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靠在榻上,枕著好幾個靠枕,說,“朕要大婚這事出來,恐怕吳王要更著急了吧。朕最近身子不好,也許真是中毒呢。”


    季衡神色沉肅下來,說,“皇上,您別想太多。保重自己才好。”


    皇帝歎了一聲,目光盈盈地看著他,說,“前兩天又和李閣老談了話,他的意思,是想讓朕娶他的孫女為皇後,朕想,母後定然不會答應,她想朕娶趙家的女兒。朕現在有些為難。”


    季衡說,“那皇上您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皇帝說,“朕當然是不想娶趙家的女兒的……”


    他剛說完,就聽到外麵有點聲音,便朝季衡使了個眼色。


    皇帝繼續說著話,季衡從榻上下地,腳上隻是穿著襪子,輕手輕腳地走到了門口,將門簾子掀開,果真看到李安濂在外麵。


    李安濂被季衡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趕緊說,“季公子,奴婢來問,皇上要熱茶嗎。”


    皇帝也走了過來,看著李安濂,皺眉說,“朕說了,朕和君卿在裏間的時候。大家都不要靠近,你的耳朵是白長著的嗎。”


    李安濂覺得皇帝是最近身體不好,所以脾氣才越來越壞了,以前小皇帝從來就是笑嗬嗬十分和氣的人,但是最近卻有些脾氣不定。


    李安濂本還沒有想要跪下告罪,季衡已經說道,“皇上,咱們剛才說的話,被他聽到了吧。”


    李安濂這下知道麻煩大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趕緊告饒道,“皇上,奴婢什麽也沒聽到,一走過來,就和季公子打了照麵。”


    皇帝冷眼看著他沒有說話,季衡走回了裏間去,將鞋子穿好了,這個時節,還沒有燒地暖,外麵天氣已經冷了,即使地上有地毯,不穿鞋走路依然是覺得冷。


    要是皇帝突然暴怒,李安濂還不會這麽緊張,但是皇帝和季衡都沒有說話,沉默的氛圍讓李安濂變得十分不安。


    過了好一陣,季衡先說,“李公公是太後娘娘身邊的人,他要是將剛才皇上您說出口的話告訴了太後娘娘,太後娘娘一定會對皇上您芥蒂起來。微臣看,這事還是處理了才好。”


    李安濂不安更重,趕緊道,“皇上,奴婢剛才真的什麽也沒聽到。”


    皇帝歎了口氣,說,“李安濂,你知道朕其實最厭惡別人撒謊。”


    李安濂不斷叩首說自己沒聽到。


    季衡這時候說道,“皇上,您最近身體不明原因不好,本就懷疑是有人下毒,但是皇上您的飲食是單獨的,在小廚房裏做,處處監管嚴格,卻依然身體沒好,會不會是李公公……”


    李安濂一看情勢越發朝不妙的方向發展,趕緊辯解,“皇上,奴婢對您的心您還不明白嗎,奴婢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季公子,您不要含血噴人。”


    季衡淡淡說,“我也隻是猜測一下而已,並沒有說李公公你一定有問題。不過,你今日聽到了我和皇上的話,你又是太後娘娘的人,實在讓人不放心。”


    他說著,轉向皇帝,“皇上,既然您身體不好,就直接賜他毒藥,讓他去了吧。這樣既保守了秘密,也正好可以對外說,是您將您吃的東西賞賜給他吃,然後他才出了事,太後娘娘這下也不會再懷疑您是想故意獨立小廚房出來以至於裝病,也正好解決了這個吃裏扒外的奴才。”


    李安濂嚇得不行,人已經抬起頭來了,目眥欲裂地瞪著季衡,“季公子,您小小年紀,心怎麽能夠這麽毒。奴婢真的沒聽到,即使聽到了,奴婢也沒聽到啊。皇上,皇上,您要相信奴婢,奴婢對您的忠心,您不是看在眼裏的嗎。”


    皇帝冷冷看著他,說,“朕知道你對朕的確很好。”


    李安濂鬆了口氣,卻聽皇帝又說道,“但朕也知道,你每日都會去太後宮裏,將朕一日的事情報告給她,你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偷聽朕和君卿談話了,君卿在門邊灑了無色無味的藥,你要是靠近這裏,站得稍稍久一點,就能驗出你的腳印來。”


    他說著,季衡已經從荷包裏拿出一個小瓶子,將一層很細的白色藥粉撒在了門口,當他將藥粉抹開後,地上果真顯出了李安濂的腳印來。


    皇帝淡淡道,“李安濂,朕一向很看重你的,你明明知道。”


    季衡說,“皇上,微臣身上帶著藥,隻要一粒,就能馬上致命,之後即使太醫來驗,也驗不出來。”


    李安濂於是轉身就想跑,但是季衡已經跑上來,將他拽住了,然後用格鬥術幾下子就將他按在了地上。


    季衡學了三年武術也並不是白學,製住一個慌亂中的老太監還是可以的。


    李安濂看跑不掉,隻好聲淚俱下地說自己是忠心皇帝的,以後再也不會背叛,求皇帝饒過他。


    季衡要喂他藥,他就哭得更厲害。


    皇帝看了他一陣,歎了一聲,對季衡說,“君卿,算了吧。”


    季衡驚道,“皇上。”


    皇帝說,“放了他。”


    季衡隻好放開了他。


    李安濂趕緊過來給皇帝叩頭謝恩,皇帝對他說道,“李安濂,你一直在朕身邊,朕也不忍心你就這麽沒了。朕想,你要是有些眼力界兒,就該知道,這天下,以後終會是朕的,這後宮也是,你要是想繼續效忠太後,朕也不會說什麽,朕隻是說你伺候朕不盡心,將你換下,你要是從此效忠於朕,朕以後得權了,也決計不會虧待你。你在宮裏呆過這麽久,明白怎麽做是最好。”


    李安濂趕緊說,“奴婢的心裏,以後隻有皇上您。”


    皇帝冷笑了一聲,“不要答得這麽快。你知道,朕最厭惡別人撒謊。”


    李安濂隻好趕緊叩頭,額頭都在地上磕破了,地上現了血。


    季衡眉頭蹙了一下,皇帝知道他是不忍,就對李安濂說,“好了,你看你,下去敷藥吧,太後看到你額頭上的傷,還不知道要想些什麽呢。你明日來給朕說結果就好。今日就不要你伺候了。”


    李安濂趕緊應了,膝行著退後幾步,然後才慢慢起身,退了出去。


    皇帝看他走了,就上前拉住了季衡的手,目光柔和地看著他,說,“剛才為難你了。”


    季衡笑了一下,說,“微臣能夠扮好,說明微臣也有幾分天分,是嗎。”


    皇帝被他逗笑了,拽著他的手不放,又大聲叫柳升兒,讓他親自來將地上的粉末和血跡都給擦了。


    第60章


    昭元六年,是辛卯年,正是秋闈之年。


    趙致禮下江南迎親,時間又正逢秋闈之期。


    他出發得早,人又故意不跟著迎親的大船隊走,到江南時,才剛過中秋。


    皇帝對吳王封地以及江南情勢的了解,其實並不少,平國公早就派了人在這些地方探查了情況,而且,季大人的老家就是這裏,許大舅家裏又是大的鹽茶商,生意做得廣,對這一帶的情況也是十分清楚的,而且還有很多路子。


    趙致禮下江南來,要完成的任務,自然不是簡單地對這裏的情勢的探查,他更需要吳王同哪些朝中大臣有往來的情報,朝中大臣在京裏,其實還好控製,更重要的是,他和哪些地方大員有往來。


    這些,皇帝一派雖然有些數,但是知道的卻不多。


    於是趙致禮在去和到達杭州的迎親隊伍會合之前,已經去拜訪了不少地方官員,特別是握著兵權的總兵。


    趙致禮去吳王王府拜訪的時候是九月初,因為十月中旬就要成婚,所以他在杭州隻能待幾天,就要帶著新娘子進京了。


    吳王府邸占地寬廣,是小一號的雍京皇宮。


    吳王過了不惑之年,蓄著一把美須,見到趙致禮後,對趙致禮的一表人才應對得體還算滿意。


    吳王正妃已經過世,之後吳王沒有再立正妃,主持吳王王府內務的是側妃肖氏,趙致禮便也受命去拜見了她,吳王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四個兒子,是兩個嫡子,兩個庶子,三個女兒,嫡長女已經嫁人了,是遠嫁,嫁到了陝西的一個書香望族,當年是吳王正妃主持的長女出嫁,由她嫁女可看出,她對吳王謀權不滿,兩夫妻是少年夫妻,感情好,吳王除了側妃肖氏,並沒納妾,在王妃過世後,他也沒將肖氏扶正,可見他對這位正妃的敬重和感情深篤。


    要是王妃還在,恐怕這位嫡次女也隻是嫁給一個老成持重的書香之家,趙致禮想娶,恐怕還娶不到。


    趙致禮並沒有見到這個將要成為他夫人的香安郡主,香安郡主的嫁妝由船先運上了京,之後趙致禮迎的就隻是香安郡主這個人,還有她的陪嫁丫鬟婆子奴才們。


    跟隨上京的,果真還有吳王的第二子,庶出的楊欽淵,和第四子,嫡出的楊欽濟。是以送姐姐為由上京。


    香安郡主被接到雍京,已經是十月初了,先在吳王在雍京城的官邸住下,一直到吉日十月中旬,兩人成婚。


    在趙致禮的婚禮之前,楊欽淵和楊欽濟受太後娘娘的懿旨和皇帝的旨意,進宮麵聖。


    當天季衡便沒有去宮裏伴讀。


    兩人麵聖之後第二日,季衡進宮去,上完了課後,兩人用午膳時,周圍伺候的人被皇帝遣出去了,季衡就問皇帝,“吳王家的兩位殿下,到底是什麽樣的?”


    皇帝居然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情緒,說,“欽淵堂兄比朕長了五歲,欽濟堂弟隻比朕小了幾天。看著倒是好的。”


    季衡對他笑了笑,沒有再問。


    皇帝知道季衡喜歡吃軟糯一點的甜食,特別喜歡吃糯米類,就親自給季衡夾了一筷子用糯米和肉做的帶著一點甜味的丸子,季衡看皇帝給自己夾菜,愣了一下,才趕緊謝恩。


    皇帝說,“這道菜,朕知道你愛吃,不過別吃多了,朕讓做這個菜的廚子將作法記下來,給你拿回去,你讓你家裏弄給你吃。”


    季衡有些感動,目光盈盈地看著他,說,“多謝皇上。”


    這語氣裏已經比平常謝恩時候多了感情,皇帝哪裏聽不出來,他眼神變得更加溫柔,又說道,“昨日裏母後留了他們用膳,母後的意思是要留著楊欽濟在宮裏住著,等表哥的婚禮之後,他就要來勤政殿一起讀書了,你到時候每日裏也會見到他。”


    其實這在季衡的猜測之內,太後將楊欽濟留在宮裏,是要將楊欽濟作為人質的意思。吳王有個兒子在宮裏,他其實是要顧忌一些的。


    不過,吳王嫡子留在了宮裏,也定然更容易在宮裏安插自己的人。


    季衡對上皇帝的眼睛,明白他心裏也是這麽想的。


    下午在劍術課上,季衡已經能夠將林師傅傳的一套雙劍使得十分利落,靈動而不遲滯,按照林師傅的話說,就是“翩若驚鴻”,但是力道還是不夠,原因是季衡還是年歲太小了,等再長大長高一些會更好些。


    皇帝對雙劍劍法的領悟反而沒有季衡透徹,他對單劍倒是更擅長一些,再說,皇帝習武隻是為了強健身體,增強毅力,並不是為了上陣殺敵,所以並不要求劍技有多麽出類拔萃;而且,最初皇帝要求學習騎射工夫,隻不過是想拉攏林儀,並借此拉攏林家,大約也有男孩子想要接觸兵器的熱血心思,想學些防身之術也在其中。


    但是此時看到季衡將那一套雙劍練完,簡直像是一隻蝴蝶在花叢中翩飛一般。就讓他提起了對劍術的不一般的理解。


    十月十四。


    這一天天氣不錯。


    趙致禮同香安郡主在這一天完婚。


    整個京城都因此熱鬧了幾分,京城的官員,大半上趙家去祝賀了。


    季衡自然也跟著季大人前往祝賀。


    連太太許氏也去了,不過是跟著女眷們在一起。


    許氏是白天去的,下午就回了,季衡卻在那裏陪著季大人待到了晚上。


    在吉時拜堂之前,皇帝到來。


    他穿著一身常服,被迎接進正堂裏,雖然皇帝還沒有掌權,但是有他參加趙致禮的婚禮,的確是十分給趙致禮麵子的。


    拜堂之後,新娘子被送到了新房中去。


    趙致禮穿著一身大紅喜服,雖然臉上帶著笑容,又因為喝了酒而麵帶酒暈,顯得喜氣洋洋,但是季衡看到他,知道他並不開心。


    季衡陪著季大人坐著,季大人在京城,也算是實權人物,所以座位在顯眼的位置,在趙致禮過來敬酒時,季衡便也敬了他一杯,兩人都隻說了客套話,趙致禮離開時多看了季衡一眼,然後飛快地轉身走了。


    沒過一會兒,一個小太監過來找季衡,說,“季公子,皇上請您過去。”


    季衡於是稟明了季大人,這才離了席隨小太監走。


    季大人同桌的大人們,都不是泛泛之輩,以前宮宴上就見過季衡的,此時也願意再讚季衡兩句,例如,“季大人家的公子,的確是一表人才,這越長越大,穩妥從容倒是不必說了,身上的風華,卻是越來越難得,虧得就是沒有生成女兒家。”


    季大人知道他們都是揶揄自己,說送季衡進宮,是以相貌博寵。


    季大人有時候也會想一想這個問題,不過,他現在又有了瓔哥兒之後,他自己已經有了另外的打算,對於季衡隨著長大越發容貌出眾這一點,他既覺得有些不如意,又有了另一番心思。


    季衡隨著小太監到了正廳,正廳很大,此時皇帝正坐在主位上,同桌的,就是趙致禮的父親定國侯趙化淳和永昌侯趙化岱,還有兩個季衡不認識的少年,一猜測,就知道是吳王的兩個兒子,楊欽淵和楊欽濟。


    李閣老有來,坐在貴客那一桌,平國公卻沒來,讓兒子來的,還有另外的公侯貴卿在,也都是另外安排了桌子。


    看來皇帝這一桌,按照國舅的安排,是坐的家人。


    皇帝也算是趙家的親戚。


    季衡過去,對著一席人行禮,然後皇帝就對定國侯說,“舅父,咱們晚輩自己吃些東西,說些話玩,你們不用作陪的,不然咱們反而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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