一箭正中刺客咽喉,那人在半空中便全身抽搐,朝段嶺摔下,那一刀也再無力道。


    然而在段嶺的背後,一匹戰馬橫衝而來,猛地撞中了躍上空中,一刀朝段嶺脖頸斬下的又一名刺客!


    段嶺驀然回頭,看見戰馬上滾下一個人,那人抽出佩劍,劍上反射著銀白色的月光,卻是郎俊俠。


    “走。”郎俊俠說。


    “烏洛侯穆大人?”有刺客道。


    “走啊!”郎俊俠勃然大怒地喊道。


    “走!”鄭彥策馬衝來,將段嶺一扯,拖上馬去。


    第161章 禍至


    段嶺暈頭轉向,上馬時回頭望去,月光下,高粱此起彼伏,四處都是刺客襲來的痕跡。


    “不……等等!”段嶺焦急道,“他會死的!”


    “管不了他了!”鄭彥大聲道。


    一陣風吹來,段嶺轉過身,眼中映出高粱地中的景象。


    狂風掠過,高粱被吹得低伏下去,郎俊俠孑然一身,雙手持青鋒劍,麵對四麵八方湧來的刺客。


    時間的流動仿佛變得異常緩慢,從他們相遇的第一天起,段嶺便仿佛從未真正地認識過他,印象裏的他總是那個即將離開自己的背影。


    在名堂外轉身離去的背影、上京風雪夜裏艱難起身,麵對刺客的背影、父親回來的那一天,他翻身上馬,離開的背影……


    及至如今,他仍然背對著離開的段嶺,甚至不曾回頭。


    段嶺看到的,總是他的後背,記憶最深刻的,也隻有他的背影。


    段嶺緩緩閉上雙眼,抽出箭矢,一根接一根將箭囊射空。


    緊接著鄭彥一手控馬,反手按住了段嶺,強行讓他俯身。越來越多的元軍從官道上衝下,如同海嘯一般湧進了麥田,鄭彥抽劍,劍光頻閃,鮮血遮蔽了段嶺的視線。


    烏雲湧來,遮沒了月光,郎俊俠麵對一眾刺客的身影被黑暗所取代。


    緊接著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裏,火焰接二連三被點亮,蔓延。


    “武獨——!”段嶺大喊道。


    武獨放完火,火借風勢不住席卷,火舌開始大片地擴散,冒出濃煙,他駕馭奔霄衝來,側身貼向鄭彥的奔馬。鄭彥將段嶺猛地一推,推向奔霄。疾奔之中武獨抓住了段嶺,甩開背後元軍,與衝過高粱地的遼國衛士會合,衝出了元人的包圍圈。


    滾滾濃煙衝天而起,在破曉之時彌漫。


    段嶺疲憊不堪,靠在武獨背上,仍不住回頭望。


    耶律宗真的衛士們被熏得滿臉黑灰,與他們會合,轉入小道,抄近路前往黑山穀。


    正午時分,蒼白日光下,所有人翻身下馬,筋疲力盡。武獨挨個點數,宗真的衛隊折損近半。


    “進入黑山穀前,我們再沒有辦法抵擋元人的追殺了。”耶律宗真說。


    “不必擔心。”武獨卸下頭盔,扔在地上,發出聲響,他跪在溪水前洗臉,冰冷的水令他清醒了些,並長籲了口悶氣,抬起頭,在刺目的陽光下稍稍眯起眼。


    “隻要過了汝南。”武獨說,“我們就安全了,我的部下都在那兒等著,隻要元軍敢進黑山穀來,不會讓他們活著出去。”


    耶律宗真問:“你們那名被抓住的同伴怎麽辦?”


    段嶺身邊隻有有限的幾個人,耶律宗真從開始就一直注意著郎俊俠,隻是不方便問。


    “我另想辦法。”武獨說,“你們有多少人被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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