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眾人見他們時不時把書拿出來塞回去的,嘴裏還念念有詞的,不免好好笑話了一番。到底二人在向陽的緩坡上發現一串串紫紅的如珊瑚珠般的果子掛在那裏,玲瓏可愛,正是品質上佳的五味子,二人十分喜悅,總算有了像樣的收獲。


    留下撿秋的人已是收獲頗為豐碩,打獵的卻還沒回來,眾人都有些急了起來,往年並沒有這麽長時間不回,且已經進了十月,起了風,一天冷似一天了。


    方勝也一天天焦急起來,就算他和杜仲平采藥收獲頗豐,甚至還采了些品相上佳的五味子之類值錢的藥,也掩不住他臉上的焦慮。


    杜家二人也十分著急,隻是不好表現出來,怕方勝更急。他二人並不熟悉這裏情況,就是勸慰也無從勸起,隻好每日裏盡量陪在方勝身邊,多找些事做,免得他閑下來亂想。


    這日變了天了,天氣陰沉沉的,又起了風,到了下午竟開始飄起清雪來了,方勝更急了,有些坐立不安,杜仲平就勸他,這麽多人一起,興許走的深了些,定不會有事的。方勝也是知道,隻是心裏總放不下。


    半夜時分,杜仲平摟著謹兒睡得正香,模模糊糊聽得狗叫馬嘶,還有偶爾些吆喝聲,正迷迷糊糊的,杜安已是過來把他推醒:“恐怕是打獵的回來了,我聽到那邊院子裏有些動靜,定是趙八哥回來了。”


    杜仲平忙翻身坐起,與杜安二人胡亂穿上衣服就要過去看,臨出門,杜仲平道:“這幾天勝哥與我們一起用飯,他家並沒開火,把吃的帶上吧。”


    二人過去時,果然他家點了燈,站在外麵叫了聲,就聽見叫他們進去。


    待二人進去,趙八果然回來了,方勝正燒水,杜安就道:“帶了飯菜來,與八哥熱了吃吧。”


    方勝接過就上水蒸了起來:“正想著要不要叫你們呢,又怕擾了你們的覺。”二人進到裏屋與趙八說了幾句話,問了平安,因不放心謹兒一人在家,就告辭回去了,明日再來看他。


    這裏方勝自打發趙八吃飯,又舀了熱水與他洗涮不提。


    第7章 入冬前


    因夜裏折騰了一回,幾人都起晚了,到底記掛著趙八,胡亂用過早飯,將謹兒抱好,就過去探視。


    地上薄薄一層白色,雖沒在下雪,可天還陰沉沉的,又刮了北風,吹在人身上竟像直接打透了衣衫。直吹的杜家二人一路小跑到了隔壁。


    趙八方勝二人正放了炕桌吃飯,想是昨夜折騰的今日起晚了。見二人進來,趙八就招呼一聲,問了吃過了,就讓杜家三口自便,自己且填肚子。


    好容易等他們吃好收拾完,杜仲平就問:“八哥,不是說五六日就回的,怎麽過了這許久才回?家裏都急得不得了了?”


    趙八搖頭:“真是說不得。以前並未覺得,怎地才二三年人就變了。”


    引得幾人更好奇起來,連連追問。趙八道:“原來並未走遠的,隻是獵物不及往年豐厚。如今各家都不缺衣少食的,今年收成又好,盡夠家裏嚼用的,都有心要回來的。隻是偏有人要往山裏頭走,一說回來就拿話擠兌的人難受。走了幾日又打了些麅子山雞的,又起哄要找什麽人參,說什麽頂值錢的。真是氣人得很。要不是是裏正看日子久了恐要變天,強拉回來,還有的扯呢!”


    原來這裏都是久隨袁將軍打仗的,大部分老家並不在這裏,或是老家沒人了,就如趙八方勝這樣的,或是就地娶了媳婦成了家,舍不得走的,或是老家並沒根基,想把家人接來養活的,就留下開荒種地。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在一起也有照應,就選在青牛山腳下做起了莊戶。雖說解甲歸田,到底正經種過地的少,前兩年收成就不怎麽好。


    按說當了那些年兵,多多少少也都攢下些銀錢,隻是往常都是營裏管吃管穿,並不用自己操心,一旦真正自己過起了日子,手頭就緊起來了。又有要添置東西娶媳婦的,又有落下傷病要調養的,真正進得少,出的多。


    沒法子,裏正就在每年秋收後,將些身手好的進山打獵,也好添些進項,幾年下來,竟成了定例。


    隻是如今種地也種熟了,收成也好了,並不非指望這點子東西了,隻是活動活動過過癮,也就罷了。誰知有幾個今年將老家的人也勾來養活,登時就手緊起來——添了幾個人的嚼用不說,穿的蓋得都是事兒,這裏可不比南邊,冬日裏必要厚厚的棉衣的才抗得住。且冬日長,天寒地凍的,做工都無人要。因此無法,隻好將主意打到這上邊來。隻是不巧沒什麽大收獲,才有了這出。


    聽得趙八說出緣故,杜家二人隻是當故事聽罷了,方勝卻長長歎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往這邊來的隻怕都是精窮的,都指望著這邊的吃飯,又沒什麽手藝,能怎麽辦呢。隻是怎麽又扯上什麽人參不人參的?”


    趙八道:“正是為這個才氣的!丁三狗如今越發惹人厭了,都是他挑的頭。”


    原來這村裏有個叫丁三狗的,以前覺得還好,在這安定下來後卻越來越覺得小氣了。大家知道他老家還有人要接來養活,所以也並不怪他,隻是心裏頭越來越覺不痛快:相熟的人家請吃飯,他知道了就是必到的,卻從不回請,恨不得連人家碗都端回去;農忙時竟還去別人家借農具,誰家不要用的?還時又不給人家清理幹淨——家家農具都是花了不少錢請鐵匠打的,時時要用的,哪個不愛惜?


    林林總總加起來,越發沒人願意和他打交道。這會丁三狗也將家人接來養活,一個歲數大的娘,一個瘸腿的大哥,全都指著他。他人雖小氣,卻肯養著年老的娘和大哥,大家夥兒覺著這人良心還是好的,隻是家裏難些,因此有什麽都算上他一個,並未拋下他不管。


    隻是這回,竟然攛掇著大家夥兒一起陪他去挖人參,真真是異想天開。且不說他們這麽多人長這麽大連人參須子都沒見過一根,上哪裏去找,要是真找著了,旁人聽說了,還不一窩蜂的紮過來,村裏也甭指望過安寧日子了!


    趙八恨聲道:“就算挖到了,也要看有沒有那個命數壓得住那麽大的福氣!”


    方勝與趙八二人本就是同鄉,一起當得兵,但是方勝沒趙八的好體格,又沒他那股狠勁,到底一次傷的狠了,後來就留在了養傷的後營,因他細心周到,被個軍醫看中做了助手,才沒被拋下。也算因禍得福,不上戰場不說,還學了幾手醫術,隻是因不識字,看不得書,記不得醫案,才沒被收為徒弟。連趙八也得了他不少關照,缺醫少藥的時候總能給他踅摸點私藏的出來,就連糧不足的時候方勝都曾把自己的口糧省下點給趙八。趙八心裏明白,也越發的對方勝上心。


    等安家的時候,二人就住到了一起。原來打仗的時候還不覺得,東奔西跑的也沒事,等一安定下來,人一放鬆下來,方勝舊傷就發出來了,很是將養了一陣。趙八那時沒少上山折騰些獵物換錢給方勝養病。今年境況好了,又惦記著家裏,趙八就不想再折騰了,因此他是最早提要回來的那撥人,誰知就被丁三狗說了幾句酸話,頂的十分難受。他又不好就回來,隻好跟著去,誰知丁三狗折騰起來沒完沒了,還有跟著起哄的,終於忍不住和丁三狗拌起嘴來,誰知丁三狗最沒眼色,話裏話外捎帶上了方勝。趙八最煩別人拿方勝說事,丁三狗正撞到他槍口上,好懸沒動手,還是大夥兒把他們來開才好了。


    因此趙八現在最看他不順眼,隻是這話卻不能說出來就是了。


    ——————————————————————————————————————————


    打來的獵物當天就分了,凡是去打獵的都有一份。趙八得了自家一份,就給杜家也送了些。幸好天已經冷下來了,存個十天半個月的都沒事,要不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這還好說,隻是天一下子冷了下來,還真是凍得人受不了。白天點了火盆還好,晚上睡覺時才發現被子不夠厚,且從窗戶縫裏往裏進風。三個人擠在一起睡,炕上是熱的,身上是熱乎的,隻有頭露出來,冷的厲害,摸一把,鼻尖冰涼。


    杜仲平就去找方勝請教,方勝一拍額頭:“今年都忘了糊窗戶縫!看這事鬧得。”


    又聽杜仲平說衣裳被子都覺得薄了,就道:“是了,你們頭一年來,定是許多東西想不到。正好現下閑下來,咱們就一塊進城把該置辦的置辦了,省的七零八碎的折騰人。且還要買個大缸積酸菜,還有明年的醬缸也沒有呢,都要到城裏去賣才行。”


    杜仲平與杜安自來了就沒出過門,隻在村裏轉轉,然後就是忙地裏的活兒,早就悶了,自是樂意去逛逛。方勝趙八也是忙了一秋沒得歇息,也極有興致。當下就商量起買什麽來了。


    算來算去杜家要買的太多了:布料棉花,得裁衣做被做棉鞋;買厚紙把窗戶重新糊一遍,要不怕挺不住;大小的缸、罐、盆、碗,都是日常用的;各式農具要備齊,開春時就要用的,若不提前備好,到時都沒處借去;各種調料,油鹽醬醋的,杜家對吃還是比較講究的;還得買些米麵細糧,大人倒無所謂,可還有個三歲的謹兒要養呢;還有些針線剪刀等雜物。


    幾人掰了手指算了半天,總覺得還有東西沒想起來,也隻好等到了市集之上看看再說了。


    第二天,幾人起了個早,套上了杜家的騾車。這騾車因為當時計劃著往北邊走,家當都在車上,杜仲平特意花了不少錢,將這車做得寬敞結實。外頭瞅著不咋地,裏頭卻是挺舒服的,畢竟來的時候晚上大都是睡車裏的。


    兩家加一起要買的東西不少,恐怕一輛車又坐人又裝東西擱不下,就又把趙八家的板車栓在後麵。他家的牲口用熟了的,並不需時時趕著,拴在後頭自己就跟著走了。趙八有扛了幾袋糧食及幾張硝好的皮子等,放在後頭車上,要到城裏賣了。


    幾人上了前頭的車,隻趙八坐在外頭趕車。隻聽他“啪啪”的幾聲鞭響,車就緩緩上路了。


    這邊車廂裏很是寬敞,杜仲平怕路上冷,在車中間還攏了個火盆,還帶了兩條薄被蓋著腿。這幾天,明顯覺著南邊帶來的衣服不夠厚,大人都如此覺得,杜仲平越發擔心起謹兒來了,生怕他凍著,走哪都把他捂得嚴嚴實實的。


    幾人在車裏說說笑笑並不難過,隻可憐趙八在外頭趕車,吹著風挨著凍。路上杜安倒是想要換他進來暖和暖和,他偏不肯,說是杜安不認識路。杜安過意不去,就隻有時不時送出點熱水什麽的。倒是方勝說,原來他們進城也就是趕著板車,趕車的凍著,坐車的也凍著,實在冷得受不了了,就下車跑一段,暖和了在坐車走。誰家裏也不舍得把好好的被子放到車上去蓋,弄髒了還是小事,要是下個雪什麽的,回去就沒法蓋了——棉花不便宜,誰家也沒多餘的錢多做幾條預備著。今兒還能點個火盆,喝點熱乎水,已經不錯了。


    一路直走了兩個時辰才到了錦陽。錦陽城在北邊,頗有點軍事重鎮的意思,城門有兵士檢查,兼收幾個進城費。


    到了趙八他們的時候,隻一人撩起簾子看了一眼,回頭與趙八招呼道:“可是發達了,竟趕著這樣好的車了?”


    趙八笑道:“去你的,這是新來的杜秀才的車,如今是我鄰居。等年下歇了假去找我喝酒,留了麅子肉了。”


    那人道:“竟是位秀才?倒是失敬了。我休了假必去的,你且備好酒吧。”就揮手放行,並不收他們錢。


    及至進了城,趙八徑直將車趕到西邊的街上去。原來錦陽城裏軍士居多,商業並不發達,所有商鋪都集中到西邊一條大街上管理。


    趙八把車趕到靠東邊相熟的一家油坊,與老板寒暄了幾句,又托老板幫著看看車。那老板滿口答應了,趙八等人謝過,就一路向裏去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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