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嶺知道自己方才已到鬼門關走了一遭,不住喘氣,卻被遼軍抓住,段嶺兀自掙紮,武獨不在,現在無論如何不能落單,否則郎俊俠一定會再來。他急中生智,用遼語大聲道:“帶我去見宗真!我是昨天晚上救他的人!”


    段嶺知道昨夜耶律宗真回去後定會懷疑,隻要他提起過找自己,那麽隻要說出這句話,一定就能見到他!


    果然,遼軍紛紛靜了下來,隊長與衛兵交頭接耳一番,帶著段嶺離開。


    段嶺暗自祈求,郎俊俠千萬不要發現錢七的存在,武獨和昌流君快點回去,否則就真的隻有聽天由命了……


    可是,奔霄為什麽會在郎俊俠那裏?!


    段嶺驀然想到一個非常恐怖的念頭,難道長聘被殺了?!


    城守府內戒備森嚴,段嶺被帶進了院內,士兵讓他等著,先去通報。段嶺已成驚弓之鳥,不住打量四周的防禦情況,心想郎俊俠能突破這層防衛追進來不。府內士兵都是耶律宗真的親衛,應當攔得下刺客,否則四大刺客一出手,豈不是想殺誰就殺誰?


    不片刻,耶律宗真上身赤膊,隻穿一條長褲,發出一聲激動至極、毫無意義的呐喊,朝段嶺衝了過來,將他撲倒在地。


    耶律宗真哈哈大笑,段嶺卻麵如土色,心道總算安全了。


    耶律宗真把段嶺按在地上,注視他的眼,眼裏竟有淚水。


    “果真是你。”耶律宗真改用漢話,說,“我就知道我沒有做夢,段嶺,你回來了。”


    那一刻百般滋味,一齊湧上段嶺心頭,他笑了起來。


    耶律宗真起身,拉住段嶺的手,把他拖起來。段嶺問:“頭還疼麽?”


    “輕傷。”耶律宗真說,“不足掛齒。”


    他緊緊握著段嶺的手,帶他進了廳堂,廳內置著個火爐,段嶺想讓耶律宗真派人去看看藥堂大屋內,錢七被送走了沒,再給武獨報個信,卻又怕人從城守府裏出去引起郎俊俠疑心。


    更怕萬一武獨與昌流君在一處,讓武獨進城守府,便擺明了讓昌流君知道自己認識遼帝了,沒法解釋。


    思來想去,段嶺隻得說:“宗真,且不忙問話,你讓人帶著這個東西,到西北門外的安榮藥堂裏去,找一個黨項打扮的男人,帽子上插著一枚棕色大雁翎,把這個給他看,帶他過來。”


    段嶺把武獨給他的手串交給宗真,宗真便吩咐手下去辦了,示意段嶺坐,眼裏帶著笑。


    “我果然沒有猜錯。”耶律宗真說,“我給你叔父,寫了一封信。”


    “你……怎麽知道的?”段嶺意識到自己有危險了。


    耶律宗真又說:“費宏德收了你的信,親自帶來給我看過,我曾經看過你做的文章,文章是你的,字也是你的。上次你喚我‘陛下’,如今你喚我‘宗真’正證實了我的猜測。”


    段嶺:“……”


    耶律宗真吩咐左右人等退下,段嶺忙道:“讓他們加強守衛巡邏,有人要殺我。”


    耶律宗真臉色一變,交代了幾句,外頭答是,片刻後門窗聲響,各自關上,接著又是腳步聲響,每一扇窗外都有一個人把守。


    屋頂瓦片被踩到發出聲響,段嶺抬頭看,連屋頂上也上了三個守衛。


    “不要害怕。”耶律宗真說,“這些都是我的親軍,個個武藝高強,就連赫連隨身十三衛,也不遑多讓。”


    段嶺點了點頭,總算鬆了口氣。


    “你是不是欠我一個解釋?”耶律宗真看著段嶺。


    段嶺疲憊地笑了笑,再看耶律宗真,短短兩年,他們都長大了,耶律宗真的變化雖沒有拔都這麽明顯,眉眼間卻帶著不怒自威的一股銳氣,比從前更明顯,也比從前更成熟。


    “你把那顆桃子種在禦花園裏了嗎?”段嶺問。


    “改天帶你去看看。”耶律宗真說,“今年結果實了。”


    段嶺笑了,耶律宗真卻隻是保持著他的微笑,除卻二人重逢那一瞬間的開懷大笑,耶律宗真便沒有表現出再多的大喜大怒。


    “吃點東西?”耶律宗真說,也沒有催著段嶺解釋。


    “來點吧。”段嶺歎了口氣,不知去找武獨的士兵回來了沒有。


    耶律宗真吩咐下去,有人進來給段嶺斟了奶茶,上了一大塊手抓羊排,段嶺餓了一晚上,便狼吞虎咽起來。耶律宗真便掏出小刀,幫他切肉,問:“喝酒麽?”


    段嶺搖搖頭,嘴裏都是食物,心裏卻堵著。末了,將食物吞下去,說:“我好累。”


    耶律宗真靜靜看著段嶺,段嶺填飽肚子,知道也沒有必要再瞞著耶律宗真,以他的聰明,一定已猜到前因後果了。


    “那年我爹回南。”段嶺朝耶律宗真說,“將我托付在上京。”


    段嶺開了個頭,便把從前的事詳細告訴了耶律宗真,直說到自己回到西川,外頭有人敲門。


    “陛下,您要找的人帶來了。”


    士兵推開門,武獨走進來,臉色一變。段嶺心道太好了,忙示意武獨不要衝動。


    武獨打量耶律宗真兩眼,默不作聲,走到一旁坐下。


    “救了你的人,就是他?”耶律宗真問。


    “是。”段嶺說,繼而起身,走到武獨身旁坐下。


    “我不能跟著你走了。”段嶺說,“哪怕我的位置被蔡閆奪了,我也必須回到中原,我隻有這一條路走。”


    “你是南陳的繼承人。”耶律宗真聽完前因後果後不僅沒有驚訝,反而微笑道,“是應該這麽做才對。”


    “說說你吧。”段嶺道,“你怎麽來了這兒?”


    耶律宗真想了想,說:“韓唯庸想殺我,這是他布的一個局,他把我騙過來了,不過我想,這也是天意,若沒有他,我也見不到你。每次生死關頭,你總會出現在我的身邊,這應該也就是咱倆的緣分吧。”


    段嶺:“……”


    第152章 分歧


    “又是韓唯庸?!”段嶺皺眉道。


    耶律宗真答道:“一個月前,我欲秘密前往西涼,在國境上的琮縣約見赫連博商談些事,不慎走漏了風聲,又被手下人出賣,韓唯庸便沿途布下殺手,欲取我性命。”


    耶律宗真歎了口氣,起身,在廳內踱了幾步。段嶺不用想也知道耶律宗真為什麽會去找赫連博——西涼位於遼、陳之間,潼關一戰後,赫連家與陳國的關係拉近了不少,又開了商路,更與淮陰侯聯姻,遼國為了鞏固與西涼的關係,由帝君親自前去,可見確實是非常重要的事。


    隻是耶律宗真的目的為何,是籠絡赫連博,對付南陳,還是對付韓唯庸,就不得而知了。


    “你被殺手追殺。”段嶺說,“一路東行,韓唯庸見奈何不得你,又將你的行蹤賣給了元人。”


    “不錯。”耶律宗真答道,“窩闊台的親隨查罕與元人第一武者阿木古帶兵南下,與北上的一股元軍會合,得知了我的消息後,窮追不舍,我隻得暫時避進落雁城裏。你呢?你來這兒做什麽?”


    “過來串門。”


    耶律宗真說了這麽一大番話,段嶺隻答了四個字。


    耶律宗真反而笑了起來,說:“鄰居家後院起火,無暇招待,讓你見笑了。”


    段嶺靜靜地看著耶律宗真,耶律宗真也站起身,說:“你救了我兩次性命。”


    “你已經回過禮了。”段嶺答道,“你的糧食救了鄴城百姓的性命,這麽算起來,反倒是我欠你的。”


    耶律宗真說:“那不能算,畢竟也要靠你們擋著,貴國沒有拿出鄴城、河間、昌城地域與窩闊台交換,足感盛情。”


    段嶺答道:“那是我爹生前的封地,自然不能換。”


    “你先休息吧。”耶律宗真說,“聽說有人在追殺你,我撥二十名親隨守著你住的院子,在這兒你會很安全。”


    “不必了。”武獨起身,答道。


    耶律宗真看了武獨一眼,沒有說什麽,朝段嶺點頭。段嶺以兩國外交使臣之禮回了耶律宗真,敏銳地感覺到,耶律宗真的眼中有一絲失落。


    耶律宗真沒有提任何要求,段嶺起初還有點奇怪,就這樣了?但認真一想,自己其實也做不了什麽,隻有兩個人在城裏,外麵更是大軍圍城,能起到什麽作用?況且宗真與赫連博、拔都等人不同,赫連博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患難之交,而宗真認識段嶺時,已是九五之尊,帝君的身份擺著,自然拉不下麵子朝段嶺求助。


    段嶺與武獨走出廳堂,便有人過來,帶他們前去落腳之處。


    武獨突然停下了腳步,段嶺知道他有話想說,便轉過身,打了個手勢。宗真的親兵非常有眼色,見段嶺示意他退開,便站得遠遠地。


    “人呢?”段嶺想起最後武獨做的事。


    “昌流君在藥堂裏守著。”武獨答道,“他沒有出城令,沒法把一個老人帶出去,需要你這邊想個辦法。”


    段嶺點點頭,武獨卻皺眉道:“怎麽到這兒來了?”


    段嶺說了事情經過,武獨登時神色一變,沉吟不語。


    “他騎著奔霄。”段嶺說。


    “我看見了。”武獨答道。


    武獨回去找段嶺時,奔霄正在巷內徘徊,他便騎著奔霄四處找,遇上遼軍查問,差點被扣下,幸好在最後一刻耶律宗真的親兵趕來,武獨才馬上衝進城守府裏。


    “長聘死了嗎?”段嶺問。


    “不一定。”武獨答道,“你覺得是烏洛侯穆下的手?”


    段嶺答道:“一定是他,他在路上碰上長聘,動手殺了他。他曾騎過奔霄,奔霄認得他,這才一路過來的,若我所料不差,他一定是趁著城破混亂時進了城。”


    “若長聘死在他手中。”武獨說,“一定不會告訴他詳細內情,他是怎麽知道咱們在落雁城的?”


    “奔霄認得路,帶他過來的。”段嶺說,“奔霄見外頭大軍圍城,也許是誤會了,想回來救我。”


    可惜奔霄不會說話,否則朝它詢問詳細經過就行了。武獨說:“不要這麽快下判斷,長聘興許是逃了,或是奔霄不聽使喚,路上解開繩索的時候自己跑了,被烏洛侯穆遇上。”


    “也許吧。”段嶺隻覺千頭萬緒,全是亂麻,不知從何說起。


    “怎麽辦?”段嶺問。


    “拿一張出城令。”武獨說,“現在就走。”


    段嶺眉頭深鎖,武獨察覺到了他似有不妥,沉聲道:“你在想什麽?”


    段嶺搖搖頭,什麽也沒有說。武獨臉色變了,說:“你該不會想幫遼人守城吧?”


    段嶺臉色蒼白,抬眼看武獨,他知道武獨對遼人有著師門之仇,沒有出手把遼帝當場斬了已是顧全大局。


    “我正在想。”段嶺極其小心,不想去觸及武獨的底線,然而武獨卻顯得心煩意亂。


    “先住下來。”段嶺說。


    武獨答道:“我不會幫遼人拚命。”


    “我需要宗真活著!”段嶺說,“他如果死了,大陳就有麻煩了!”


    武獨說:“我不相信,耶律宗真來日一定會朝南方用兵,這小子有他的野心。”


    “不。”段嶺搖頭道,“不是像你想的這樣,武獨,相信我。”


    段嶺抬眼看武獨,解釋道:“韓唯庸與元人已經做過兩次買賣了,一次是在上京城破時,他借元人的手除掉了耶律大石。這一次,他還想借元人之手除掉宗真。”


    “隻要宗真一死,遼國就是他與蕭太後獨攬大權,你猜他會不會做第三次買賣,放元人過境,攻打咱們大陳?”


    一片靜謐中,武獨開口道:“我不會去保護遼帝,反正我總是說不過你。”他說完便走。


    “武獨!”段嶺追上去。親兵見兩人不再說話,便跟了上來,到走廊裏頭做了個手勢,示意段嶺走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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