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吐出了嘴裏的煙灰後,五爺用煙袋點著墨峴,略有些感慨的道,“剛見你如此,我竟有些後悔要送你出去了。這一下子不知你要把多少男女的三魂七魄迷了去。”


    “那些人的三魂七魄與我無用,我要來作甚。”


    “你這小子說話也恁的狠心了。”胡秀輕笑,“若是些醃臢的無賴倒也罷了,但有些人確實是不錯的。可是他以真心待你,你卻無法回應,這也是讓人心中難受的。”


    墨峴笑笑,不再反駁,卻也不置可否。


    他上輩子是個普通人,這輩子前半截是個醜八怪,卻沒見有誰被他迷走了三魂七魄。如今換了一張臉皮,內瓤卻是沒變的,那些人若被他迷了,不過也隻是衝著這張皮相而已,哪裏能比得上七師兄十之一二?他又何必要為他們心中難受?


    “哎呀,忘了說正事了,小蕭回來了,你快回家去看看吧。”石頭孫忽然一拍腦袋嚷嚷道。原來是七師兄和蕭獵人回來卻不見墨峴,於是眾人分頭出來找人,胡秀先找到這裏,結果看墨峴練刀,竟然看得入了迷。其他人緊隨其後,也是如胡秀一般,一眼看見別說說話了,便是連眨眼都忘記了,如何還記得要打斷墨峴,讓他回家?


    墨峴一愣,原本木然的臉上頓時露出一個耀眼的笑容,身子一矮一縱,已經朝家中飛奔而去了。


    幾個起躍,墨峴已經來到了自家小屋門口,見七師兄沒站在門口等他有些疑惑——不是惱怒之類的負麵情緒,隻是好奇,畢竟七師兄總是會等著他的。


    結果一進門,撲鼻的血腥氣,讓他頓時白了臉!


    他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為什麽出來找他的不是七師兄自己,而是其他村人。因為墨峴不止是七師兄的“那口子”,他還是個郎中!


    第36章 入戲


    七師兄半躺在炕上,炕邊的地上扔著一堆沾了血跡,及其他汙濁的的破爛碎布——那原本應該是七師兄的外袍。他赤著上身,蕭獵人站在炕邊,正幫他綁著繃帶。


    蕭獵人見墨峴進來,便幹脆的放下繃帶離開了。墨峴有心問問他怎麽好好的帶著人出去,回來卻變成這樣了?但到底還是更擔心七師兄的傷勢,所以還是沒跟出去,而是接替了他的位置,繼續包紮。


    因為還沒來得及落窗,因此現在倒是少有的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七師兄身子的機會。


    肌肉的線條很漂亮,但並非是那種一塊塊膨脹的肉疙瘩,而是和緩的起伏著,隱藏起力量和堅韌。淺麥色的溫暖皮膚但卻絕對算不上光滑,被繃帶遮住的胸口和小腹雖然看不見,但是肩頭和雙臂上,能夠清楚的看見一道道傷痕。


    畢竟是武人,自小練武磕磕碰碰便是難免的,長大了走江湖,更是刀槍無眼。更何況七師兄還曾經被吊起來刑囚,那鞭子可不是吃素的。而如今,又要增添不知什麽樣的傷痕了。


    墨峴低下了頭,吻住了七師兄肩頭上一道仍舊是深紅色的傷痕……


    “隻是皮外傷,並不嚴重。”七師兄身體顫了一下,臉也忍不住轉向了另外一邊。


    “怎麽傷得?”


    “碰上了狼群,被抓了一下。”


    墨峴皺眉:“狼群?”


    狼這動物並不少見,前次他們去張家村營救人質,來去的路上就都看見了野狼的影子。其實這季節,若是單身的旅人,被野狼襲擊受傷,甚至被生吞活剝了的也並非是少見,可那指的是普通人。


    蕭獵人是周圍最好的獵人,他熟悉的,不隻是山川地形,還有林中動物的勢力範圍。而林子中的動物,特別是肉食性的,也同樣熟悉他,他們輕易不會向蕭獵人發動進攻。


    至於七師兄,他的武功在這村子裏絕對是倒數的,但是怎麽說他也是年青一代的一流高手,外出的時候又帶上了柴刀,即便這東西不合手,但是有兵刃在手,野狼雖然狡猾,但要傷七師兄,那也幾乎是天方夜譚。


    而且從地上的那堆破布能看出來,七師兄這是新傷。


    那麽,在這附近已經被蕭獵人摸熟了的地方,竟然還會有膽大的狼群,不但有那個膽子襲擊這兩人,最後竟然還有那個本事,把七師兄弄傷了?!


    “我未用兵刃,是空著手殺的狼。”語畢又指了指那衣裳,“那上邊並沒多少我的血,大多是狼血。”


    “怎麽想著空手去和狼對打?”


    七師兄沒用言語回答,而是看著墨峴,用表情和眼神表達著“我能不說嗎”的意思。


    墨峴沉吟片刻,就在七師兄以為以為成功過關的時候,他忽然斬釘截鐵的吐出了兩個字:“不能。”


    七師兄眼神有點別扭,但最終還是歎了一聲,道出了原委:“蕭大哥說,我身上殺伐之氣太弱。”


    墨峴沉默,殺氣這東西他過去是不信的,但是來到了這邊之後,他卻知道,這東西確實是存在的。莫說殺人殺多了的家夥,就是那些殺豬宰羊的屠子,也能從他們身上感覺到這種東西——那是人對於危險的直覺。


    於是墨峴重又仔細端詳了七師兄一番,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七師兄確實有些地方不同了。


    七師兄的容貌是周正英姿勃勃的那一種,劍眉英挺,星眸灼灼,削鼻菱唇,且神色並不凜冽,而是和善溫柔的那一種——墨峴容貌雖也柔和,但那是五官硬件的感覺,和七師兄這種骨子裏的溫柔根本不一樣。但是如今,七師兄的黑眸冷了下來,原本眼角眉梢總含著的笑意,也不見了蹤影。


    七師兄見墨峴皺起了眉,眼神也有些閃爍,忍不住問道:“這樣的……你厭惡?”


    “這樣的,我一樣喜歡。”墨峴坐在了炕邊,摟著七師兄的肩膀道,“隻是心疼,還是我自己出去吧。”


    “如果你不要我去,我就不去……”七師兄沒有反駁,隻是眼神有些飄忽。


    “師兄!”墨峴有點害怕了,七師兄離開的前一天夜裏,他還覺得這樣不錯,但現在看來,師兄真的是入戲太深了,“你不要再想著什麽死士了!你是我師兄,是我的伴侶!你我並非主從,沒有什麽,我要你怎樣,你就要怎樣,又或者不我不讓你怎樣,你就不做的事情!”


    七師兄的眼珠轉了一下,終於是看向了墨峴:“其實,我覺得死士,與我是很像的。”


    “你們有什麽像的?!”


    “死士隻有主人,而我……隻有你……”七師兄眯起眼睛,抬手撫摸墨峴的臉頰。


    “錯!死士毫無自主,便是那個他們唯一擁有的主人,也不是自己選的。但是你不同啊,從一開始,就是你選擇的我,不是嗎?如今你我在一起,我也尊重你的選擇。如今,你讓我回去見鬼醫,我就乖乖的回去了。若是你讓我離開這裏,與你行走江湖,為你報仇,殺了楊九晨,甚至挑了玉華宮!即便是和你一起造反,奪那皇帝老兒的天下,我也會跟你去的!”


    “你都說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這下七師兄的眼神終於是正常了,嘴角還露出一絲笑容。


    “師兄,你隻有我,但我何嚐不是隻有你?不對,你還有個截雲派,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初隻是廢了楊九晨,也是因為你舍不得看截雲派毀於一旦的。可是我呢!如果沒有你,那這世上便既沒有我所愛的,也沒有我所恨的,我隻是……活著而已,又或者我早就死了。便如那次墜崖,又如與鬼醫初見,若不是想著還要再見你一麵,我又怎可能掙紮求存?”


    “……”七師兄展臂攬住墨峴的脖子,頭靠在他的胸口,閉上了眼睛。


    “師兄,怎樣的你我都喜歡,即便是你成了個瘋子狂人,隻要你是你。別扮什麽勞什子死士了。”


    “不。”


    “師兄~”


    “你也聽了,我剛說了‘不’,而並非是隨你的意。我自己選擇做死士。”


    “能……告訴我原因嗎?”


    “因為來的時候,是你照顧著我,即便是現在也是你照顧著我。而我,也想照顧你。”兩個男人一起在路上,一個想照顧另外一個,那麽有幾種選擇:長輩對小輩、兄弟、主仆。


    他們倆年齡相近,第一個選擇當然不可能。


    兄弟的話,兩人的容貌相差太大,而且他自己的容貌不好讓人看見,也不怎麽方便。


    最後主仆,若是普通的主仆,他還是很容易暴露容貌,但是死士……很多豪門中,死士都是要戴著麵具了,除了主人的命令,又或者死亡的時候,否則麵具不可摘下。


    所以,扮作一個死士無論是在遮蔽他相貌方麵,還是照顧墨峴方麵,都確實是最合適的了。


    “小墨,不要太緊張了。”七師兄拍拍墨峴的背,“我一直是我,這一切也確實都是出自於我自己的選擇。你隻要好好地……”七師兄想說“享受”,但卻有些說不出口,所以,幹脆便讓他自己猜想好了。


    大年初一


    原本這該是走親訪友,大家歡度新年的時候,但是,墨峴和七師兄被村子裏的前輩高人們拉了出來,開始雙人版的“演出”,劇目名稱就是《貴公子與死士》。


    因為劉七嬸子和杜策夫婦嚴詞拒絕了趙五爺“隨便拿一件衣服出來,穿上看看”的提議,而是堅決要等到所有衣裳都做好後才讓眾人飽眼福。因此現在“貴公子”墨峴,依舊穿著破破爛爛的短打。


    兩個人最先表演的是“走路”,結果剛走了一趟,就被所有人叫停了。


    而問題並非出自七師兄身上,而是墨峴……


    墨峴一直都是個無產階級,他習慣的走路方式是——略微低頭,看著腳前一米,上輩子原來他胳膊底下還會夾著個公文包,現在沒有包了,也就兩手背後,就這麽目不斜視的朝前走疾走!


    “歐陽,你這左看右看也不像是個貴公子,倒像是忙於趕路的小商販!”石頭孫像個猴一樣蹲在石碾子上,指著墨峴嘿嘿傻笑,“木頭!讓他看看什麽樣的才是貴公子!”


    木頭孫將頭扭向一邊,一臉“我不認識他的表情”。


    “木頭,你便出來走走,讓小歐學學吧。”趙五爺樂嗬嗬的吸了口煙,對著木頭孫擺擺手。


    趙五爺說話,木頭孫自然不能繼續裝沒聽見。無奈的歎了一聲,站了起來。


    所謂貴公子,即便是武林中的貴公子,也都是性命無礙,衣食無憂的一群人。所以要說他們走起來是什麽樣的,那首先便是一個字——慢!


    第37章 標記


    挺胸抬頭,目不斜視,抬腳慢,跨步緩,落腳柔。


    墨峴在一邊看著都感覺累得慌,但卻是不學不行。於是被興致異常高昂的眾人壓著,走了一趟又一趟,走的他頭暈目眩。


    終於有點那種意思了,便讓七師兄加入,重新開始雙人練習。


    於是新問題又出現了,抬著腦袋走的墨峴,沒走幾步,就喜歡斜著眼睛朝後看,不是他眼睛出問題了,而是他在看七師兄。


    作為死士,七師兄當然是走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而抬著頭走路的墨峴,卻覺得十分的沒有安全感,總覺得自己腳底下有什麽地方看不到,會踩到什麽東西,但卻又礙於儀態不能低頭,也不能朝下看,因此就想著在其他方麵尋找一個安全的保證,那當然就非七師兄莫屬了。


    結果這麽一走,確實不像小商販了,而是像做賊的了——走兩步就斜眼朝後看,再走兩步繼續斜眼朝後看,怎麽看怎麽像心裏有鬼……


    可若是讓墨峴別看七師兄,這下確實不像小商販,也不像做賊的,而是像重病的了——走起路來渾身僵硬,兩眼發直,偶爾還會順拐~就這樣,到了二月初,這段時間裏,除了墨峴練武。七師兄和蕭獵人上山之外,眾人所有的時間都花在訓練墨峴走路上了。結果折騰來折騰去,墨峴走路的時候就弄出了這樣一個造型——


    頭不低著,但是眼神卻是朝著正前方略低的地方看,走路的步幅不算太快,但也不慢。至於七師兄,墨峴偶爾還是會看,但卻是停下腳步,像是看風景一般,朝著旁邊以及更加偏後的位置掃上一眼,眼波橫斜,竟也是別有一番風流(當然,這話眾人是不會告訴墨峴的)。


    待墨峴練好了走路,王癩子也從外邊回來了,眾人便要墨峴尋個喜歡的標記。


    “喜歡的標記?”


    “死士的標記。”


    墨峴這才想起來,之前七師兄隱約和他說過,死士認主之後,身上便要有個標記,大多是直接用烙鐵燙上的,也有高等些的死士,是用的花繡(紋身)。


    “能不能算了,反正死士的標記印在身上,尋常人也看不到。”墨峴皺眉,無論是烙鐵還是花繡,可都是很疼的,況且這東西總讓他有一種販牛販馬蓋戳的感覺。


    “不行。”眾人齊聲。


    七師兄也說:“以防萬一。”


    “那讓我想想。”墨峴無奈,可雖說是想,卻真的沒有這心情。七師兄自然看出了他的不願,夜裏的時候便勸他:“你若不喜歡,等到回來了,還可以去掉的。”


    燙傷可以將皮肉割掉,花繡也有能去掉的藥水,又或者同樣割掉皮肉。


    墨峴聽他說得輕鬆,但想想那疼痛卻牙齒發酸,背脊發冷:“要不然我拿毛筆給你畫一個怎麽樣?”


    “那怎麽可能……”七師兄無奈的笑。


    墨峴現在非常懷念前世那種直接朝身上貼圖案的水印紙,按說那東西的科技含量也不高,他穿越之前怎麽就沒想著在網上查查製作方法呢?


    “一定要弄嗎?”墨峴垂死掙紮。


    “你不選,我就自己選了。”


    最後,墨峴選擇了小篆的“墨”字,將主人名中的一個字刻印在死士身上,這也算是很傳統的標記了。


    他選好了圖案的當天下午,王癩子便動了手——這偷兒竟是個花繡的高手,手藝比之大多數針筆匠(專業紋身師)都要精妙許多。雖然墨字筆畫略有些複雜,但終究也不過是個文字而已,顏色是最簡單的墨青色,圖案的麵積也並不大,所以也就是半個時辰,七師兄的左臂靠近肩頭的位置便有了一個紋成圓形的“墨”字。


    落下最後一針,王癩子用一塊沾了藥水的白布敷在字上:“這兩天你這胳膊會有些紅腫,敷著這藥水會讓你好過些。”語畢,王癩子便開始收拾東西,但誰知,七師兄從那椅子上站起來後,墨峴卻又坐了上去,且利索無比的將上身的衣物都褪了下來。


    細膩如新瓷,光潤如美玉,熒光皓質的無瑕胴體便露了出來。


    頓時王癩子的眼睛便看直了,不過那雙眼冒出來的到卻非淫邪之光,而是覓到了良才美質的渴望之光。


    “師兄喜歡什麽?”墨峴笑嗬嗬的看著七師兄問。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相伴憑欄看月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thaty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thaty並收藏相伴憑欄看月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