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奧蘭多城邦溫暖而喧囂的空氣中流淌。


    又過了幾天,在環心城提供的頂級醫療資源和安全環境的保障下,除了尚枳和林檸,其他人的傷勢和精力都已恢複得七七八八。


    艾拉小隊的成員最先恢複了戰士的幹練。


    沃克魁梧的身軀再次充滿了力量感,雖然眼神深處多了些沉鬱,但行動已無礙。


    雷恩和伊瑟拉也擺脫了虛弱,隻是伊瑟拉偶爾還會在噩夢中驚醒。


    他們決定不再耽擱,向凱爾留下的管事表達了謝意後,便率先離開尖塔,前往奧蘭多城繁華的集市,準備補充前往更西北方“遺忘沙海”所需的物資——幹糧、水囊、耐磨損的衣物,以及應對惡劣環境的特殊裝備。


    遺忘沙海的傳說充滿了危險與未知,但艾拉的眼神堅定,那是她作為隊長的責任所在。


    李瑤和席朝也恢複了不少元氣。


    他們一同去看望了老駝鈴。


    這位老向導在角鬥場的經曆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眼神時常帶著驚懼,手指也總是不自覺地顫抖。


    但當李瑤問起他是否還願意繼續當向導時,老駝鈴沉默了片刻,狠狠嘬了一口煙鬥,沙啞卻堅定地說:“去!尚枳姑娘……她豁出命護著我這老骨頭,老駝鈴這條命就是她撿回來的!隻要你們還用得著我這雙認路的眼睛,刀山火海,我也給你們指條道!”這份樸素的報恩之心,讓李瑤和席朝心中都湧起一股暖流。


    接著他們又去見了江安和江映月兄妹。


    這對同樣來自修真界的兄妹也恢複得不錯,隻是眉宇間依舊帶著疏離和警惕。


    探望更像是禮節性的確認。


    得知尚枳和林檸暫無性命之憂後,江安便禮貌地表示他們兄妹也需要休整和采購,隨後便帶著江映月離開了。


    他們的目的地顯然與艾拉小隊不同,透著一股獨行客的孤冷。


    最後,他們來到了林檸的房間。


    出乎意料,林檸並未如他們預想中那樣沉浸在悲傷裏。


    她坐在窗邊,望著下方街道熙攘的人流,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不再是之前的絕望空洞,而是一種強壓下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麻木的韌性?


    “阿枳她……還在那個房間,凱爾大人守著呢。”林檸主動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


    “我的墨鱗……凱爾大人告訴我,他派去後續搜索血月城堡的隊伍找到了,已經送回來了。”她指了指牆角,那裏靜靜躺著一個熟悉的、布滿細微劃痕的刀匣。


    “我的劍也是!”席朝立刻接口,語氣帶著一絲找到老夥計的欣喜,試圖衝淡房間裏的沉重。


    “雖然有點卷刃,打磨一下還能用。”


    短暫的沉默籠罩了三人。


    角鬥場的慘烈、尚枳的異變、未來的迷茫……種種情緒壓在心頭。


    就在這時,林檸忽然站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了窗戶。


    喧鬧的市井聲浪瞬間湧入房間——商販的叫賣聲、駝鈴的叮當聲、傭兵粗豪的笑罵聲、孩童的嬉鬧聲……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與尖塔內壓抑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我們……”林檸深吸了一口帶著香料和塵土氣息的空氣,轉過身,看向李瑤和席朝,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強迫的明亮。


    “也出去走走吧?去集市。采購些東西。幹糧、水、藥品……還有厚實的鬥篷,聽說遺忘沙海晝夜溫差極大。”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仿佛在用行動命令自己走出陰霾。


    李瑤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挽住林檸的胳膊,聲音輕快地說:“好啊!正好悶得慌!聽說奧蘭多的香料和手工皮具很有名,我們去看看!”她刻意忽略了林檸眼中的脆弱,隻傳遞著支持和陪伴。


    席朝也用力點頭:“對!走走走!老駝鈴說城西的集市最大,東西也最全!咱們去看看有沒有好點的沙地靴!”


    三人達成共識,暫時將沉重的心事壓下,一同離開了尖塔,匯入了奧蘭多城喧囂而充滿煙火氣的街道人流中。


    ……


    尖塔深處,靜室。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窗外刺目的陽光。


    房間內隻有凱爾身上流淌的白金光輝提供著柔和的光源。


    尚枳依舊躺在冰冷的石床上,但姿勢不再是完全的被動。


    她微微側著頭,猩紅的雙瞳透過窗簾的縫隙,厭惡地避開那一線泄露進來的、讓她感覺皮膚微微刺痛的光。


    陽光……曾經討厭的東西,如今更是像無數細小的針,紮在她非人的感官上。


    雖然不會像最低級的血仆那樣在陽光下灰飛煙滅,但這種持續的灼痛感和虛弱感,讓她發自本能地抗拒。


    更讓她感到異樣的是,身體內部……那些曾經無時無刻不在折磨她的,深入骨髓的劇痛……消失了。


    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毫無生氣的“完好”,以及一種……對鮮活血液的、越來越難以忽視的渴望。


    這具被詛咒的軀體,似乎隻為了“存在”和“汲取”而存在。


    “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這個房間?”尚枳開口,聲音清冷平穩,沒有起伏,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問題。


    她的目光從窗簾縫隙移開,落在靜立在一旁的凱爾身上。


    凱爾注視著她:“當你能夠完全抵禦夜詠血脈的天然吸引,當你體內的嗜血本能不再時刻威脅著你身邊的人,尤其是……林檸小姐。”他強調了那個名字。


    尚枳血紅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似乎這個名字在她冰冷的核心中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蕩起微不可察的漣漪,但很快又歸於死寂。


    “哦。”她淡淡地應了一聲。


    沉默了片刻。


    “凱爾·薩菲羅斯。”尚枳再次開口,猩紅的雙瞳直視著凱爾。


    “嗯?”凱爾平靜回應。


    “我想吸血了。”尚枳的語氣毫無波瀾,就像在說“我想喝水了”。


    凱爾覆蓋著白金鎧甲的身軀微微一震。


    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布下的淨化壓製竟然失效了?這怎麽可能?他立刻調動更強的秩序之力,準備再次加固封印。


    然而,就在他力量即將湧出的刹那——


    尚枳那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一個極其短暫、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嘲弄意味的弧度。


    “騙你的。”她平靜地補充道,猩紅的雙瞳裏沒有任何戲謔成功的得意,隻有一片漠然。


    “我現在……可以控製住那種‘衝動’了。至少,在你麵前。”


    凱爾的力量瞬間收斂。


    他看著尚枳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第一次感到了一絲……棘手。


    這個新生的血族,她的思維模式似乎因為之前的經曆和轉化,變得異常冰冷和難以預測。


    “至於夜詠的吸引……”尚枳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


    “我記得……吸血鬼的傳說裏,不是有一種方法嗎?喝下更高位階血族的‘源血’,就能擺脫下位者的束縛,甚至獲得對方的權能?或者,直接飲下‘締造者’的血,取而代之?”


    凱爾的瞳孔微微收縮。


    尚枳的話語冰冷而直接,透著一股對自身命運的漠然和對力量的赤裸剖析。


    她不是在詢問可行性,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案,一個……危險的選項。


    “理論上是這樣。”凱爾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但夜詠是極其古老的存在,她的源血蘊含的力量和詛咒遠超你的想象。貿然嚐試,結果很可能是你被她的意誌徹底吞噬,或者……引發難以預料的異變。”


    “知道了。”尚枳的反應依舊平淡,仿佛隻是在確認一個知識點。


    她閉上了眼睛,似乎對談話失去了興趣。


    凱爾看著重新歸於“平靜”的尚枳,心中那份沉重感並未減輕。


    轉化帶來的影響比他預想的更複雜。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


    “你需要繼續留在這裏鞏固你的意誌。我會離開幾天。”


    尚枳沒有睜眼,隻是點了下頭,表示聽到了。


    “環心城的情報係統梳理了之前的報告,”凱爾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意味。


    “關於你獨自清剿,格殺數百名混沌教徒的功績。雖然過程……有些超出常規,但結果確實解除了一個重大威脅。按照環心城的律法和懸賞,你應得的獎勵,我會親自去為你取來。”


    他需要一個離開的正當理由,也需要一個觀察尚枳在脫離他近距離壓製後反應的窗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去查閱一些關於高階血族轉化、尤其是涉及特殊本源力量被強行扭曲後的古老禁忌記錄。


    尚枳的狀態,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尚枳依舊閉著眼,仿佛對“獎勵”毫無興趣,隻是從喉嚨裏發出一個模糊的、表示“知道了”的單音節。


    凱爾不再多言,白金光輝一閃,身影如同融入光芒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靜室之中。


    沉重的靜默再次籠罩了房間,隻剩下尚枳獨自躺在冰冷的石床上,猩紅的雙瞳在閉合的眼瞼下,是否在無聲地翻湧著更深沉的黑暗與謀劃?


    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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