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是深深地看了尚枳一眼,那隻猩紅的“洞冥”眼珠將那火焰凝成的“洧”字牢牢刻印在感知深處,隨即緩緩點頭,聲音沉穩:“可以。”


    他將鏽刀鄭重地收在身側,動作間帶著一種對器物本身的尊重,而非其外表。


    “現在……”季滄行的語氣恢複了掌門的威嚴,帶著催促,“帶著你的人,立刻去銳鋒堂報到。趙青鋒會安排你們入門事宜和基礎修煉。”


    他那隻正常的左眼掃過遠處崖邊靜立的林檸,又落回尚枳身上,目光銳利如淬火的劍鋒——


    “葬龍淵不是兒戲。你們現在的實力,在外門或許尚可,但在那鬼地方,連炮灰都算不上!抓緊時間修煉,熟悉銳鋒堂的戰法,提升實力!資源我會讓人送去,但能吸收多少,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們自己!”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記住,隻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帶回我想要的東西,也才有資格……拿回你的刀!”


    最後一句,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既是提醒,也是鞭策。


    尚枳沒有任何回應,仿佛季滄行的話隻是吹過耳畔的熱風。


    她甚至沒有再看那柄被收走的鏽刀一眼,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算是知曉。


    隨即,她轉身,步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徑直朝著鑄劍崖下,林檸等待的方向走去。


    玄黑色的外門弟子服在灼熱扭曲的空氣中劃出一道冰冷的軌跡,將熔爐的咆哮和季滄行深沉的目光,都拋在了身後。


    蝕骨陰火的餘痛在經脈中遊走,如同冰冷的毒蛇。


    腰側空落落的感覺,第一次如此清晰。


    但尚枳的臉上,依舊是萬年不變的冰封。


    林檸看到她走來,兜帽下的目光在她空懸的腰間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沉默地跟了上去。


    鑄劍崖頂,季滄行獨自佇立在咆哮的熔爐旁,手中握著那柄沉重的橫刀。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上那個幾乎磨平的凹痕位置。


    “洧……”他低聲重複著那個字,“洞冥”眼中,幽光流轉,仿佛在試圖解讀那古老字符背後塵封的血與火。


    ……


    離開鑄劍崖灼熱扭曲的空氣,山間帶著鐵鏽味的冷風讓尚枳體內的蝕骨陰火稍稍平息,但腰側那空懸的、熟悉的重量感,卻帶來一種截然不同的空洞。


    那柄鏽刀,看似破敗,卻早已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漫長而黑暗歲月中唯一不曾離手的“錨”。


    “師父……”林檸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目光掃過尚枳空蕩的腰間,“刀……給了掌門?還有,葬龍淵?” 她聽到了最後幾句對話,心中疑慮重重。


    那柄刀對尚枳意味著什麽,她雖不完全清楚,但能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珍視。


    而葬龍淵,一聽名字就絕非善地。


    “交易。”尚枳的聲音比山風更冷,言簡意賅。


    “他修刀,我們替他探遺跡。”


    林檸沉默了一下。


    她敏銳地捕捉到尚枳話語裏隱藏的風險:“那個掌門……他看我的眼神,還有他說‘鑰匙’……他是不是察覺到……”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季滄行是否看穿了她體內那道尋找神域通道的武神封印?


    尚枳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表麵的平靜。


    當時情況緊急,她也沒料到季滄行的“洞冥”之眼竟如此敏銳,能隱約感知到林檸體內封印的異常波動。


    這超出了她的預估,帶來了巨大的潛在危險。


    “……是。”尚枳沒有隱瞞,聲音低沉了幾分,“他的眼睛,很麻煩。”


    林檸的心沉了下去。


    身份暴露的風險驟然提升!


    啟王朝的追殺令、覬覦武神封印的降淩月、再加上一個深不可測、似乎能窺見部分真相的玄兵閣掌門……她們如同行走在遍布蛛網的懸崖邊緣。


    “那我們現在……”林檸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


    “走一步,看一步。”尚枳打斷她,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冰冷與決斷。


    “變強。盡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檸腰間的墨鱗。


    “你的刀,是下品靈器,但用得太死。隻會劈砍,浪費。”


    林檸微微一怔。


    這不是尚枳第一次對她的刀法做出評價,雖然依舊刻薄,卻直指要害。


    她確實主要依靠墨鱗本身的鋒銳和之前尚枳傳授的、基於凡人武技改良的搏殺技巧,缺乏真正的、能發揮靈器威能的刀法。


    “銳鋒堂應有相關典籍。”尚枳繼續道,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去學。學能最快殺人的。” 提到“殺人”二字時,她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在說吃飯喝水。


    然而,當話題觸及“當年”和“凡人刀法”時,尚枳的話語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那雙眼睛深處,似乎有某種被強行冰封的暗流湧動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沉寂覆蓋。


    她沒有再深入,仿佛觸碰到了某個無形的禁區,迅速閉口不言。


    林檸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異樣,但她識趣地沒有追問。


    有關“冗骸”的一切,有關尚枳的過去,都是深埋的禁忌。


    她隻是默默點頭:“我明白了。”


    說話間,她們已來到銳鋒堂所在區域。


    與百鍛堂彌漫的熔爐煙火氣和千機堂的精密機關感截然不同,銳鋒堂的建築風格將玄兵閣整體的軍事堡壘氣息發揮到了極致。


    高聳的玄鐵岩圍牆更加厚重,表麵布滿了猙獰的撞痕和利器劃過的深痕,無聲訴說著無數次戰鬥的洗禮。


    巨大的門楣上方,懸掛的並非鐵砧旗幟,而是一柄交叉的漆黑戰斧與長矛徽記,透著一股剽悍肅殺之氣。


    空氣中彌漫著汗水、皮革、金屬摩擦油以及一絲淡淡的、難以散盡的血腥味混合的氣息。


    演武場比外門公共區域大了數倍,地麵鋪著特製的、能承受巨力衝擊的暗沉金屬板。


    此刻,場中正有數隊黑衣弟子在進行激烈的對抗訓練,金鐵交鳴聲、呼喝聲、沉重的腳步聲不絕於耳,氣氛凝重而充滿爆發力。


    一個挺拔的身影如同標槍般矗立在銳鋒堂主廳入口處。


    正是在分堂儀式上極力招攬她們的精悍弟子——趙青鋒。


    他穿著一身更加精煉、肩甲和護臂明顯加厚的銳鋒堂製式黑袍,腰間挎著一柄寬刃重劍,氣息沉穩內斂,眼神銳利如鷹,正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演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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