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嶺忽然笑了起來,拔都喝了口酒,也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喝點酒吧。”拔都說,“來。”


    他側身過去,提著酒袋,喂了段嶺兩口。元酒甚烈,段嶺劇咳了幾聲,隻覺得像燒刀子一般,喉嚨一股火燒感,激得臉上發紅。


    拔都看了眼段嶺,眼裏似乎帶著別樣的意味,伸手把段嶺的頭發撩到耳後去,認真地端詳段嶺。段嶺瞬間感覺到,拔都像頭狼一般地盯著自己。


    但那眼神沒有持續多久,拔都便又移開目光,似乎在猶豫某些事。


    “那天你走以後。”段嶺問,“發生了什麽?”


    他決定自己開啟這個話題,他總覺得自從重逢後,拔都便有點不大自然,現在的模樣,仿佛是他裝出來的。


    “你真想聽嗎?”拔都反問道。


    “說吧。”段嶺答道,“別裝了,你蒙不了我的。”


    拔都眼裏帶著一點醉意,看著段嶺,說:“那你說,我現在在想什麽?”


    段嶺答道:“你在想,要怎麽用我換到河間、鄴城和昌城,或者用我逼和大陳。”


    “錯。”拔都說,“再給你兩次機會。”


    段嶺眉頭微皺,說:“你在想我明明是太子,為什麽會任憑蔡狗坐在我的位置上。”


    “錯。”拔都笑了起來,說,“這不是很明顯麽?郎俊俠沒救下你,找了蔡狗回去扮成太子,以後好當皇帝。”


    “他為什麽這麽做?”段嶺隱約感覺到拔都似乎知道什麽內情。


    “我怎麽知道?”拔都說,“你還是猜錯了,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段嶺想來想去,最後說:“你想放我走。”


    “還是錯。”拔都答道。


    “那你在想什麽?”段嶺問。


    拔都爬過來,單膝跪地,段嶺則盤膝坐著,抬頭看著拔都,拔都居高臨下地看著段嶺。


    拔都手指抵著段嶺下巴,讓他抬起頭,認真地說:“你還是不要知道了。”


    段嶺:“……”


    拔都麵容輪廓清晰,五官深邃,靛藍的眼睛一如既往,眉目間充滿了粗獷的味道,那表情仿佛對段嶺又有點不耐煩。


    這家夥是個記恨的人,段嶺心想自己又不知道怎麽惹到他了,總是一副對什麽都不滿的樣子。


    “這才是你的模樣。”段嶺說,“成天一臉別人欠你錢的樣子,你在想什麽?”


    拔都深吸一口氣,對段嶺無話可說。


    “我在想,如果現在就把你操了。”拔都說,“你會不會大哭大叫,恨我一輩子,哭哭啼啼的,像個小媳婦?”


    段嶺:“……”


    元人總喜歡用這種方式來對待戰俘,在他們充滿野蠻的習俗裏,少年是戰利品,且不分男女,元人仿佛把這種行為視作一種征服。逃出上京時,在鮮卑山被元軍發現,段嶺險些就被士兵拖到房間裏上了。


    “這樣你就可以去朝你爹、朝那些千夫長炫耀,你把南陳的太子給上了是嗎?”段嶺諷刺道。


    “不。”拔都說,“不是南陳太子,隻是你。”


    段嶺一時間無話可說,抬起一腳,以膝蓋頂著拔都的胸膛,說:“離我遠點,拔都,你要是真這麽做的話,你會後悔的。我可沒聽說有誰會操他的安答,騰格裏一定會讓你下地獄。”


    拔都:“……”


    拔都簡直是作繭自縛,動起手來,段嶺拿他沒辦法,動起嘴來,他不是段嶺的對手。


    拔都又看了段嶺一會兒,仿佛改變了主意,坐到一旁去,長長出了口氣。


    “你爹把我送走以後。”拔都說,“我回到族中,先後讓人給你送了六次信,沒一次送到。”


    “送信給我做什麽?”段嶺問。


    “他們要打上京。”拔都說,“我讓你快點跑。”


    “已經晚了。”段嶺說,“現在說這個,有什麽意思?”


    拔都說:“沒什麽意思,你知道信落在暗哨手裏的時候,他們對我做了什麽?我爹當著窩闊台的麵,打斷了我四根肋骨,差點砍了我的手。為了救你,害我在床上躺了半年,現在右手還使不上力。上京城破那天,我一個人,從我爹的軍隊裏跑出來,跑了上千裏,累死兩匹馬去救你,差點死在你們漢人人手裏。”


    段嶺怔怔看著拔都。


    “哦。”段嶺說。


    “唔。”拔都答道,“段嶺,你這人沒心沒肺,太沒心沒肺了。”


    段嶺:“……”


    第132章 奇襲


    “聽到你和宗真、赫連都在找我的消息。”段嶺說,“我心裏有那麽一刻,曾經想過,要麽就放下那些事,跟著赫連離開,去找你們算了。”


    拔都本來以為段嶺會依舊像從前那樣,岔開話題,避免流露出太多的心緒。但他逐漸發現,段嶺才是變了的那個。


    說來也奇怪,在他們重逢時,段嶺覺得拔都似乎變了,但實際上拔都一點也沒變。於拔都眼中,段嶺表麵上似乎毫無變化,骨子裏卻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們?誰們?”拔都說。


    “對啊。”段嶺忽然笑了起來,說,“你在元,宗真在遼,赫連在黨項。你們不在一起,讓我去找誰?”


    拔都沉默地注視著段嶺。


    “我哪裏也去不了。”段嶺說,“爹曾經說過,每個人一生下來,就有注定要去做的事,這是我的天命。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所有人,你們掏心掏肺地對我,可我隻顧自己活著,我沒有辦法。”


    “而且,我想我接下來,也要繼續對不起你們。”段嶺答道,“實在是……很對不起。”


    拔都萬萬沒料到,段嶺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


    “你變了。”拔都說,“你說點別的什麽都好,起碼讓我知道,這些年裏沒白等,哪怕你騙騙我,說無論到哪裏也隨我去,就不能討我一會兒高興嗎?”


    “我不想騙你,說這些,是因為不知道有什麽能給你的。”段嶺想了又想,說,“我也沒有什麽能拿來報答你,甚至連我這個人,也不是自己的了,我是我爹的兒子,大陳的太子,你覺得我能給你什麽?”


    說著段嶺又歎了口氣,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牧磬,他又何嚐不想報答那些對他好的人?隻是他實在沒有什麽能報答了,就連武獨也是一樣。


    拔都突然明白了段嶺未說出口的悲哀。


    “你和宗真說過的一樣。”拔都說,“你們都變了,隻有我還像個傻子一般,妄想和他打一場架,來分出個勝負。”


    “你沒有變。”段嶺說,“還是和從前一樣……不說這個了,拔都,你爹娘怎麽樣了?還好麽?”


    拔都說:“還記不記得那年,你來找我,說送我和她一起走。”


    “她先走了不是麽?”段嶺問。


    “她死了。”拔都答道,“那會兒,我就在裏頭陪著她。”


    段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拔都端詳段嶺,說:“我娘去世後,這世上對我來說的親人,就隻有你了,那時我想讓你與我一起走。現在想起來,簡直天真得可以。”


    拔都笑了起來,搖搖頭,覺得過去的自己非常愚蠢。


    “放我走吧。”段嶺說,“我們堂堂正正來決勝負,你把我扣在手裏也沒有用。”


    “誰要和你決勝負了?”拔都答道,“別這麽一廂情願好麽?”


    “那你到底想做什麽?”段嶺皺眉道。


    拔都說:“想和你說話,就像現在這樣,走到哪兒,就把你帶到哪兒,什麽時候都可以說,想說就說。”


    “你還有十天。”段嶺本以為拔都要了十天的時間,一口答應攻下鄴城,是想讓自己設計去攻自己的城,當真是毒計。這樣一來,勢必讓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若不與拔都合作,十天一過,監軍勢必就會殺了他,並朝拔都問責。


    沒想到拔都根本沒往這方麵想,反而說:“打不下就走,呼倫貝爾還有我的部隊,窩闊台削我兵權,將我調到此處,給我一身破爛、一千個人,想讓我幫他打城?做夢!”


    段嶺一手扶額,無言以對。


    “先前這麽說,隻是想等幾天。”拔都說,“等到北方的遼人打完了,你的手下帶兵來找你,趁亂帶著你,往呼倫貝爾去,就這麽簡單。”


    段嶺怒吼道:“我又不是你的東西!”


    “你是我的人。”拔都說,“不是東西,睡吧,你不困?忙了一整天。”


    夏轉秋時,山中到了夜晚,多少還有些寒意,拔都又扔過來一條行軍的毯子,示意段嶺裹著睡。段嶺怎麽可能睡得著?拔都居然還要把自己往北邊帶,一旦出了長城,到得元人常年混跡之處,他們對塞外地形十分熟悉,武獨再要找自己就更難了。


    正好入夜,必須想個辦法逃出去,白天不敢動是因為目標太明顯,晚上則方便多了。


    拔都躺在段嶺身邊,一句話不說。


    “喂。”段嶺試探地問,“你這就睡了?”


    拔都不耐煩地說:“有話以後再說,時間多得很呢。”


    拔都根本沒有意識到武獨的實力,段嶺鬆了口氣,看來阿木古回報的內容並不夠詳細,也許是不願承認敗績,沒有坦誠交代武獨的實力。


    “我給你的匕首呢?”拔都突然問。


    “被郎俊俠拿走了。”段嶺答道,“應該在蔡狗那裏。”


    拔都“嗯”了聲,說:“那不要了,以後給你重新做一把。”


    段嶺登時哭笑不得,說:“你不是要割地嗎?為什麽不提條件,幫我滅蔡狗,讓我回朝後把地割給你?拔都,我告訴你,你把我送到你爹麵前、窩闊台手上也沒有用,我大陳的土地一分也不會讓給你。”


    拔都答道:“段嶺,不要自作多情了,誰想幫你滅蔡狗?我謝他還來不及呢。不是他占了你的位置,輪得到我在河間城外抓你?”


    段嶺:“……”


    “那你帶我去呼倫貝爾做什麽?”段嶺又問。


    “不做什麽!”拔都不耐煩道,“過日子!你不能睡覺嗎?煩不煩?!”


    段嶺道:“你這麽綁著我,我睡不著!”


    拔都答道:“解了你繩子該輪到你謀殺我了,阿木古說了,你身上有蜈蚣。”


    段嶺心道難怪,除我明光鎧的時候這麽幹淨利落。


    “那你還摸我,不怕死嗎?”段嶺想起方才有那麽一瞬,拔都差點就被金烏咬了。


    “死就死啊。”拔都說。


    這對話簡直千篇一律,從還在名堂的時候就毫無意義,且多年來從未有過改變。段嶺等了一會兒,又問:“阿木古還說了什麽?”


    拔都簡直一頭毛躁,起來一翻身,把一團布塞進段嶺嘴裏。


    段嶺:“……”


    “唔唔唔……”段嶺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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