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人相好後這十年來,蕭滄海反攻的次數寥寥可數。不是蕭滄海不想,而是他顧念著楊靖的身份和尊嚴,心甘情願地雌伏於下。


    可蕭滄海也是堂堂七尺男兒,六歲便詠出了“北燕銜春泥,今朝落誰家”的句子,可見從小便胸懷大誌。這等人才,卻為了愛情,生生放棄了一切,甘心困於後宮之中,甚至承受男子生育之苦,為楊靖孕育子嗣。其中辛酸委屈,隻有自己知道。


    楊靖苦求十世回來,就是為了讓蕭滄海得到幸福。可是他拋不開皇帝這個身份,因而也無法讓蕭滄海時時開心。這次選秀之事,他早有心理準備,隻因為時機未到,所謂沒有阻止。若是自己在下麵能讓蕭滄海開心,他也願意承讓。


    他轉身拉過蕭滄海的手,將他摟在懷裏。


    蕭滄海柔順地依偎著他,道:“早點睡吧,早上你還要上朝呢。”


    楊靖道:“我想好了,這次選秀拖到明年開春,趁著這些時間,你把選秀的各家閨秀整理出個名單,明年我給各個皇室賜婚。”


    蕭滄海微微一愣,道:“這是做什麽?再說……皇室的適齡子弟怕不多吧。”


    楊靖一笑,道:“我心裏自有主張。你留意秀女就是了。”


    蕭滄海其實知道選秀這件事,不僅是皇家的私事,也是國事。楊靖身為一國之君,但如今膝下隻有太子一個親生兒子,實在太過單薄。就算太後不操心,過不了多久那些朝臣們也會擔心起來。他阻止得了一次,阻止不了以後的無數次。


    因為生楊健的時候他身體受了損傷,禦醫說至少要調養上三五年時間。也就是說,這段時間即使他想,也無法為楊靖生育子嗣。而子嗣對皇家來說,卻是非常重要的。


    蕭滄海心裏的苦,以前楊靖即使知道,也無法幫他分擔什麽。但現在,楊靖至少將選秀之事拖到了明年,還要將大部分秀女指婚給皇室。可是皇室人再多,楊靖也不可能把全部秀女指出去。


    不過,不能再多求什麽了。


    蕭滄海溫柔地摸摸楊靖的眉眼,柔順地道:“我知道了,不讓你操心。還累不累?要不要我幫你揉揉?”


    楊靖拍開他的手:“別動手動腳的。擦出火來這晚上也別睡了。”


    蕭滄海微微一笑。


    他是曾經失了身的人,甚至還為仇敵誕下一子。但即使這樣,楊靖還能待他如初,他還有何所求呢?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為他著想,多為他分憂吧。


    “寄奴,明天晚上,你去婉娘那裏歇息吧。”


    楊靖原本合上眼準備睡了,聽到他這話,不由立刻清醒了過來,睜開眼看著他道:“你說什麽?”


    蕭滄海笑著:“婉娘是你的妃子,偶爾你也該去她那裏歇歇。”


    楊靖微微蹙眉,道:“滄海,你在想什麽?”


    蕭滄海垂下眼簾,道:“太後要選秀,無非是想分薄你對我的寵愛,但更多的,還是希望你膝下子嗣繁茂。我現在身為人母,也能體諒太後的慈心。婉娘畢竟是我的人,與其讓別的女人給你生孩子,我寧可是婉娘。”


    楊靖苦笑道:“你倒是坦白。”


    蕭滄海淡淡笑道:“若是在你麵前還要藏著掖著,豈不是浪費了你對我的一番心意?寄奴,你我之間也不用那些彎彎繞繞,我就是這麽想的,你覺得呢?婉娘那邊你不用擔心,我去和她說,她一定會……”


    楊靖輕輕點上他的唇,道:“別說了,我都明白。滄海,今晚我也坦白地對你說一句,今生今世,除了你,我不會讓任何人給我生孩子!”


    蕭滄海大吃一驚。


    他雖然占有欲強,不願與其他女人分享愛人,但也卻從來沒有奢望過不讓別的女人為楊靖生孩子。他是個男人,又是士家大族出身,自然明白子嗣的重要性。何況那些嬪妃即使生了孩子,也無法與自己的嫡子相提並論,隻要他還是皇後,這點自信還是有的。當年他獨寵後宮,其實也是不希望有女人先他一步給楊靖生下兒子。


    如今有了太子楊榮,蕭滄海放下了心裏的大石,對其他嬪妃也便寬容了些許,卻沒想到楊靖會說出這番話來。


    他愣了一會兒,道:“可是黃禦醫說,我的身體還要調養好幾年,這期間……隻怕都無法生育。”這消息他雖在宮裏隱瞞了下來,卻沒有瞞著楊靖。


    “我們不是還有榮兒嗎。”楊靖不以為意。


    獨生子也沒什麽,前朝也不是沒有過唯一皇子的先例。再說,蕭滄海又不是不能生了,以後說不定他們還會有孩子的。


    楊靖記得前生蕭滄海是怎麽死的。孤零零地躺在冷宮中,重病加小產後的大出血,身體消瘦得像個骷髏,一頭黑發都變成了灰白色……


    楊靖微微一顫,不敢再回想下去。他緊緊地抱住懷中的人,那溫熱的身體和淺淺的呼吸讓他安心下來,重重地吻了吻蕭滄海烏黑的發頂。


    蕭滄海攬臂回抱住他,頭紮在懷裏,貼在他的胸口上。


    “滄海,今生今世,除了你我誰也不要。那些女人,我去了都是去睡覺,幾乎不碰她們。”楊靖喃喃地吻著他的發。


    蕭滄海緊了緊胳膊,輕聲地:“我何德何能……”


    二人都不再說話,就用這般緊密擁抱的姿勢躺著,不知何時竟睡了過去。


    楊靖早上起來,胳膊都麻了,外加腰酸背疼,扶著老腰去上朝了。


    第57章


    選秀的事就這麽定下了。太後也沒再找什麽麻煩,大臣們欣喜之餘,並無非議。


    大盛就是這點好,後宮無權幹政的規矩還是管得比較嚴的。


    其實說來,也是因為盛輝帝威信太重,獨斷乾坤。自古以來,君臣之間始終存在著微妙的博弈,主強臣弱,主弱臣強。到目前為止,除了處於權利巔峰時期的秦皇漢武唐太宗等少數幾個皇帝權威很大,其他那些皇帝又哪個沒有被臣下、後宮掣肘過的?楊靖之所以可以力抵眾臣非議,立蕭滄海為男後,在他失身被虜後仍然可以將他接回宮來,甚至封楊健為二皇子,皆是因為他大權在握,權力集中,有獨斷乾坤的本錢。


    不過他與朝臣的博弈取得上風,但在後宮中卻保持著一個微妙的狀態。


    大盛以孝治國,皇太後是楊靖生母,無論如何楊靖都要敬著她、孝順她。前世他便是個孝子,今生沒道理忤逆。但前世蕭滄海經曆的那些,今生他卻無論如何不能允許。因此他與太後之間,不可避免地便會產生隔閡。


    楊靖不願母子反目成仇,那畢竟是三歲時一路抱著逃亡江南、戰戰兢兢護了他十幾年的親生母親。因此他要尋找一種平衡,既不會忤逆太後,又不會傷了蕭滄海的心。


    他心裏已經有了想法,隻是實行起來還需要時間。


    轉眼到了八月,楊靖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上路了。


    皇太後這次也去了。其實太後並不喜歡出宮,但楊靖以避暑散心為理由,還是歪纏著太後去了。


    這後宮裏沒了太後,就是蕭滄海最大,因此楊靖也不會擔心蕭滄海和健兒會受什麽委屈。


    八月十五的中秋是在秋原過的。太後很是滿意皇後不在眼前,與皇上和賢妃等幾人一起吃了個團圓宴,她覺得這才像一家人。唯一不足的是乖孫楊榮不在身邊。


    這些日子,按說應是賢妃多侍寢,但皇上卻好像更中意孟貴人和張婕妤,反讓她們得了頭籌。甚至皇上在獵場上活抓了一隻白色的小狸貓,圓圓小小的一團,甚為可愛,張賢妃等人都十分喜歡,但皇上卻把它賞給了張婕妤。


    張婕妤也是太後的侄女,太後雖知賢妃心中怨念,但也睜隻眼閉隻眼了。畢竟還是親兒子重要,隻要皇上喜歡就好。


    九月初皇上帶著眾人回了洛京,將帶回來的獵物交給蕭滄海打理。


    蕭滄海慣會做人。大份送去了熙寧宮,次好的給太子和健兒留下,剩下的再按照眾嬪妃的位份都分了出去。


    楊靖笑道:“就知道你是個大方的,好東西都不會給自己留下。幸好我幫你留了一份好的。”


    那是他親生打到的一隻白虎,將虎皮剝了硝製,專門留給蕭滄海的。


    蕭滄海笑道:“皇上這次收獲豐富,真讓臣羨慕。”


    “明年榮兒和健兒都大些了,說不定能帶他們一起去。”


    “算了吧。孩子們還小,別帶他們去添亂了。我留下來照顧他們也沒什麽不好,反正皇上身邊也不是沒人伺候。”


    楊靖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道:“我怎麽好像聞見醋味了?”


    蕭滄海白了他一眼,正要說話,豐氏和佟氏帶著太子和二皇子來請安了。


    豐氏是楊榮的乳母,當初是太後親自給孫子挑的。楊靖好不容易將兒子爭取過來給蕭婉娘撫養,便要在別的地方做些讓步。


    不過自蕭滄海回宮後,豐氏的丈夫便從內務府的奴才升上了副總管的位子。她的兩個兒子,大的那個聰明靈慧,已經脫了奴籍,在蕭伯元暗中不著痕跡的操作下,塞進了長京有名的泰昌學館念書。小的那個才隻三歲,但蕭滄海隱晦地說過將來或可讓他進宮來做太子的伴讀或侍衛。


    豐氏又不是個傻的?跟著誰有肉吃她還能分不清麽?


    所以說,楊靖從來不擔心蕭滄海在這後宮裏會吃虧。


    楊榮看見父皇就跟撒了歡似的。


    “父皇,騎大馬,騎大馬!駕!駕!”


    楊靖哈哈大笑,把兒子抱起來舉在手臂上:“誰教你的?想騎馬了?”


    楊榮指著旁邊的小太監,道:“騎馬!騎馬!”


    那太監名叫曲洋。說來巧了,竟與曲明是堂兄弟。他們的父親是哥倆,當年家裏遇到大旱,窮得過不下去了,這兄弟就一人送了一個兒子進宮做了小太監。


    夏起年老成精(其實他真不老,就比盛輝帝大五歲),當初挑選心腹的時候看中了曲明,後來在曲明的懇求下,順便提拔了一下他的堂兄曲洋。誰知曲明這個被他看好的幹兒子被皇上送去照顧二皇子了,他心裏覺得惋惜,便又著意培養了一下曲洋。


    曲洋沒有曲明機靈,是個老實本分的。夏起原沒指望著皇後能看上他,誰知蕭滄海就是看中了他的老實勁,將他給了太子楊榮。


    要說楊靖和蕭滄海這對夫夫都想得不錯。楊靖想著健兒身份特殊,身邊必須得有個伶俐能幹的,才能護著一二。而蕭滄海則是想著太子身份高貴,將來要承繼天下,身邊人還是老實本分些好,免得被攛掇壞了性情,又或被人利用。


    因此這般,曲洋曲明兄弟倆就一人伺候了一個主子。這倒也好。兄弟身邊伺候的人也是兄弟,將來便更加親密了。


    楊靖幾乎抱不住懷裏手舞足蹈的兒子。


    蕭滄海道:“這幾天榮兒迷上了騎馬,天天讓曲洋馱著他在宮裏爬來爬去,真個是精力旺盛。


    楊靖聽了,抱著兒子啃了一口,道:“等榮兒再大點,父皇親自帶你去騎馬。”


    榮兒聽了眼睛一亮,哇啦哇啦地叫起來(人太小,嘴巴說話還不清楚,而且滿嘴無牙,一高興就更說不清了)。


    這種非人的語言楊靖和蕭滄海都理解不能,但一旁坐在榻上的楊健卻好似聽懂了似的,啊啊啊地邊拍手邊應和。


    最後楊靖放下兒子讓他滿殿亂跑,一旁早等得眼紅了的楊健立刻手足並用爬了過來。


    楊靖把他抱起來掂了掂,又在那圓圓嫩嫩地小肉臉上狠狠親了兩口,欣慰地道:“健兒又長大了一些啊。”


    不怪他感慨。在這個醫療技術落後的古代,一個七月早產的嬰兒能順利活下來,實在太不容易了。


    難為他走了這麽久,楊健居然還記得他,笑嗬嗬地被他抱在懷裏,小手啪啪兩下,在楊靖臉上拍了兩巴掌。


    蕭滄海和佟氏都嚇了一跳。


    楊靖卻更加高興,哈哈笑道:“沒想到健兒也活潑許多啊。嗬,這小手還挺有力。來,再拍兩下。”說著還真把臉伸過去。


    蕭滄海一看皇上又犯傻,忙把健兒抱過來,道:“皇上別寵著他。孩子小不懂事,壞了習慣就不好了。”


    楊健見自己被抱離,急著張開小手,衝著楊靖喊了一聲:“父父。”


    第58章


    楊靖大喜,道:“健兒會說話了。”


    蕭滄海也吃了一驚。楊榮八個多月就會說話,但楊健現在快一歲了,還不會張口,所以這些日子他著意教導兒子喊‘父皇’和‘母後’,實在不成叫聲‘爹爹’也行啊,反正他和楊靖可以通用。


    誰知楊健學了好久也不會,今天卻突然喊出了‘父父’二字,可能是‘父皇’太難,所以簡稱了。


    楊靖又把健兒抱了過來,喜上眉梢地道:“健兒再喊一聲父皇。”


    楊健含著手指,笑彎著眼,卻不會再說了。


    楊榮拖著一隻小木馬跑過來,叫道:“弟弟叫我,叫我,叫我。”


    楊健隻是笑眯眯憨憨的,在楊靖懷裏坐著,玩著手指。


    楊靖高興,問蕭滄海道:“健兒的周歲宴你準備得怎麽樣了?”


    蕭滄海道:“小宴罷了,有什麽好準備的?到時讓禦膳房做桌好菜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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