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眼萬年


    “那個……”鬱台不知是該開口安慰清煙兩句,還是為自己吃多了酒胡說八道而道歉,想來想去,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這時候再說就有些唐突和生硬,索性閉了嘴,換了副友善的麵孔道:“以後江公子留在王府,你也得跟著一塊在王府,王府裏可熱鬧了。逢年過節都會辦置,以後再不會覺得冷清了。”


    清煙聽在耳裏,並未受到鬱台暖話的感動,他隻是目光悠遠的望著下方江漓。


    鬱台還在努力找話說:“看模樣,你倒與我差不多大,還請問今年貴庚?”


    清煙這回沒有保持沉默,淡淡回了句:“過了今夜,便到弱冠了。”


    “這麽說,你倒是比我還小幾歲了?”鬱台好像發現了什麽稀有秘寶一般驚跳起來,神采飛揚的說:“我今年二十有三,也算是你的大哥了。”


    鬱台的一雙杏眼翻了翻,大言不慚的道:“有什麽心煩的事不方便跟你家公子說的,盡管來找我,以後就由我罩著你吧!”


    清煙莫名想起兩個時辰前鬱台從樹上摔下來的糗樣,想著想著竟覺得有點逗,情不自禁的露出一抹淡淡的淺笑。


    這一笑看的鬱台可是心花怒放,自以為是的就拍著胸脯保證道:“以後就由本人,舒王殿下身邊第一護衛,鬱台鬱大哥來保護你了,就這麽定了!”


    保護?拽著我跟你一起從樹上往下掉嗎?


    清煙也懶得挖苦他,讓他自娛自樂算了。仰頭望去天空,那最後一朵燦爛煙花綻放,灑下無數熠熠生輝的金粉。下方在院子裏打打鬧鬧搶銀子的下人們也消停了,有的回屋裏數錢,有的回崗位上做事,也有的張羅著利用這難得的休假玩些七巧板,九連環,丟個沙包堆個雪人什麽的。


    江漓和顧錦知回了屋裏,耳邊傳來院外陣陣歡聲笑語。江漓聽得有些出神,恍然間,昔年在江府的過往浮現腦海。每次除夕,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守歲。父親很顧家,就算在忙也會在除夕前盡全力趕回來的,他同母親在暖閣中閑話家常,而江漓便在院子裏跟丫鬟仆人打成一片,順便去抓那隻滿嘴跑舌頭的死鳥。


    “公子睡,公子呆,公子是睡呆。”


    江漓:“……”


    顧錦知:“??”


    氣氛一瞬間變得莫名尷尬,顧錦知下意識看去院外那隻飛來飛去嘰嘰喳喳不停的鸚鵡,有點懵,仔細一想方才鸚鵡說的話,頓時忍俊不禁,嗬嗬低笑起來:“不是,花生這是說什麽呢?睡,睡呆?什麽意思?”


    “除了睡覺就是發呆。”江漓麵無表情的端起一杯酒:“睡呆,它的名字。”


    顧錦知差點爆笑,若不是顧忌他身為舒親王要保持端莊持重的氣質,他隻怕要全然不顧形象的滿地打滾了。


    看他如此模樣,江漓有些啼笑皆非。


    有那麽好笑嗎?


    顧錦知捂著酸疼不已的肚子大喘氣,稍微平息了一會兒才問道:“你養它多久了?”


    江漓算了下:“七八年。”


    “難怪它跟你這麽親。”顧錦知滿臉笑意,清明的嗓音朝外喊了聲:“睡呆,說句吉祥話來聽聽,長公主應該教過你吧?”


    睡呆振翅高飛,以一種優雅姿態的落在屋簷下掛著的紅燈籠上,尖著嗓子高歌道:“公子是個大笨蛋,大笨蛋。公子又闖禍了,闖禍了……”


    顧錦知:“……”


    江漓忍俊不禁,唇角勾起淺淡的弧度:“睡呆嘴裏吐不出象牙,殿下越是理它,它越得意。”


    這抹惠風和熙的淺笑看的顧錦知心念微顫,心跳莫名加快了許多,他略有驚慌的端起酒杯輕啄一口,卻跟著了魔似的,腦海中不住的回放方才江漓的那抹笑意。


    “過了年,小漓兒也十八歲了。”顧錦知隨口一感慨,突然想到什麽,忍不住問:“本王還未曾問過你的生辰是幾日?”


    江漓迎上顧錦知真切的眸光,回答道:“農曆二十四節氣的十月中氣。”


    顧錦知忙算了一下,驚奇道:“可是“小雪”那天?”


    江漓點頭,顧錦知顯得很是興奮,墨玉般的眼瞳中閃爍著燦麗的光彩。他一口氣將杯中剩餘的酒水喝了,起身,露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意:“漓兒餓不餓,餃子應該正在煮著,本王親自去夥房瞧瞧。”


    顧錦知說完便跑走了。


    桌上放著顧錦知從宮中帶出的精致點心,一小盤金絲燕窩糕,一小碟如意合歡酥。口感甜而不膩,香軟酥脆,江漓又吃了一塊,腹中已有五分飽足。香幾上放著的燭火彈跳飛躍,江漓便拿了剪刀輕輕減去燭心。院外的玩鬧聲不絕於耳,處處洋溢著新年除夕的溫情暖意。


    而在那片笑語晏晏聲中,突然夾雜了一道煞風景的刺耳尖叫。


    “公子睡,公子呆,公子是睡呆!”


    江漓聽了那麽一耳朵,麵上雲淡風輕,無動於衷。他早已不是年少兒時那貪玩享樂,不蒸饅頭爭口氣的性子了。不過人家睡呆顯然不樂意了,本以為叫著幾嗓子就能讓人來追它,沒錯,它就是賤皮子。給點陽光就燦爛,不給陽光就搗亂。


    一嗓子不成,那就兩嗓子。它重整旗鼓,高聲嚷嚷道:“公子是個大笨蛋,早晚要玩完。睡呆是好鳥,公子是壞鳥,睡呆是好蛋,公子是壞蛋。”


    剪刀被輕輕的放在香幾上,隻見那熒熒燭光突然抽動一下,那一抹藍影快如流光飛電。睡呆感覺情況不妙,正想振翅逃跑,小小的身子卻早已落入那隻白淨如玉的手中。睡呆嚇得渾身炸毛,掙紮再掙紮,一個勁兒的子哇亂叫。


    江漓在刹那間閃出屋子,又在轉瞬間現身院子,一切都是那般風清皎月,雲淡怡然,墨發如綢,藍衣紛飛。唯一與先前不同的是,他手中多了一隻張牙舞爪不成,幹脆裝死的活物。


    “我記得你最愛吃榛子。”江漓修長的手指戳了下睡呆毛茸茸的腦袋瓜:“未來三年,你是吃不到了。”


    “……”睡呆的內心是崩潰的。


    江漓冷酷無情,一手掐著睡呆的脖子往屋裏走,回到二樓,將這隻死鳥放回籠子。不曉得是被江漓掐的久了有些缺氧還是如何,它身體暖棉棉的,意識迷糊糊的,無精打采的往杆上一趴。


    江漓也懶得跟它交流感情,正轉身要走,睡呆突然叫了一聲。


    “總有那麽一個人,隻需一眼,便萬年。”


    江漓頓住腳步,下意識回頭看向那隻鸚鵡。眸中幾道複雜的情緒先後交錯而過,他走了回去,問那隻極有靈性的鳥:“這話是誰說的?”


    鸚鵡忽閃忽閃翅膀,故意報複,不怕死的為自己爭口氣: “公子睡,公子呆,公子是睡呆!公子笨,公子蠢,公子是壞人!”


    無限重複……


    “小漓兒醒了嗎,小漓兒還沒醒嗎,小漓兒什麽時候醒啊,本王要守在小漓兒身邊!”


    原本打算一走了之留睡呆自己唱獨角戲的江漓忽然一愣,就聽到睡呆接踵而至的第二遍重複,字字清晰,字字入耳。江漓愣在當下,麵上浮現的詫異之色久久不退。


    顧錦知難道一直守在他的床榻邊嗎?


    顧錦知之所以麵容憔悴,精神頹然,身體瘦了一大圈,竟是因為他熬得嗎?


    “小漓兒。”


    這回是真的人聲。


    江漓回頭一看,就見堂堂舒親王殿下親自端著兩盤餃子從樓下上來,因跑得有些急,免不了氣喘籲籲,背上起了層虛汗,可笑容中沉溺著滿滿的幸福歡樂:“快來趁熱吃。”


    江漓站在原地一動未動,顧錦知等了半天見他沒反應,隻好輕叫一聲:“怎麽了,不想吃嗎?”


    “王爺。”江漓躬身行禮,麵色凝重,語氣更為嚴肅:“我好像還未謝過王爺的救命之恩。”


    “誒,幹嘛啊!”顧錦知措手不及,忙過去把江漓扶起來,一臉不悅的說:“本王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不許對本王說謝字的嗎?”


    “王爺寬待我,但禮不可廢。”江漓的眸光格外堅定。


    顧錦知卻也不甘示弱,“你的禮是針對於我,我說不許就不許。有那力氣謝我,不如多吃幾個餃子了。”說著就握住江漓的手走到桌邊坐下,用銀筷夾了一個水餃到江漓碗裏:“涼了就不好了,這一盤可是本王親手包的。”


    怪不得形狀五花八門,一個比一個奇怪。


    不過好歹沒露餡,可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舒王爺暗中練習了多少回。


    看那慘不忍睹的一個個水餃,顧錦知還有些不好意思,生怕江漓嫌棄,急著解釋道:“雖然形狀不好看,但味道絕對好。你且給本王一年時間,等明年除夕的時候,肯定給你包上一盤漂亮的餃子。”


    江漓夾起四不像水餃,咬上一口,湯汁溢出,皮薄餡嫩,味道倒也鮮美可口。


    “如何?”顧錦知緊張兮兮的問。


    “很好。”江漓實話實說,不怕他驕傲。


    顧錦知喜不自在,被加封得賞還要高興百倍:“那你多吃點。”


    屋外霜雪漫天,屋內溫暖舒寧。新年的氣氛熏染著大禹都城,接連的煙花鞭炮時時的響起,墨色夜空繽紛異彩,華麗耀目。


    太平盛世,歲月靜和。


    作者有話要說:


    嗯⊙⊙!提前過年了哈哈哈哈……其實這一章應該等到2月4號更新才比較應景~


    哈哈,先提前祝小可愛們新年快樂!然後,感謝追文的小可愛們,麽麽噠^3^


    第36章 非禮勿視


    月色幽美,白雪紛飛。


    顧錦知自行換了一身玄紫色華服,拿著兩幅前朝相傳的名畫走進新雨樓。這裏一向安靜,伺候的人不超過三個,而江漓身姿輕靈飄逸,走路無聲,所以這偌大的新雨樓,時常給人一種無人居住的冷清感。


    顧錦知一口氣跑上三樓,人有些輕微的氣喘,麵色潤紅,他一邊叫著“小漓兒”,一邊直奔那傳來細微聲響的暖閣跑去,推開房門,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暖閣中彌漫著縹緲的水霧,屏風後的浴桶內有一出水美人。那人側坐,墨發如綢緞披散身後,半遮半掩那細膩如瓷的玉肩,宛若琉璃澄澈的眼眸因沾染了水霧而變得朦朧迷離,濃密的長睫在白玉的臉上留下一片陰影。


    顧錦知目瞪口呆,本就因為劇烈運動而加速的心跳非凡沒有變緩,反而愈加猛烈。


    燭火橙暖,照耀他冰雪般的肌膚微帶潤紅。從顧錦知的角度不能看到他的全貌,但正因如此,這若隱若現的神秘之感,更讓他增添了一分不食煙火的美與空靈。


    “誰!”他突然有所察覺,絕美的雙眸射出淩厲的銳光。隻聽“砰”的一聲響,浴桶中水花飛濺,聚少成多,竟在空中形成一麵水簾障壁。僅一瞬間,水帳倒塌嘩啦啦的落回浴桶,一抹藍光疾電般掠出,冰玉似的雙指直戳顧錦知命門。


    “本王……”


    劍指在顧錦知咽喉僅半寸的距離下停住,而那指鋒來不及收勢,冰寒刺骨,陰風振振,活活讓顧錦知打了個寒顫,雞皮疙瘩起一身。


    再看江漓,錦衣裹身,卻因出來的急,身上水漬未幹,浸濕了衣料。薄紗緊貼在細膩光滑的肌膚上,讓那一身仙肌玉骨若隱若現,超塵絕姿,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淥波。


    “本王……本王唐突了。”顧錦知支吾半天,看的兩眼發直,等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之時,第一反應就是致歉:“沒想到你在沐浴,子曰“非禮勿視”,是本王冒犯了,未曾詢問就闖進來,小漓兒莫要惱怒。”


    見不是刺客,江漓略微放鬆了警惕,看著滿麵羞紅的顧錦知,他的心跳不知為何有些雜亂。話又說回來了,都是男人,就算被看了身體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舒王爺這般煞有介事的致歉反倒讓江漓有些無措了。


    “這裏是王府,王爺自然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江漓出言本想寬慰幾句,結果在顧錦知耳裏就聽成了他是因為生氣而故意說反話。正要心急火燎的解釋,門外兩個奴才聽到動靜匆匆忙忙的跑進來。顧錦知下意識把江漓擋在身後,對那倆奴才道:“沒你們的事兒,出去。”


    倆奴才麵麵相覷,也不甘多問什麽,隻是看著自家王爺擋在某人身前,又臉色微紅神情微亂的模樣……有貓膩!


    奴才退下了,顧錦知轉身對江漓說道:“你先換身衣裳吧,小心著涼。”


    等江漓再出來暖閣之時,已換了身水藍色織錦羅衫,如瀑的長發並未梳理,隻隨意的披散腰後。他朝顧錦知施了一禮,顧錦知反而搶在他前頭開口說道:“本王真是無心之過,還請漓兒見諒。”


    “沒什麽。”江漓道:“殿下不必介懷。”


    “明明就有什麽。”顧錦知較真起來簡直要命,硬是拉著江漓徹徹底底的道過謙才甘心,隻是臉上潮紅一時半會兒還散不去,別說江漓看著別扭,連顧錦知自己都覺得尷尬。


    “本王早知曉你會武功,卻未曾想過你武功如此高絕。”顧錦知滿臉驚歎的表情道:“真叫本王佩服。”


    “殿下口中的早,是有多早?”江漓走到銅鏡前坐下,看似漫不經心的隨口一問,實則心中早就想證實,或許顧錦知早就看出他身上的種種疑點,隻不過未曾言明罷了。


    “本王並非刻意欺瞞。”顧錦知走至江漓身後,看著鏡中的他,說:“本王知曉你會武,早在湘雪閣一戰之前。本王曾看過你的手,注意到你右手虎口的位置有薄繭,這是常年習劍所致。不過這也說明不了什麽,頂多是你學了點武藝以求自保罷了,沒什麽可深究的。隻是本王沒想到,你背後居然隱藏了那麽多的故事。”


    顧錦知伸雙手輕輕落在江漓肩膀上,“不過本王真的完全沒有料到,你武功高強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真是文當震古爍今,武當傲視群雄。瞧瞧,連慣會吹毛求疵的國舅爺都欣賞你的才華,讓我特意帶了這兩幅前朝名家的遺作贈與你。”


    顧錦知指了下桌上放的兩個卷軸,目光卻始終盯著鏡中江漓,笑道:“漓兒文武雙全,才華橫溢,真叫本王慚愧啊!”


    江漓隻是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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