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後站著十隻陰鬼。這個數量還是教主同護法兩人討價還價磨了大半天才定下來的。


    都怕對方出點什麽差池,都想給對方多留點人,最後還是一半一半地分了。


    雲長流說不必遠送,但關無絕還是堅持又往外送了兩裏的路程。


    兩人這一路絮絮叨叨,互相都是一萬個不放心,你叮嚀一句我再嘮叨一句,內容都是大差不離的話。最後或許連他們自己也覺得實在太別扭,又各自住了嘴。


    安安靜靜走了一陣,雲長流又把護法往回趕。關無絕拗不過教主,隻得拍了拍飛雪的頭,最後囑咐了馬兒一句:“記得護好你家主人。”


    然後目送著雲長流飛身上馬,如雪的身姿漸漸地遠去了。


    關無絕一直守在原地凝望。直到教主的背影消失許久,他才搖搖頭,慢慢轉身往萬慈山莊的方向走回去。


    然而山莊的大門還沒有看到,關無絕就遇見了一個在等他的人。


    那應該算是個青年,但明顯比關無絕年長些歲數。五官倒是生的很俊,神情卻靦腆得給人一種憨厚的印象。


    那一身深青色的繡竹袍子,沒讓他穿出半點兒雅氣息,倒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若是換身破爛布衣再曬黑一點兒,就活像是個鄉下耕地的農民小哥兒。


    “關護法!”


    那青年一見到關無絕,立刻露出欣喜激動的神色,步並作兩步地衝上去,二話不說就長長地做了個揖。


    “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做完揖,青年又抬起頭來,咧著嘴露出個熱情燦爛的笑容,“嘿嘿……今日居然見到真人了,真是生有幸,生有幸!”


    關無絕有點發蒙,他壓根不知道眼前這位衝他雙眼放光的年輕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看那青年湊的越來越近,四方護法有些警惕地後退了一步。但是還沒等他開口詢問,這位青年就立刻自報了家門。


    “在下端木登,家父端木南庭。”


    隻見青年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在臨弟沒找回來之前,我姑且算是……萬慈山莊的少莊主。”


    第37章 鹿鳴(4)


    端木登……端木南庭與其正妻顧緞兮之子,就是那個端木南庭口天資愚鈍,不堪重任的現萬慈山莊少莊主。


    關無絕看著眼前笑容燦爛的青年,心微妙的同情之感油然而生。


    這位少莊主,小的時候就不討他爹喜歡,被當作臨小公子的擋箭牌,得到的寵愛也不知有幾成真幾成假。等弟弟沒了,爹還成天心心念念著那丟了的小的,這滋味想必不會好受。


    好歹熬到這個歲數,本來可以等著繼任莊主了,消失了十八年的臨小公子居然又冒了出來。


    ……這麽看來,這位老大哥也實在太倒黴了些。


    當然,這些想法也不過是在關無絕心裏一轉。紅袍護法麵上不顯山不露水,瀟灑還禮道,“原來是少莊主,失敬了。”


    端木登頓時一陣忙腳亂:“哎呀,四方護法多禮了。別這樣別這樣。”


    他又抓了抓腦袋,弄的頭發都翹起來幾根,臉也有些羞澀的紅:“其實……其實我是來向關護法討教的,還請萬萬不要見怪。”


    關無絕不著痕跡地一挑眉,“少莊主此言何意?”


    一般來說,按著江湖人的路數,“討教”是“約架”的委婉表達,那是來挑事兒的。


    隻是……他看著這位少莊主一臉樸實的樣子,覺得實在不像。


    沒想到這話不問還好,這一問端木登又按捺不住地激動起來,眼睛閃閃發光:“我聽說關護法乃燭陰教百藥長老關木衍的義子,不僅武功精絕,連醫術也是很厲害的!我,我著實仰慕已久……”


    關無絕哭笑不得。他在江湖上打出名聲也有了幾個年頭,也曾聽過那些說書人在話本子裏把四方護法渲染得如神兵天降一般。不過……似乎還從來沒遇見過像端木登這樣,跳出來攔下他親口說什麽“仰慕”的。


    護法覺得其想必是有大大的誤解,他心平氣和地解釋:“少莊主,這個著實不敢當。無絕雖認了關木衍為義父,卻是鬼門而非藥門的出身。那些說法大都是江湖上的以訛傳訛,我已經很久不碰醫藥的東西了……”


    “再者……”關無絕想了想,疑問道,“萬慈山莊的規矩,不是不許莊內弟子同外人探討醫術麽?”


    “是啊!”端木登誇張地拍了一下大腿,義正辭嚴道,“所以我這不是偷偷跑出莊外向你請教嗎?我可是瞞著所有人的!”


    關無絕忍俊不禁。隻聽端木登又靠前一步,堅持道:


    “關護法,你一定一定不要謙虛。我爹向來在醫藥一道上自認無人能敵,我長這麽大,隻聽見過他讚過一個人的醫術……那就是百藥長老關木衍!”


    “我腦子比較笨,連弄懂家族的絕學都困難,隻能多找人請教……連我爹都稱讚的醫術,我是一定想要見識一下的。”


    關無絕才懶得給他見識一下。他出來這一趟的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想方設法為教主把萬慈山莊的聖藥弄到,可不是為了教山莊的少莊主學什麽醫術!


    然而無論他如何推辭,端木登的態度一直堅定不移,擺出強驢的架勢,死皮賴臉就是不走。


    不僅自己不走,還攔著關無絕不讓他走,鐵了心非要向他請教醫道不可。


    關無絕被這家夥纏的脫不開身,作為客人又不好和主人家的少爺撕破臉皮,再加上端木登的姿態擺的越來越低,一口一個懇求。俗話說伸不打笑臉人……這就真的沒辦法了。


    護法沒奈何地看了一眼周圍,雲長流為了趕早歸教,選的是條人煙稀少的小路。哪怕這時候正是明晝也安靜的很。


    ……罷了。


    左右現在又沒什麽急事,倒也不趕著回去。就當陪這位少莊主玩兒得了。


    “少莊主想要問什麽?”


    端木登一聽有戲,立刻喜出望外。隻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包袱,動作熟練,明顯是早有準備。


    包袱被一層層打開,露出裏頭幾張褶皺了的舊紙來。


    再把紙拿開,下麵赫然是四個——白麵饃饃。


    ……街頭上幾個銅板就能買一籠的那種。


    還是已經幹癟了的。


    關無絕:“……”


    他突然間就能理解,為什麽這位少莊主被他爹當成傻瓜蛋了。


    萬慈山莊那麽深厚的底蘊,你堂堂一個金枝玉葉的少莊主……居然在外人麵前啃饃饃吃!?


    “對了關護法,你吃過午飯了沒有?我好像帶多了……”


    艱苦樸素的端木少莊主抓起一個饃饃,衝四方護法咧嘴一笑,“哦,嫌幹的話我還帶了水。就是可能涼了點兒。”


    關無絕立刻冷靜地推辭:“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要是讓教主知道,他剛一走自己就開始就著涼水啃白麵饃饃當午飯,後果不堪設想。


    少莊主完全不在意護法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妙。他也不管這小道上枯草叢生,就地盤膝一座,自顧自往嘴裏塞著麵食,展開裏被揉的皺皺巴巴的紙,給關無絕遞過去。


    “唔唔,嗯!就是這個方子……想請你瞧一瞧。”


    關無絕無奈地搖了搖頭,也在端木登身邊坐下,認頭將那張紙接過來看。


    軟前胡一錢,白桔梗八分,直防風一錢,川獨活分,京芍藥一錢,肥知母五分。


    端木登解釋道:“這是《萬慈藥綱》所載的一個藥方,主治眼翳目障。”


    繼任萬慈山莊莊主者,需要達成兩個條件,這在江湖上並不是什麽秘密。


    其一,是能將《萬慈藥綱》所載藥方全數默誦;其二則是練會端木家的祖傳絕學《一十二點穴法》。


    當年端木南庭,就是想讓端木臨先於長子達成這兩個條件,最好還要把那點穴之術練至大成,以便名正言順的繼承莊主。


    “……這個呢,”端木登又遞上一張紙,“是我在一處偏方找到的。”


    關無絕將兩張紙比對著一看,隻見後者比前者多了羌活五分,川芎二分,白芷梢二分。


    “眼病屬火,乃是內火上衝眼竅,凝熱血滯所致。理應除風散熱,補陰滅陽。”


    一開始談起藥方,端木登立刻變得正經嚴肅起來。連搖晃著的白麵饃饃,也仿佛成了指點江山的白羽扇。


    “可是你看這偏方,多出來的幾味藥都有解表散寒之效,性屬溫。”


    關無絕略作沉思,問道:“少莊主是想說,這偏方有誤?”


    “不不,”端木登急忙搖頭,“這個方子出自一位鄉下老醫之,我親眼見著一個萬慈山莊弟子也沒能治好的病人,是用這個方子痊愈了的。我隻是想不明白其道理……”


    說著,少莊主訕笑了一下,“我拿去問遍了山莊裏的長老師父,連我爹在內沒一個理會我,都說《萬慈藥綱》不可能出錯,定是那個山莊弟子自己學藝不精,令我照背就好……我就暗暗覺得,或許該找個外人求教才對。正好這時關護法你來了,我實在忍不住不來問……”


    關無絕深深地看了端木登一眼。


    這位少莊主,倒還真是個妙人兒。


    看似憨笨率真,卻能在醫術上勤學好問,孜孜以求,不拘泥於綱領,丟開麵子不恥下問……端木南庭所謂的愚鈍,似乎並不盡然。


    心思一動,護法便輕笑起來,再次將目光投向的藥方,“《萬慈藥綱》上所載的方子,我看著並無問題。隻是不知少莊主口被鄉下老醫治好的那個病人,是什麽樣的症狀?”


    端木登開始仔細地回憶,將當時他的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地講給關無絕聽。


    一麵說,一麵有滋有味的嚼著饃饃,時不時灌一口涼水。


    他的表情極為滿足,仿佛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瓊漿玉釀。


    半晌之後。


    關無絕終於在端木登的咀嚼聲長長歎了口氣,苦笑著伸道:“少莊主……要麽你,咳……還是分我一塊?”


    ……


    不知不覺,已是日暮西山。


    幾隻飛鳥馱著一抹霞光投入深林。


    “……就是這個道理。”關無絕將兩張紙折好了,整整齊齊地交還到端木登的。


    地上那個小包袱散開著,裏頭那四個白麵饃饃,早已經被這兩位分著吃幹淨了。


    “病有虛虛實實之變。按少莊主所說,此病人風寒甚重。若按原方服藥,風邪之毒入在經絡,寒氣反襲阻塞,內息不調,血氣又損,自然日久不愈。”


    “這鄉下老醫添了味溫性藥材,意在先除風寒以暢通經脈,再除火消熱。用藥需合乎君臣佐使之道,察其症結而加減分量,或添一味,或少一味,都是最正常不過之事……”


    “就如少莊主你口稱讚的百藥長老,我瞧著他配藥方子,從來就是沒個定數的。”


    說著,關無絕拍了拍塵土站起身。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跟這位少莊主耗了大半天來聊這些藥理。


    端木登思路大膽跳脫,往往聊著聊著話頭就跑到其他地方去了。起初是一問一答,後來就成了互相討教,時而又開始辯論駁斥。一回神,日頭已經沉下去了。


    這時候關無絕才意識到,自己麵對關木衍那老頭子的嘮嘮叨叨,每次都咬死了不學醫不學醫……內心卻騙不了自己。


    他其實還是喜歡這一套的。


    端木登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向關無絕鞠了一躬:“果然受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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