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書不可能是雲長流看的,大概是教主怕護法在養心殿待久了無聊,專門從藥門要來的珍本。


    見關無絕仍是不搭理他,蕭東河一伸將他的書抽走,“別優哉遊哉的了,關護法。知道是誰想要你的命不?”


    關無絕終於舍得將目光投向眼前的人,伸展了脖子懶洋洋地道:“怎麽,刑堂主查出眉目了?”


    “別耍那不正經的,”蕭東河環臂抱胸,居高臨下地看他,“我不信你心裏沒數。怎麽醒來這麽多天了什麽都不說?”


    說著,他自己先搖搖頭歎了口氣,感慨道:“此前教主逐你出教,我還替你難過。可如今看來,你還是留在分舵安全的多啊……”


    “沒數怎樣,有數又能怎麽樣?”


    關無絕低笑了兩聲,盯著蕭東河輕飄飄地道,“殺了兒子,娘來討命,這不是天經地義麽。”


    “——你!”蕭東河猛地按住護法的肩膀,勃然大怒道,“你果然也懷疑林夫人,到底為什麽不說話!屁的天經地義,你堂堂燭陰教四方護法,這回差點就死在息風城外不出十裏的地方……你怎麽還能笑的出來!?”


    關無絕撥開蕭東河的,忽然很突兀地問了句:“你覺著嬋娟小姐怎麽樣?”


    “什麽?”蕭東河被他問的一懵,下意識道,“不過是個被慣壞了小姑娘罷了,你別給我扯別的——”


    “等等,”他聲音猝然一停,驚愕地瞪大眼睛,“你難道……不是吧關護法?別告訴我,你是因為顧忌著嬋娟小姐才!?”


    關無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趁蕭東河愣神的空當,把他的書從左使裏搶回來,撫平了邊角的褶皺放在床頭,這才不緊不慢地歎道:


    “咱們這位小姐麽……雖然傻了點兒,以前卻還沒這麽惡劣。”


    “可自從雲丹景死後,她連教主都敢罵。”


    “想想嬋娟小姐也夠可憐,爹娘一年到頭見不上幾回麵,見了麵就苦大仇深;兩個哥哥原本好好兒的,突然二哥想奪大哥的位被宰了,凶現在就住在大哥的寢殿裏;爹已經是個偏心的老魔頭了,也就她娘親全心地溺愛她……”


    關無絕無奈地一聳肩苦笑起來:“——你說說,如果教主再跟林夫人動,這兄妹間還能好麽?到時候真的反目成仇,教主不得難受死了?”


    他越說,蕭東河的臉色眼見著就越難看起來,激動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你想把這事兒就……就這麽過去了?就算了?”


    關無絕道:“我不會在息風城逗留太久,再休養幾天我便會主動同教主請辭。惹不起,我還躲不起麽?回了分舵,林晚霞又能拿我如何?”


    蕭東河目瞪口呆。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麽?


    他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會從關無絕口聽到這種示弱的話!


    關無絕忽然蹙眉道:“……我說蕭左使,你莫不會已經跟教主說了吧?”


    蕭東河愣愣地回答:


    “我還沒來得及跟教主明說,不過教主十有八九猜到了。他叫我放去查不必顧忌,還說若是我為難,他就親自來查。”


    關無絕打了個咋舌,惱道:“多管閑事!”


    “哦對了。”


    蕭東河忽然把往後頭一背,麵無表情地看著護法,狀若不經意地隨口道,“你呐,可能夠嗆能回分舵了。我把你一年前的真正傷情給教主講了一遍,就前幾天吧,你昏睡著的時——”


    那個“候”字還沒出口,左使臉色一青,猛地低頭——下一刻關無絕抄起邊的茶壺就砸過來!茶壺吐著茶水擦著他的頭頂呼嘯而過,劈裏啪啦碎在地上,瓷片濺的到處都是。


    “媽的關無絕你個混球!”蕭東河被茶水淋了一身,雖然不至於真燙傷卻足夠氣的他跳腳,“你還知不知道孬好!?”


    關無絕森然一腳就踹了上去,“我說這幾天教主看我的眼神都不對頭,亂換藥方不說還把我關在養心殿!原來是你給我整的幺蛾子——”


    要是平時,蕭東河自認不是關無絕的對。可是現在護法傷勢未愈,看著咄咄逼人其實身上根本沒多少力氣。左使反幾下就把人製住了摁在床頭,冷笑著逼問道:


    “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呢,你和溫楓究竟在搞什麽鬼?”


    關無絕冷冷道:“放,不然我喊教主進來了。”


    蕭東河:“……”


    恃寵而驕……這絕對是恃寵而驕!


    左使悻悻地鬆開他,硬的不行來軟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有什麽難處……可世上有什麽事不能坦誠說出來?天塌下來一起扛,你這麽瞞著不說話,誰知道你疼?”


    “就像這次,教主知道了你的傷情,自會多憐惜你一些,這不挺好嗎?”


    蕭東河說的十分自然。


    關無絕心裏卻灌了鉛似的沉重地往下墜。他冷冷繃著唇,心想:好什麽好,這下糟透了。


    “難道我說的不對?”蕭東河無奈歎道,“你說句話。”


    關無絕微微勾起唇來,眼神卻沒有帶著半點笑意。


    他一步步往後退,一直退到窗邊。


    窗外是積雪的庭院。朱砂梅開的很豔,紅胭脂似的花瓣上披雪戴晶,煞是惹人喜歡。


    而更遠更高處,是薄薄的雲層在緩慢地翻滾流動,從縫隙透出一束束的明光。


    關無絕忽然道:“東河。”


    蕭東河一怔,他們相識多年,關無絕很少這樣喚他的名。


    關無絕望了一眼窗外的梅花,忽然含著笑,偏過頭來問左使:“你信命嗎?”


    “一生最多不過百來年,有的人立誌青史留名,有的人追求光宗耀祖,有的人欲享榮華富貴,有的人心願家和業興。”


    “而有的人,隻求酒足飯飽;還有的人,隻是活下去就已精疲力盡。”


    關無絕的眼瞳幽黑不見底,吐字清晰:“人各有誌,因為人各有命。”


    “無人能逼迫我,無人能為難我,無人能叫我受委屈……我如今好的很。”


    “隻不過我的命,和你們有些不一樣;我想要的,自然也會與常人略有不同。”


    護法的表情很認真又很誠摯,“東河……我的確有些私事不方便宣之於口,你要真拿我當朋友,就別再摻和了。”


    “……”


    蕭東河無聲地冷眼逼視著關無絕,他忽然發覺,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人。


    一入鬼門斷前塵。關無絕出身鬼門,按規矩,他的過去早已埋葬。


    無人知曉他在入鬼門之前究竟經曆了怎樣的人生,無人知曉他究竟是怎樣的“命”。


    “……好。”


    良久的沉默之後,左使聲音低沉,“既然你這麽說,我明白了。”


    “但你也要知道:你要做什麽,是你的事;我要摻和,是我的事。”


    蕭東河轉過身,淡淡地說著往外走。


    關無絕倚著窗邊看著他沒出聲,神色略有些無力的澀意。


    出門之前,蕭東河留下最後一句話:


    “溫楓的禁閉明天就結束了,你們兩個好自為之吧。”


    第50章 黍離(2)


    這天,直到日落月升,夜幕降臨,雲長流也沒有回寢殿。


    “下午嬋娟小姐又來鬧啦,奴婢和姐姐都勸教主不要理會,教主還非要出去見!”


    關無絕問起的時候,銀琅氣鼓鼓地抱怨道,“小姐也太不懂事了,教主被她氣的晚飯都沒吃下去幾口呢。現在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誰都不讓進……不過教主有囑咐護法先歇息,不必等他回來。”


    可惜這種囑咐注定無用。


    關無絕去書房找人的時候,雲長流正坐在案前出神,連他進來了都沒發現。


    點著燈的桌案上散了一堆的卷宗,無一不是打上了信堂印記的密件。


    關無絕走到雲長流身旁,“教主。”


    雲長流終於轉過身來,映在燭光下的側臉極為柔和,卻略有些疲倦的青白之色,“怎麽還不睡?”


    關無絕一陣心酸,垂首低聲道:“教主,別查了。”


    雲長流假裝疑惑道:“本座追查燭陰教內的叛徒,護法為何要阻?”


    他微微眯起眼,難得主動和關無絕開了個玩笑,“莫非……本座的護法亦是謀逆同黨?”


    關無絕抿了抿唇,在雲長流麵前單膝跪下,“您說過,無絕想要什麽您都給我。”


    “這個給不得,”雲長流搖頭,音容肅然道,“此事非同小可,並非幹係你一人。”


    他起身把關無絕扶起來,又從案上取了蕭東河今日呈上來的小巧銅牌,給護法遞過去,“看這個。”


    “獵雁……獵豔?”


    護法把那物什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皺著眉很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怎取這麽個沒品位的名兒。”


    雲長流:“……”


    教主輕咳一聲,指著關無絕把玩在裏的銅牌道:“這是從刺客體內剖出來的。如今你該知曉,這群人針對的,往小了說是本座的父親,往大了說許是一整個燭陰教,本座如何能置之不理?”


    關無絕沉默了半晌,又去翻雲長流桌案上的那一堆。教主也不介意,由著他翻來看去。


    關無絕沒有細看,隻大略地瞧了瞧,都是近幾十年信堂調查出的玉林堂林家的相關消息,“您懷疑玉林堂?”


    玉林堂本就以暗器、關與輕功這樣立足江湖,與刺客的武功倒是極為貼合。然而雲長流卻緩緩搖頭:“不,本座懷疑瀟湘宮。”


    “……”關無絕捏著卷宗的指就是一緊。


    瀟湘宮,乃是林晚霞林夫人的住處。


    雲長流指了指桌案上的那一堆,平淡地陳述道:“林晚霞自嫁入燭陰教以來,和玉林堂已少有來往;而玉林堂與燭陰教並無大仇,他們沒理由專為針對父親耗費精力培養這麽一批刺客……這群刺客隻可能是林晚霞自己暗地裏養的。”


    關無絕表情頓時變得複雜。


    雲長流倒是泰然自若,“怎麽這麽看著我?你不叫我查,不就是怕查到瀟湘宮頭上麽?”


    ……其實還有一件事,雲長流想到了卻沒有說出來。


    如果這群刺客真的是林晚霞的私人力量,那麽他們很有可能便是當年雲丹景當年意圖叛亂的底牌。


    隻是小少爺到底還是稚嫩,還未來得及真正起事,事情便敗露了。


    關無絕沉吟半晌,“教主想怎麽辦?”


    “本座的時間不多了。”


    雲長流籠著長袖,在昏黃燭光下斂眸,掩去了眼閃過的一線冷冽殺意,“查得出證據,就明著按刑堂律令辦;查不出證據,暗地裏本座親自去‘辦’。”


    直接殺死林晚霞自然是一勞永逸,護法卻並不讚同,“林晚霞不能殺,不光是嬋娟小姐那邊難辦,如果真殺了林晚霞,我們和玉林堂就要不死不休了。隻要把她底下的這股力量拔除,再將人軟禁一輩子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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