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碗一拍,我就說,“柳一,做生意沒你這麽不厚道的!上次我們都談好了,我給他贖身,你不讓他再做生意。你這次算怎麽回事?”


    柳一冷笑,“客人叫局哪能不去?我們就是做這生意的,是客人就不能得罪。再說了,我們是談好公子給小蓮贖身,可是這都一個月了,我也沒見到您的銀子呀。再說,公子您的身份雍京城誰不知道?眼見著您的宅子都要不保了,我可沒有當年蘭哥那個本事,跟您要債都要能追到大內去,再說,我也要為小蓮的將來打算打算。小蓮跟著您,就是公子您的人了,誰知道您哪天不會手緊,把他賣了還賬?”


    “柳一!!你這個見利忘義忘恩負義的混蛋!”


    我剛拍桌子還沒罵人呢,就聽見回廊那邊一聲慘叫——啊!!——


    是小蓮!


    我從桌子前麵跳過去,崔碧城把手裏麵的碗也放下了,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他靠著窗子近,所以一伸胳膊就把窗子打開。


    我從這邊能看到不遠處的涼亭那邊有幾個人,小蓮發絲繚亂跪在在台階上,他的手臂呈現一種非常怪異的姿勢,折起的弧度不像常人能彎折的樣子,似乎他的手臂已經被折斷!


    我一驚,下巴差點掉到湯碗裏!


    觀止樓也算是雍京城裏麵有一號了,他們已經能霸道到店大欺客。一般等閑人連門都不進來,是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敢在觀止樓的地盤上淩虐人家的倌人?!


    觀止樓的花園很特殊,回廊兩旁都是奇珍異草,馥鬱香花。在夏天這種潮濕的溫熱氣息下,蒸的那股香氣越加濃烈。


    回廊前麵就是荷池,廣闊的水麵上有清風徐來。


    池水中央有一涼亭,大篆字體寫著‘無風’。


    那幾個人從亭子那邊走過來。


    走最前麵的一個人白色長衫,墨潑一般的長發披在身後。


    他走近了些,我能看到他鴉翅一般的眉和一雙寒星般的眼睛,就好像隔著往昔的歲月,麵無表情的看著我。


    東宮太子——文湛!


    第16章


    崔碧城又坐了回去,端起米飯,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徑自去吃他的三黃雞。


    我很羨慕他。


    你說說,在這個地方,這麽窄的一條回廊上,遇到文湛這個冤家,還和我眼對著眼,我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何況那邊還有一個小蓮跪著呢。


    文湛走到這邊就停下來,我隻能出去。


    剛一跨出門檻,我腆著臉笑著說,“呦,沒想到在這裏遇到您!真是……真是太好了。”


    “大皇兄。”


    文湛不說話,我卻忽然聽見一聲非常低非常低的聲音,來自文湛的身後。


    我歪著脖子向文湛身後看……他好像又長高了,反正比我高,我要側著身子,才能看到他背後,一個身穿深色長衫的書生衝著我淺淺的施禮,我還以為是江南來的大才子呢,原來是他!


    我三弟羽瀾。


    羽瀾是福貴妃杜氏的兒子,也是雄霸朝綱的那個杜老頭的親外孫。


    這個人似乎從小就是文湛的一個翻版。


    幾乎一樣的外戚,一樣的身份,一樣的出身,一樣的聰慧。


    隻是他娘不是皇後,所以雖然比文湛大兩歲,卻和我一樣,都不是太子。


    我一點也不同情他。


    我也不喜歡他。


    一看到他,我就想起杜老頭。


    雖然說,文湛,裴檀,外加我家那個鐵公雞崔碧城都是杜老頭調教出來的,一個一個都是斯文陽澄湖大閘蟹的派頭,可是這個羽瀾卻又是不同。


    他學了江南文人的斯文,卻沒有人家的灑脫;學了一肚子程朱陸王的東西,卻身陷一個完全撕破理學這樣畫皮的大正宮,不能學以致用,浪費至極。


    羽瀾斯文工整的像一道靈符,惡靈退散。每次我看到他,他都衣衫嚴正,三伏天那領口還紮的死死的,到了三九天,修長肅穆的他也就多一件貂裘。


    羽瀾是非常典型的一種書讀了不少,但是沒有讀透的人,所以性格就顯得混亂,糾結,撕裂。


    杜老頭比他強。


    因為那個老家夥活的太久了,有些聾,有些啞,做得阿翁。


    他稱呼我為‘大皇兄’,我還他一聲‘三殿下’。


    這麽多年我和他幾乎沒說過話,他總是叫我大皇兄,而我總是衝著他點點頭,叫他‘三殿下’。最近一兩年他總是跟著文湛,好像他的影子。


    羽瀾退後一步,我湊過去,在文湛身邊小聲說,“殿下,你不應該到這裏來。”


    “那小王應該到哪去?”


    文湛的聲音也不高。


    我們湊近走遠了些,東宮的便衣侍衛外加羽瀾都落在後麵,把外人間隔開。


    文湛說,“大皇兄,你在青蘇犯上作亂的時候出雍京城也就算了,卻又在冉莊耽擱了兩天,半途還遇到了來路不明的刺客,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你回來之後是不是應該先到微音殿,跟我把事情說一下?你再怎麽胡鬧,也不應該把裴檀、謝孟打發回東宮之後,你自己跑到這裏來逍遙!”


    我一聽又不高興了,我到崔碧城那裏去借錢,還不是你逼的?


    再說,我怎麽知道四弟青蘇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造反,我又怎麽知道崔碧城家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忽然冒出來那麽多刺客想要我的命?


    我的火忽然躥了起來,可是一看到他,又看到不遠處亭子那邊的小蓮,還有我的確欠他錢這個殘酷的實事實,我繼續腆著臉笑著說,“我隻是去崔家村探親,既沒奉召,也無欽命,我想著回雍京之後就不要去微音殿打擾殿下了。再說,您不是下了詔書,讓我不能再踏足大正宮一步嗎?不瞞您說,我落在玉熙宮的好幾箱子的瓷器還沒有搬出來呢。”


    文湛忽然問,“我說過嗎?”


    我一懵,“什麽,殿下說什麽?”


    他說,“我說過不讓你進微音殿嗎?”


    我一愣,不是吧?!還不是那天你紅口白牙說的,我再進後宮就別想再活著出來了?!我還跪著接過您的聖旨呢!!這言猶在耳,你怎麽就想賴賬?不成,不成,賴賬這種活一向是我幹,你可不能搶我飯碗。


    我連忙說,“微音殿是殿下處理政務的地方,就是殿下不說,臣也不敢亂闖。”


    他幾不可聞的哼了一聲,“一向任你出入近二十年的地方,你什麽時候這麽守規矩了?”


    我咽了一口口水,模糊的說,“這現在不是不一樣了嘛。”


    “哦。”文湛說,“怎麽不一樣了?你是想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還是說,父皇閉關清修去了,我當家之後就拿兄弟們開刀了嗎?”


    我可從來沒有這麽說過!!


    不過你的確是這麽做的!


    我甚至還能從你的身上看到那種沒有蛻去的殺氣。


    四弟不好,他是真的不好!可是就算他再不好,他也是你親哥!我們兄弟幾個活到今天也挺不容易的,他就這麽著被你像砍瓜切菜一樣給宰了,這多少有些說不過去!


    再說,咱爹還沒咽氣呢!他老人家要是妖孽上身,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你這麽胡亂開刀,他一定會傷心的哭鼻子的!


    不過……


    想歸想,我可不敢說出來。


    我大叫,“冤枉,我怎麽敢胡亂說太子殿下您呀?”


    像是知道我心口不一,文湛有些不屑的看著我,忽然不說話了,抬手按住我的左肩,我本來想躲開他,誰知道他的手指猛地按住我的傷口,就這麽一扯!!——


    我疼的一激靈,大叫,“媽呀!——疼死我了!——”


    太子收回手指,這才冷笑著說,“筋骨倒是沒事……你命都快沒了,還跑到這裏買男人,尋歡作樂!大皇兄,你好興致!”


    我疼的齜牙咧嘴的,勉強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誰的命快要沒了?


    咱們兩個人真的是彼此彼此。


    這兩天誰也不好過,奈何橋邊走一遭,閻王爺不收,又把我們發回來了。然後驚魂未定,傷口未愈,血跡未清,就都跑到這雍京城南溫柔鄉銷金窟的觀止樓,誰比誰興致少?


    理是這麽個理,絕對沒錯!


    可我一說出來就後悔了。


    天大地大,太子最大!


    他打我罵我,甚至殺了我他都有理!我說他就不成。


    眼見著他的臉色又變了,嘴角似笑非笑的揚起,我就知道準沒好事!


    我連忙說,“殿下,說正經的,這裏真不是您來的地方。人雜,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都不知道這些人都是幹什嘛的?您得趕緊離開這兒,省的臣……”


    按理說,太子為尊,我們這些兄弟,別管比他大還是比他笑,都要在他麵前自稱‘臣弟’,以示謙卑。我不知道羽瀾在他麵前用什麽自稱,反正這個‘臣弟’我自己叫不出口,於是索性模糊過去。


    我接著說,“……省的讓人擔心。”


    他臉色緩和一些了,隻是眉梢一挑,“你會擔心?”


    “瞧殿下說的,我能不擔心嗎?雖然我們兩個不是一個媽生的,再怎麽說也是一個爹生的兄弟不是?我們是親人呀~~~~~~~~”


    就這麽兩句話,把他剛好看一些的臉色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徹底給刮沒影兒了。


    我開始無比懷念他小的時候,雖然那個時候他喜歡發個小瘋癲,愛搗鼓個小陰謀小詭計,可是那都無傷大雅,總比現在強。平時的臉上總好像貼了一張畫皮,脾氣其實也陰晴不定,不定哪句話就能把他給惹火了,他還不告訴你,讓你自己去猜!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算自封為整個大內罕見的聰明人,我也比他笨,誰能猜的出他的心思?


    在我想著‘完了,完了,今天徹底過不了太子這個關了’的時候,文湛忽然說,“那個孩子不錯,人看上去很幹淨。”


    “啊?誰?”


    “就是那邊亭子裏麵跪著的那個。我讓薑七試了試,他沒有武功。要是你真喜歡,就索性買回去放在屋子裏麵。你也別整天在觀止樓這樣的地方混。大鄭律法規定,在朝的官員不能出入青樓楚館,大皇兄你雖然是個逍遙王爺,整天在相公堂子廝混,也有辱身份。要是讓左都禦使楚薔生那個什麽都不怕的因為這事參你一本,就不是罰俸半年就能過的了關的。”


    威脅!


    赤 裸裸的威脅!!


    我現在銀根緊缺,你再罰我半年的俸祿……那可是白銀整整兩萬兩,你是想把我往死路上逼是不是?!


    我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太子教訓的是,我一定謹記在心,沒齒難忘。不過……”我大著膽子抬頭看了他一眼,他臉色雖然不好看,也說不上有多難看,我連忙說,“殿下,您讓人……那個,折了他的手,隻是為了試探一下他有沒有武功?這個……這個恐怕不妥吧。”


    他眉毛一挑,斜睨著我……我發現他最近喜歡這個表情,隻挑一隻眉稍,然後就斜著眼睛,從眼角看著我!不就是你最近長的比我高了嗎?你至於嗎?


    太子說,“如何不妥?你是說這樣試不出來他有沒有武功?真正武功好的人斷手斷腳也忍的住?”


    我大汗,“我是說,殿下,您不會想用這個辦法,把我王府裏麵的人,一個一個的篩一遍吧。”


    文湛認真想了想,才說,“嗯,這倒是可以試一試。”


    “別呀!殿下,我王府裏伺候我的人至少一百多號呢,您要是都給折斷手腳看看他們是不是身懷武功,那我還怎麽過日子呀?”


    “您想想,這大廚要是少一隻手,那他是可能拿不了刀了,這到也省力氣了,把什麽蘿卜土豆土雞豬肉的剁也不用剁,直接扔鍋裏燉,那不成了叉豬食了嘛?還有,這上房修瓦的少一條腿,我再發他一根拐杖,他每次修我屋頂的瓦片都單腿,外加一根拐杖站在顫微微的梯子上,他這是要修瓦片呀,還是瓦片修理他呀?知道的,是說殿下為人嚴謹,體恤下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大內盡是一些歪瓜裂棗,四肢不全的家夥,那也是也丟父皇的顏麵嗎?”


    “殿下,您就饒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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