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盤,降淩月。


    這兩個名詞,如同無形的枷鎖,沉重地套在每一個楚王朝子民的脖頸上,也套在這座巨大皇城的命脈上。


    將近五百五十年的戰爭,不僅消耗著國力民力,更讓降淩月對整個南方大陸的掌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天機盤的靈光如同無處不在的眼睛,監控著靈氣的異常波動,任何未經許可的力量顯露,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就在這壓抑得幾乎凝固的氛圍中,兩個風塵仆仆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兩滴水,悄然出現在皇城邊緣一條汙水橫流的小巷深處。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了許多,褪去了二十年前在黑水城時殘留的些許青澀與脆弱。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利落的深灰色勁裝,外罩一件同樣陳舊的墨色鬥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麵容。


    唯一露出的下頜線條緊繃,透著堅毅。


    她的背上,斜挎著一柄用陳舊油布仔細包裹的長條形武器,從輪廓依稀能辨認出刀的形狀——正是那柄名為“墨鱗”的長刀。


    刀鞘似乎換過,但刀柄的磨損記錄著無數次生死搏殺。


    她周身的氣息沉凝內斂,步伐穩健無聲,行走間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二十年顛沛流離,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磨礪,讓林檸成功突破了那道艱難的關卡,穩穩踏入了武師境初期。


    她的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周圍環境,帶著一種經過淬煉的冷靜和警惕。


    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的,正是尚枳。


    時間似乎並未在她身上留下明顯的痕跡,那沉寂如死水的氣質反而更加深重。


    她穿著一身同樣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褲,外麵隨意套著一件磨損嚴重的皮甲。


    與林檸的內斂不同,尚枳身上那股源自無數次死亡輪回沉澱下來的漠然與若有若無的危險感,即使極力收斂,也如同實質的陰影般彌漫在周圍。


    她的變化在於……武器。


    不再是純粹的徒手撕殺。


    在她腰間,赫然懸掛著一柄用暗色金屬和某種奇異晶石粗糙拚接而成的長柄橫刀。


    刀身依舊布滿鏽跡和裂痕,刀柄纏繞著浸染了暗紅汙跡的布條。


    這顯然是一件處於“修複”狀態,或者說“重鑄”進程中的武器,充滿了原始的暴力美感,與她本身的氣質完美契合。


    這是尚枳在漫長的躲避與探尋中,利用收集到的稀有材料和自身力量,重啟的武器修複,或者說鍛造計劃的初步成果。


    兩人在小巷盡頭一處廢棄的窩棚陰影裏停下腳步。


    “天啟城……比以往走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更糟。”林檸的聲音壓得極低,透過兜帽傳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二十年的並肩逃亡與戰鬥,讓她與尚枳之間形成了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也讓她對尚枳背負的詛咒有了更深的理解,恐懼與仇恨仍在,但更多轉化為一種共同麵對宿命的決然。


    “降淩月的‘眼睛’無處不在,靈氣波動不使用斂息丹就會被捕捉到。”


    尚枳的目光掃過遠處啟王朝的方向,頓時,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


    她抬手,手指輕輕拂過腰間那柄粗糙又冰冷的刀柄。


    “蟲子變多了,也更煩人了。”她口中的“蟲子”,自然是指降淩月麾下那些無孔不入的追蹤者。


    二十年間,她們遭遇的圍追堵截從未停止,手段也愈發詭譎狠辣。


    為了躲避天機盤的核心探測,她們依舊不能輕易動用靈力,這極大地限製了她們的行動範圍和獲取資源的能力。


    “我們需要一個‘殼’。”尚枳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種算計的意味。


    “一個能暫時遮蔽‘眼睛’,又能提供我們需要的東西的‘殼’。”


    林檸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宗門?”


    尚枳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皇城西北方向,那裏是連綿的宮觀建築群,靈氣相對濃鬱,也是楚王朝境內幾個重要修仙宗門的山門所在。


    “‘玄兵閣’。”她吐出三個字。


    林檸瞬間了然。


    玄兵閣,楚王朝境內以煉器、陣法聞名的二流宗門。


    它並非頂尖,但正因如此,門檻相對較低,審查也可能不如那些頂尖大宗門嚴密。更重要的是——


    加入宗門,意味著能相對安全地接觸到靈石、丹藥、煉器材料等基礎修煉資源。


    她們需要靈石維持生計、修煉、修複武器;需要丹藥療傷和應對突發狀況;需要材料進一步完善尚枳的武器。


    而且一個正式宗門弟子的身份,是絕佳的偽裝。


    可以暫時躲避降淩月爪牙最直接的追查,天機盤對宗門內部的日常靈氣波動監控也會相對被擾亂一些,這給了她們喘息和暗中活動的空間。


    並且宗門是信息的集散地。


    或許能從中打探到關於“通道”、關於啟楚戰爭背後更深層秘密、甚至是關於降淩月弱點的蛛絲馬跡。


    最後對於正在修複和重鑄武器的尚枳而言,玄兵閣的環境和基礎煉器設施,無疑具有吸引力。


    “他們正在公開招收外門弟子和雜役。”林檸顯然也做過功課,低聲道。


    “條件不算苛刻,但入門考核免不了。”


    尚枳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她掂了掂腰間破損不堪的橫刀,其上暗紅色的鏽跡混合在一起。


    “考核?”她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那就讓他們考。”


    二十年的逃亡與殺戮,二十年的絕望尋找與一無所獲,並未磨滅她們的意誌,反而讓她們變得更加隱忍、更加目標明確。


    加入玄兵閣,不是終點,隻是下一個階段必要的跳板和掩護。


    她們的目標始終未變——找到離開這個囚籠的神域通道,找到向冗骸、向降淩月複仇的機會!


    “走吧。”尚枳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壓抑的皇城中心,轉身朝著西北方向,那片屬於“玄兵閣”的建築群陰影走去。


    橫刀隨著她的步伐,在腰間發出沉悶的磕碰聲,如同敲響了進入新棋局的第一記落子。


    林檸也緊了緊背上的墨鱗,兜帽下的眼神更加銳利堅定,默然跟了上去。


    兩道身影再次融入天啟城龐大而絕望的陰影之中,朝著那看似是庇護所,實則是新戰場的地方,緩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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