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驚叫,“你怎麽有這個東西!”


    我娘正要說什麽,外麵的金子和銀票已經進入壽春宮的正殿,其中金子說,“娘娘,快一些,不然來不及了。禁宮大門秘密換防,原先的近衛軍都不讓用了,換上來的人都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不知道是哪來的。”


    我娘不再對我說話,她把刀給了金子,連忙說,“快,你給大殿下換衣服。這把刀給他放在鞋裏麵。”


    那邊崔碧城已經換好衣服了,因為他的腿現在還沒好,怎麽也不能把林若謙給他綁的木頭拆了,不然他以後連瘸子都當不了,該癱了。


    金子想了個法子,他用紅花汁水往老崔的嘴角邊,眼角邊都抹了抹,然後又把他的衣服撕扯了一番,要不是金子和我娘一樣的年紀,老崔非不要命的大喊‘非禮’不可。金子又把紅花汁水給老崔的衣服上潑了潑,讓他躺在地上,裝成一個鞭撻暈死過去的太監。


    後宮裏麵人殺人,暗地裏死的人海了去了,誰也不會多看一眼。好奇的人都死了,剩下的人,不是殺人的人,就是冷漠的人。


    金子和銀票找個破席子卷了老崔,用繩子隨便捆了,架上一個木棍,另外叫了兩個強壯一些的年輕太監過來抬著,就向外走。


    我現在腦子糊塗到不能再糊塗了。


    可我那個平時糊塗的老娘今天卻清醒的不能再清醒。


    她的那種殺伐決斷的勁讓我莫名的想到了我爹。


    簡直就如出一轍。


    離開壽春宮的時候,我回頭看著她,她就那麽站在宮門邊上,雙手絞扭著繡著櫻桃花的手絹,我心中一熱,向抱抱她,就停步轉身又回去,可是我娘看了我一眼,抹身進去,讓人把壽春宮的大門輕輕的關上。


    我眼前隻有兩扇閉死的宮門,和朱牆、黑色的琉璃瓦,在並不明亮的月光下,顯出厚重的黑色。瓦片上有夜深滋生的露水,鋪了一片,閃動著瑩潤的光澤。


    一到玄武門,守軍就把我們攔住了。


    照例盤問,哪個宮門的,這個時候出門,有沒有腰牌,出宮是奉命辦差,那麽奉誰的命,辦什麽差?


    金子一一回答。


    她拿出自己的腰牌遞給守軍,那個守軍一看腰牌,連連行禮,還說,“原來是裴貴妃景湘宮的姑姑。那麽您這次出宮可是奉了裴貴妃的命令?”


    這個時候銀票向前,手心中窩著一個金餅蹭到守軍的袖筒旁邊,那人會意,把金子接了過去。


    銀票笑了一下,圓臉小眼眯眯的,很人心生喜感。


    “守軍大哥,請您和弟兄們喝茶,我們的事情,您不問,好不好?”


    那個守軍打量了一下我,黑燈瞎火,相比他也看不真切,然後他慢慢走過來,掀開蓋在崔碧城身上的席子,相比看到一個七竅流血的死太監,趕忙放下席子角。


    他到真的什麽都不問了,想是見多了後宮的主子們私刑打死奴才,怕麻煩,半夜三更毀屍滅跡的行徑,所以見怪不怪了。


    他這才過來,對銀票他們說,“你們去吧。”


    守軍一抬手,那邊喊了一聲,“放行!”


    玄武門就在夜色中緩緩打開。


    我們慢慢離開。我心中不禁亂想,原來,今天就是我徹底離開大正宮,徹底離開這個刻骨壓抑,卻糾纏了我一生愛恨情仇的地方嗎?


    從今天開始,我就不是祈王承怡,一輩子隱姓埋名,做一個普通的冉莊鄉下農家子弟嗎?


    怎麽感覺那麽不對勁呢?


    到了外麵,金子輕輕說,“大殿下,先走個一年半載的,不要急著回來,娘娘會找你們的。”


    我點頭。


    宮門外麵居然有兩匹馬,我把崔碧城從席子裏麵拆出來,他蹦跳著,挽著韁繩上馬,我把我娘給的銀子揣在懷中也翻身上馬,剛對金子銀票他們說,“看這天色雍京南門快開了,我們過去剛好出城,你們回吧。”


    金子銀票就要回宮,忽然周圍爆發了狂風暴雨般的馬蹄聲,以一種勢如破竹的氣勢從禁宮中狂狷而來!巍峨的玄武門巨門被爆然拉開,森然的兵器和狂暴的快馬踩踏大正宮青石磚麵的聲音在使原本迷蒙的夏夜透出一種徹骨的寒冷。


    那是死亡的氣息。


    “糟糕!快走!”


    銀票抽出袖中的匕首,衝著我的馬屁股一紮,那匹馬驚了,狂躁的一聲長嘶,前蹄翻動,幾乎從地麵上直直的站了起來,接著牟然落地,散開四蹄,像離弦的利箭一般衝了出去!崔碧城連忙挽住韁繩,雙腿一夾馬肚子,緊隨我身後。


    這個時候正是所有人熟睡的時辰。


    除了半夜撒癔症的,就連吃多了撐著的,喝花酒的,早起遛狗的都窩在被子挺屍,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從大正宮到雍京南門不過半個時辰,我和崔碧城快馬疾馳,剛到城門的時候,雍京南門正在慢慢敞開,我伸手掏出懷中的私藏的兵部勘合,隻在守軍麵前一晃,那些人根本不敢上前,還連忙著幫我用大木頭杵開大門,讓我和崔碧城狂奔而去。


    老崔騎術比我強,就是他現在瘸了一條腿,所以超不過我,可即使這樣,他都不曾落在我一匹馬的距離。終於出城之後,我回頭看了一眼崔碧城,本來想跟他打個眼色,等過了這一塊,我們趕緊下馬換衣服,把自己抹的灰頭土臉的,裝成農民走會冉莊,結果看到了從玄武門追出來的近衛軍似乎已經到城門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沒有出來,我用手勢告訴崔碧城,不能停,要再快馬加鞭的時候,一道巨大的飛箭衝著崔碧城破空而出!


    這種箭長近乎十二尺,用一種軲轆帶動的車架發出,這根本就不是射人的兵器,這是在攻城略地的時候射透城牆跟用的。據說這樣一枚利箭可以直透城牆,把四個兵士穿成串,釘死在城轉上。


    我想要讓他躲閃已經為時已晚,馬嘶聲淒厲的叫起來的時候,我幾乎閉上了眼睛,心中默念,——完了,完了,崔碧城老命休矣!


    我差點心疼死。


    ……


    忽然,就聽見一句冉莊的土話拔地而起,“娘嘞了個bi的,摔死你爺爺嘞!”


    我一睜眼,就看見崔碧城從已經被一箭擊碎的馬匹旁邊軲轆了出來,原本他就已經‘七竅流血’了,現在更是全身狼藉了。


    我勒住馬,愣怔的看了他老半天,這次長長出了口氣,垂頭喪氣的嘟囔,“這都怎麽檔子事兒啊……”


    這個時候,從城門那邊慢慢走過了一匹匈奴駿馬,上麵坐著一個人,我手搭涼棚一看,別說,還是個熟人。


    “裴檀?裴侯爺?!——你什麽時候回雍京了?”


    裴檀一勒馬,氣定神閑的,根本就沒有差點殺了人的慌張。


    我指著他,又指了指爬在地上的崔碧城,“你幹嘛啊,有什麽事不能明麵說,非要下死手,你有病啊。”


    “王爺。皇命在身,恕不能下馬行禮。”


    裴檀衝著我抱了一下拳。


    “你想幹嘛?”


    “王爺,請您跟臣回去。另外,崔碧城崔掌櫃牽扯巨案,暫不能離開雍京。”


    我下馬扶起來崔碧城,把我帶著的幹淨衣服給他,讓他先擦臉換衣服,我這才對著裴檀說,“我沒想怎麽著,我舅舅的七七到了,崔碧城和我要回一趟老家祭奠一番,過三天就回來。”


    裴檀沒說話。


    我咬了咬牙,又恬不知恥的來了一句,“我跟太子說過,你去問問他,他知道。”


    裴檀居然不為所動,他隻是冷淡的說,“王爺,跟臣回去。”


    我一看,知道他是個油鹽不進的家夥,也不再多說話,我料想他敢射殺崔碧城的馬,未必就敢射殺我的馬,我扶著崔碧城上了馬,自己對裴檀說,“反正我要回冉莊,有本事就你殺了我,沒本事就讓我走。”


    誰想到,我手挽韁繩,剛上馬,裴檀說了一句,我立馬就僵了。


    他說,“王爺,崔貴妃已經被削去封號,下了牢獄了。王爺,您就想這麽一走了之嗎?”


    我一驚,“你說什麽?我娘怎麽著?”


    裴檀縱馬過來,說了一句我不可能拒絕的話,“祈王爺,跟我回雍京。崔貴妃也許尚有一線生機。”


    第176章


    我覺得我和裴檀就像雞和黃鼠狼的關係,是天生的八字不合。他像一隻逮住兔子的獵犬,押著我和崔碧城回雍京。他弄了一輛車,崔碧城現在是個瘸子,已經騎不了馬。


    我牽著我的馬,裴檀在後麵跟著。


    我忽然問他,“老裴,你什麽屬相的?”


    他看了我一年,“在下是乙亥年生人。”


    “哦……”我點了點頭,“原來你是屬豬的,嘖嘖,不像啊。我一直尋思著你是屬……那個啥的……”


    我本來想說他屬水魚的,後來一想,十二屬相沒這個,也就算了。他的臉好像讓人用糨糊糊住了,僵的,也不說話。


    “老裴,你說咱倆怎麽就是八字不合呢?你說說,太子每次一不高興,就發你出來,我看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潮的,估計昨天夜裏也是一晚上沒誰,就跟那隻窩在樹垛邊上的狗一樣,專門逮無辜的兔子。瞧您大老遠的從邊關趕過來,上峰一定給了你不少賞錢吧。”


    “祈王爺。”裴檀忽而冷然道,“玄武門到了。”


    我抬頭,眯縫著眼睛望著玄武門上直聳雲端的吉祥獸,滾鞍下馬。我把雙手伸到裴檀麵前,“怎麽著,別客氣了,該扛的該戴的,像什麽鐵枷重鎖的,就給我弄上吧。”


    裴檀隻是接過我手中的轡聲,讓人把馬牽走,我看著他,他略微彎身,伸手指路,“王爺,請吧。”


    可就在我和他錯身的時候,他忽然耳語,“王爺,這次的事情和太子無關。”


    我一愣,扭頭看著他。


    他則冷笑一聲,衝著我來了一句,“大殿下,您的嗓子好的可夠快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壓根就沒事兒呢。”


    我摸了摸鼻子,心說,我嗓子傷是傷了,還不至於說不出話。那個時候林若謙說我傷了,讓我好好保養,我就順坡下驢,又趕上內閣把我架過去衝門麵,雖然把楚薔生也拉下來給我當墊背的,可我還是不敢涉足太深,所以就裝作不能說話,我這個沒實權的王爺,少說話總比說多了強。


    裴檀認識路,他把我和崔碧城從玄武門一直帶到麒麟殿。


    一進門,我就感覺氣氛有些詭異。


    太子不在。


    皇後和杜貴妃濃妝朝服,一人一把椅子,坐在正殿,我娘也在,不過她沒有穿朝服,隻是一身素衣,坐在下手,周圍環繞的人都穿著近衛軍的服色,不過看著都眼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


    我剛跟著裴檀抬腿進門,麒麟殿的大門在我背後咣當關閉,落鎖,崔碧城被擋在外麵。


    裏麵的這群人跟豔麗的紙人一樣,麵無生色。


    我娘眼神無比複雜的看了一我一眼,絕望的閉上眼睛,也不說話,甚至不再看我,隻用手指一粒一粒的數著菩提珠。


    這讓我心驚肉跳的。


    以我娘那個二百五、窩瓜一樣大的膽子,能讓她打蔫的事,一定小不了,沒準今天我,我娘,外加老崔都得交待在這兒。


    可一想,眼下也沒別的法子,隻能抱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笑了一聲就向裏走,反正也走不到別處去了,我說,“皇後娘娘這是唱的哪出折子戲?是《三娘教子》,還是《鴻門宴》啊?”


    真冷。


    沒人搭理我,就好像拿著石頭子扔到一潭死水裏麵,沉到底,也泛不起一丁點的水花。我挑揀了離皇後最遠的椅子坐了,那邊居然有個小太監給我端了碗熱茶過來。


    杜貴妃忽然說,“祈王爺,本宮奉皇後命令,清查禁宮中一起風化案,以下的問訊還請大殿下不要隱瞞。”


    風化案?


    我看我娘那個蔫樣,估計老三肯定是把那個什麽我娘入宮就不是完璧的破事兒捅到皇後那裏去了。上次在我爹病床前,我娘擺了杜貴妃一道,她那個小心眼一定懷恨在心,我爹現在暈著,就不知道皇後和杜貴妃想怎麽瞞天過海了。


    我,“貴妃娘娘請問。”


    她說,“大殿下是否知道製造局的章事崔碧城牽扯巨案,三法司嚴令關押在詔獄,似乎放他出來就是大逆之罪,王爺可知道?”


    我打馬虎眼,“我沒見過那樣的旨意,不太清楚。反正崔碧城不是我讓放的,我看見他出來了,我還納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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