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說話。


    鄭彥見段嶺也不回答,便喝了口酒,自顧自道:“進城時正好城破了,便來偷點酒喝,沒想到撞上你男人四處找你,快急瘋了,提著劍要殺人,被我勸住。”


    “後來有人拿著信物,讓他進城守府,擔心你有什麽事,我便等在外頭,又餓又冷地接應你們。”


    段嶺:“……”


    段嶺不由得心生歉疚,看了武獨一眼,武獨卻沒有任何表情,依舊是那麵癱模樣。


    鄭彥眉毛一揚,意思是接下來的不用說了吧。


    段嶺看看昌流君,又看武獨,武獨道:“問完了?審他吧。”


    自進屋後,郎俊俠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段嶺的身上。段嶺被他看得有點怕,離得太近了,他總覺得郎俊俠隨時可能掙斷手上捆著的繩索,扼住他的喉嚨。


    段嶺不由得朝後縮了縮,這時候,武獨放在他身後的臂膀有力地摟住了他。


    “誰先問?”昌流君說。


    “我先問吧。”鄭彥說,“簡直是一頭霧水,烏洛侯大人,你千裏迢迢,跑到落雁城來做什麽?莫非是看上我們王太守了?”


    郎俊俠答道:“這個問題,你該問昌流君才對。”


    昌流君:“……”


    “長聘呢?”昌流君君。


    “不知道。”郎俊俠答道。


    武獨問:“奔霄為什麽會跟著你?”


    郎俊俠答道:“在路上碰到,便帶著過來了。”


    “長聘?”鄭彥皺眉道,“他也來了?”


    郎俊俠又不作聲了,武獨又問:“太子派你來的,是不是?”


    “各位。”郎俊俠跪著,手上捆著牛筋繩,沉聲道,“謀殺朝廷命官,主犯是什麽罪,從犯又是什麽罪,你們心裏應當是清楚的。”


    “我當然清楚。”武獨冷冷道,“所以你不會有治我們罪的機會。”


    眾人聞言都心中一凜,武獨居然有殺人滅口的意思,雖說刺客們殺人乃是家常便飯,但四大刺客之間互相殺,似乎還是很嚴重的事。段嶺一顆心頓時提到嗓子眼,武獨要動手嗎?


    “不好吧。”昌流君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與郎俊俠沒有什麽深仇大恨,雖說他站在牧曠達一邊,但沒有牧曠達點頭,他也不敢隨便動手除掉一個這麽重要的人。


    “我有太子密旨。”郎俊俠答道,“奉命前來落雁城,調查遼國軍事。”


    “那你為什麽動手刺殺我?”段嶺突然說。


    本來郎俊俠的借口一出,大家都沒有證據,是拿他沒辦法的,唯獨段嶺的思維速度才能把他的借口給頂回去。


    郎俊俠笑了笑,說:“你沒有死。”


    “我沒有死,不代表你沒有殺過我。”段嶺說。


    “殺人是要對方死了,才叫殺人。”郎俊俠答道,“你既然沒死,我就沒有殺你。”


    段嶺不想和他繞,說:“那麽咱們換個說法,你為什麽拿著劍來追我?因為我們撞破了一些事,所以想殺我滅口嗎?”


    “撞破了什麽事?”鄭彥問。


    昌流君不由自主地坐直,武獨頓時臉色一變。


    “你打算把這些事現在就捅出來嗎?”郎俊俠眉頭微微一揚,說,“你是個聰明的小孩,我知道你不會的。”


    段嶺一瞥昌流君,雖然蒙著麵,看不到他神色,但從昌流君的反應來看,段嶺推測他一定知道蔡閆是假太子的事,且不知道自己才是太子的事。


    他再看鄭彥,鄭彥的臉色徹底變了,段嶺據此推測,鄭彥很可能也在懷疑。


    然而郎俊俠這麽一出口,昌流君與鄭彥的目光都轉向了段嶺,武獨忐忑地看著段嶺。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駐留在段嶺的身上。


    第155章 無情


    “我知道的事情。”段嶺說,“不比在座各位知道的多多少,難不成烏洛侯大人是來殺阿木古的?”


    段嶺一句話,輕輕鬆鬆地又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了回去,鄭彥笑了起來。


    “有意思。”武獨冷冷道。


    阿木古離開的那天夜裏,昌流君全程聽了經過,而段嶺不知道鄭彥是否聽見了,猜測他應該也能感覺到些許內情。


    郎俊俠淡淡答道:“這玩笑可不能亂開,王大人。”


    武獨道:“就怕有些事,說起來像個玩笑,實際上卻不是玩笑,烏洛侯大人……”


    武獨說到這裏,朝段嶺攤開手,段嶺一臉茫然。


    武獨指指段嶺懷中,段嶺這才會意,掏出金丸,放在武獨的手掌心裏。武獨拈著金丸,走上前去,客客氣氣地朝郎俊俠說:“得罪了,烏洛侯大人。”


    段嶺心中一凜,正要阻止武獨,卻見那金烏一觸到郎俊俠的身體,便從他的領子裏鑽了進去。


    昌流君不禁一陣惡寒,鄭彥卻沒有半點反應,顯然是習慣了武獨的做派。段嶺這才意識到,許多時候與自己相處的武獨,並不是大家眼裏的那個武獨。隻是他習慣了武獨忠誠無害的那一麵。


    “你最好不要亂動。”武獨說,“也別想著挾持個人質什麽的,稍微一發力,金烏之毒,就會麻痹你的全身,比你動手的速度更快。”


    說畢,武獨起身,走出了房間。


    昌流君與鄭彥互相看看,也起身出去,知道武獨有話想與他們商量,且不願讓郎俊俠知道。


    段嶺忐忑,要起身時,武獨卻回過身,隔著敞開的門一瞥段嶺,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過來。


    段嶺知道這些話武獨過後也會對他說,現在不讓他出去,隻是想讓他暫時撇開關係。


    鄭彥回手關上了門,三名刺客走到院子偏僻處。武獨沉吟良久,並不開口,三人心思各異,昌流君則眼神飄忽,似乎完全不在狀態。


    午後的光線透過窗格照進來,橫在段嶺與郎俊俠身前。那光線裏帶著飄飛的淡淡光芒,如同一個千變萬化的萬花筒,折射著被房外晶瑩雪花擋住的光線。


    光影錯落,令段嶺想起了那天夜裏,郎俊俠抱著自己從柴房走出來時飛揚的蘆花與朦朧的燈光。


    現在,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段嶺總算可以問出口了。


    “怎麽做?”


    郎俊俠答道,他沒有再看段嶺的眼睛,隻是注視著段嶺的袍襟,上麵繡著黨項人的圖騰——雁,大雁秋來南下,春到北飛,永遠記得回家的路。


    “在上京時,為什麽出手襲擊尋春?”段嶺說,“為什麽回到西川時下手殺我?”


    段嶺知道再怎麽問,也不會得到任何答案,但他始終要說出這些話,哪怕得不到回答。


    “為什麽投毒?”段嶺說,“為什麽把我扔進江裏……”


    “因為你信錯了人,我是烏洛侯穆,不是郎俊俠。”郎俊俠突然抬眼看著段嶺雙眼,答道,並恢複了一貫以來的冷靜。那句話一出,段嶺突然感覺到,這仿佛不再是自己所認識的郎俊俠了。抑或他一直都是這樣,唯獨當初在上京陪伴自己時,才變成了另一個人。


    烏洛侯穆與郎俊俠,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我是來殺你們的。”郎俊俠淡淡道,“你們既然相信了我,就要做好被我背叛的準備。”


    段嶺驀然一震,怔怔看著郎俊俠。


    “因為仇恨嗎?”段嶺低聲說。


    “四十年前,烏洛侯國破。”郎俊俠低聲答道,“皇室中人帶我逃進了鮮卑山,在那兒苟延殘喘。漢人與元人又來了,血洗我的村莊,屠殺我的族人。相見歡,原本是我們的曲子。”


    段嶺:“……”


    “它講述的是在桃花盛開的地方等待,等你的情人歸來。”郎俊俠稍稍抬起頭,與段嶺對視,眼中帶著莫名的滋味,又說:“段嶺,你長大了,以前我常常對你說,有些事,以後你會知道,但後來我仍覺得,有些事,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段嶺的呼吸窒住了。


    “那你……為什麽不在一開始就殺了我?”段嶺問。


    “因為小時候的你還有用。”郎俊俠說,“你爹孑然一人,能做什麽?隻有你父子二人回到南陳,掌權之後,我才能借此複國。”


    “所以你以為我死了。”段嶺顫聲道,“才扶持蔡閆當了太子,你們有什麽交換條件?”


    郎俊俠笑了起來,沒有再說一句話,視線又低下去,注視著段嶺的袍襟。


    院內漫天飛雪,沙沙作響。


    三人頭上、肩上都沾了不少雪花。


    “你不能朝他下手。”昌流君說,“他是太子太保,正二品,擅殺朝廷命官,這兒的全部人都會受牽連。”


    “容我問一句。”鄭彥說,“阿木古所言是真的?”


    武獨看了眼鄭彥,與昌流君都不說話了,鄭彥說:“事到如今,你們若還想瞞著我,我便假裝不知道就是了,可是你要對烏洛侯穆動手,便須得說清楚,否則這事兒我沒法給你們兜著。”


    “你來這兒做什麽?”昌流君問。


    鄭彥滿不在乎地答道:“先前不是說了麽?”


    “我說你來鄴城。”昌流君又道。


    “陛下密旨。”鄭彥答道,“不能告訴你。”


    昌流君嗤之以鼻,武獨考慮再三,說:“太子是假的,長聘查出了證據,證據就在落雁城裏。”


    這話一出,昌流君劇震,似乎沒想到武獨居然就這樣說了出來。


    “這話是你說的。”昌流君冷冷道,“武獨,我可什麽也沒說。”


    “沒關係。”武獨答道,“自然是我說的,丞相有什麽話,讓他來找我。”


    鄭彥似乎毫不意外,問:“真的在哪兒?”


    “我不知道。”武獨答道。


    “證據呢?”鄭彥又問。


    “證據是個人。”武獨答道,“你最好不要管太多,鄭彥,當作不知道就行了。”


    鄭彥的身份比其餘幾人都更敏感,畢竟他除了忠誠於李衍秋外,背後還有另一個勢力:淮陰侯姚複。


    這件事若是被姚複知道了,更不得了,是以昌流君才覺得武獨所言不妥。


    “昌流君會設法將人證帶回去。”武獨說,“至於這事兒接下來怎麽解決,全看牧相了。烏洛侯穆千裏迢迢過來,想必也是查到了消息,要殺人滅口,隻是我們先一步找到了人證,又把他抓了起來,如今怎麽處置,須得咱們三個給一個說法,此事與王山無關,不必牽扯上他。”


    “事情經過,他知道多少?”鄭彥問。


    “那天夜裏,他也在江邊。”武獨說,“對真相的了解僅止於此。王山沒有來過落雁城,他始終在鄴城,眼下隻有咱們三人站在這個院子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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