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入陣。”


    魔君愕然。


    陣內情形如何也都看見了,此刻進去,豈不是送死?


    他躊躇片刻,終於一咬牙聽令退下了。


    雲邡見那魔君行遠,魔兵行令禁止開始後撤,終於問了聲:“師兄在大荒可好?”


    “尚可,入陣吧,”紅瀾淡淡回應,朝陣法走去。


    雲邡見他形銷骨立,一頭銀絲隨風飛揚,忙上前幾步,攔住了他。


    雲邡默然望了他半響,興許是找了找措辭,但最後隻是憋出了一句:“以後沒事常來天宮坐坐。”


    紅瀾眉頭輕蹙,像不明白他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雲邡也不再多言,“罷了,先了結此事吧。”


    紅瀾看他半響,卻沒有再走開,而是微不可見的點了頭,說了聲:“好。”


    雲邡一怔,低頭笑起來。


    .


    陣外是深秋,霜降剛過,涼意隔著衣衫透不進來,而陣內正輪到寒冬,洋洋灑灑的飄起了雪花,紅瀾走在裏頭,雪落了滿肩。


    雲邡剛要跟上師兄,忽然又停住了步子。


    他回過神來,自己是剛按下了葫蘆又浮起了瓢,城牆這頭補全了,那頭還刮著紮心的小風,上頭擱著一個可憐巴巴的謝秋寒呢。


    “小秋寒,”雲邡蹲到他身邊,謝秋寒正坐在地上,靠在窮奇腿上歇息。


    “傷好些了嗎?”


    “好了。”


    謝秋寒用了魔丹後,體質變化很大,尋常小傷片刻即愈,即便是受了魔尊一掌,此時也好的差不多了。


    隻是識海內有一股駭人的真氣正蠢蠢欲動,隻要他心境搖動,便會立刻湧流而出。


    他此時勉強占著上風,壓著那股真氣,但那東西始終是虎狼在側,時刻勸誘著他。


    雲邡看了看他傷勢,果然好了不少,便換了副慈祥的麵孔,道:“你帶金林師叔回廂房候著,我去去就回好嗎?”


    去去就回?


    謝秋寒盯著他,問:“魔尊方才也說,若他回不去,便讓他下屬自尋出路,我呢?”


    雲邡:“不至於……”


    不至於什麽?


    自己都說不分明。


    謝秋寒心裏涼了下來。


    雲邡出走時,一言不發,留了一個桃木枝做替身來糊弄他。


    現在七殺陣擺在眼前,分明一場有去無回的惡戰,他又說“去去就回”。


    謝秋寒思及此,生硬道:“仙座要去便去,何必過問弟子呢。”


    雲邡心裏嘶了一聲,就知道這個坎沒這麽好過。


    隻是大敵當前,情勢緊急,也不容得他遲疑。


    他吩咐道:“窮奇,你送秋寒……和金林師叔,”他良心發現的及時補上老人家,“送去安全地方,速速回來助我。”


    窮奇吼了一聲,是應的好。


    雲邡這才提劍往陣內去——


    結果回頭一看,謝秋寒亦步亦趨的跟著自己。


    “不是讓你回去嗎?”


    謝秋寒冷冷道:“弟子願去哪裏,仙座就管不著了。”


    雲邡氣笑了。


    合著是“大道朝天,各走一邊,但我偏要走你這邊”的歪理!


    他怎麽養出這麽個別扭小崽子的?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攬住謝秋寒,趁小崽子沒反應過來,在後背輕輕一托,直接將他拋上了窮奇後背。


    並‘好言’相勸道:“大人的事,你聽也聽不懂,打也打不過,別鬧了。”


    說著一拍窮奇的的後腿,“趕緊帶走。”


    窮奇嗷嗚一聲騰空而起,謝秋寒垂著頭,緊緊的揪著窮奇的鬢毛,手背青筋突起,從半空中狠狠的盯住底下的人,眼圈全紅了,目光淒哀。


    雲邡心口一哆嗦,真是服了這小子,這都跟哪學的!


    他低下頭大步朝陣內走去。


    哪知這時,窮奇居然躍過他頭頂,直不楞登的闖進了陣法當中!


    這掉鏈子的窮奇剛入陣,便有萬劍刺來,稍不留神就會炸成刺蝟,它在空中翻了個身,將飛劍都彈了回去。


    正是洋洋得意之時,卻想起背上還有個人!


    雲邡一躍而至,接住空中掉下來的謝秋寒。


    少年太瘦了,這番遭遇似乎又褪下一層皮肉,骨頭隔著衣服都咯人了。


    謝秋寒推開他,垂首整理衣袍。


    雲邡望了他片刻,張了嘴又閉上,決定還是捏個軟點的柿子。


    於是他轉頭揪著窮奇的耳朵惡狠狠的訓。


    “是我讓它進來的,”謝秋寒見狀道,“你要怪怪我吧。”


    合著他還自己送上門。


    “還沒輪到你呢,你以為你能免嗎!你緊跟我,不要摻和,見機行事,該跑就跑,知不知道?”


    謝秋寒低著頭:“我……你不必管我。”


    雲邡多瞧了他兩眼。


    謝秋寒要是死擰著,雲邡還能和他硬碰硬,但小崽子一露委屈相,他就覺得良心隱隱作痛。


    “罷了,”他煩躁的一擺手,“這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凡我有命在,就不會讓你掉一根毫毛的。”


    說著要走。


    謝秋寒卻站定不動,澀澀開口問,“你……雲邡是……”


    雲邡知道他問的什麽,“並非編來糊弄你的。邡是蜀中一小城,我出生的地方,神霄是入主紫霄天宮後的道號,不然你看哪個敢起個名字與神明齊列、九霄並肩的呢?你同我就像以前一樣就好。”


    像以前一樣就好?


    謝秋寒心裏微微一動,似乎知道“雲邡”不是假的,心中便鬆快了不少。


    他自小離家,外表是不得不為之的持重,內心卻敏感極了,渴求溫情,但凡進了他心裏的,稍稍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起他一番驚濤駭浪。


    雲邡的隻言片語,讓他在自己嚇自己的大悲和大喜之間來回。


    實在是……太過在意了。


    紅瀾在前麵不遠處等著,雖然麵無表情,但卻把兩個人都給看的心虛了。


    雲邡很快牽著謝秋寒過去,口中不住的教訓著什麽,行到師兄麵前方止。


    紅瀾掃一眼他們,思索片刻,探手在環戒中尋了一陣,掏出一個精巧的雙龍環佩,遞給謝秋寒,“見麵禮。”


    謝秋寒:“?”


    雲邡:“……”


    不要白不要,他替謝秋寒收攏了,微笑道:“快多謝師兄。”


    謝秋寒茫然:“多謝師兄。”


    雲邡微妙的看了他一眼,“亂叫什麽。”


    謝秋寒更茫然了。


    紅瀾一頷首,“走吧。”


    說著轉身走進一片血煞之中,身邊人即使殺紅了眼,依然發自內心的畏懼,不敢靠近,他平靜的的走著,便開出了一條道。


    半柱香前,他還要取謝秋寒性命,但謝秋寒對他生不出憎惡之情。


    謝秋寒心想,魔尊紅瀾先前是名門正派的大弟子,如今是血海屍山裏走出的的大魔頭,這是不是也是他的歸宿?


    可雲邡走在他身邊,盡管頂著陌生皮囊,卻依然親近的令人安心。


    紅瀾說,他不必走太遠,但他也從不奢求走遠,隻要在這個人身邊就可以了。


    第21章


    在道場內,中央的祭台上,第一個倒下的是一名老者。


    在一眾綾羅裹身的國之棟梁和修士裏,他顯得很不一樣。


    他瘦骨嶙峋,兩鬢灰白,貼在耳後,身上穿了件半新不舊的布衣,背著一把破布包裹的劍,身後隻跟了一名圓臉稚子,興許是劍童,但那劍童嚇的淚汪汪,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老人的胳膊,不知道到底誰攙著誰。


    小童一邊哭一邊喊:“阿爺,阿爺你怎麽了,誰來救救我阿爺……”


    一雙潔淨有力的手伸了出來,扶住了老者。


    小童卻嚇的更厲害了,“你……你……”


    老者看了伸出援手的空冥一眼,緩慢但堅定的推開了他的手,“小魚,扶我起來。”


    小童泫然欲泣,在一陣要把心肺都掏空的咳嗽聲裏扶起了老者。


    見者掩麵。


    這是北川冰河劍聖,劍一出鞘,無人可與之爭鋒芒。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天下第一仙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木槿萌萌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木槿萌萌噠並收藏天下第一仙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