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個是從前躥到後,又從後竄到前,愣是沒給趙八發問的機會。氣得趙八直咬牙,被方勝拉去給寶貝豬剁食去了。這餘錢跟在杜仲平後頭,一道聽著謹兒奶聲奶氣的背《千字文》。話說自從杜安帶著那些大孩子上山下河的折騰開了,謹兒就落了單。杜仲平正好趁著這個機會給他收收心,加重了功課。這孩子,自跟大柱他們滿村跑後,雖然性子沒以前那麽嬌怯,身體也好了不少,這心也野了,再不像從前那樣能坐得住,靜下心來學功課了。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在杜仲平心裏,謹兒還是讀書有出路些,照著自己的體型來看,杜家人想幹體力活還是有一定難度的,硬件就不怎麽達標。


    聽得謹兒背了一大段,杜仲平點點頭,又給他在小桌子上鋪上紙筆,研好了一硯台墨,讓他自己描紅。謹兒嘟嘟嘴,雖想出去玩兒,還是忍住了,爹爹這時候最嚇人了,自己可不想讓爹爹生氣。


    杜仲平引著餘錢到外頭說話,省的謹兒不專心。到了院子裏的棚子底下坐了,那餘錢就笑道:“果然讀書人家好家教,擱平常人家,這麽大的小子哪裏坐得住?這麽小小年紀就認得這麽些字,又會寫,真真是聰明伶俐的很!”


    杜仲平最聽不得別人誇獎自家孩子,嘴角眼角的眼見著就彎上去了,又想起這不是勝哥他們,忙繃繃臉皮,接道:“這也是沒辦法,餘哥瞧瞧我就知道了,哪裏幹得動莊稼活呢?隻好從別的地方想辦法了。再者說,謹兒年紀還小,性子還不定,但是不管怎麽說,先讀書明明理,總是不錯的。”


    餘錢道:“看著杜秀才一家和樂融融,又都是通情達理的,想來與趙八那廝還好?我今日看你們兩家更加親近,也為我那兄弟高興!看今日這景象,想來趙八平日裏也沒少受照顧,我這裏倒是要替他謝上一謝了。”說著,竟是起身一躬。


    杜仲平忙避開:“這是說的哪裏話?自我們來了八哥就一直幫扶者,若是沒有八哥兩口子遇事擋在頭裏,我們家還不知是如何景況呢……”杜仲平捂住嘴,壞了,怎麽就順嘴說出來了?這可怎麽是好?


    那餘錢倒是長舒了一口氣:“你知道趙八他們的事了?我還擔心你不知道我該怎麽跟你說呢?”餘錢坐回位子,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你不知道,因著他倆的事情,趙八沒少憋屈,我估計就是這村裏他也沒多少能說心裏話的,要不他也不能挑這麽偏的地方住,這眼瞅著就要出村子了。以前進城,淨找我跟他喝酒,說說話什麽的,自過年開始,再看著他倒覺得他沒以前那股子鬱氣了,我也是打心眼裏替他高興。他趙八堂堂一個漢子,就是他替方勝做的那些事我也佩服他,這是真正有擔當的人,人品在那擺著,要是因為旁人閑言碎語的受了憋屈,我也替他不值。好兄弟,你既是管趙八叫哥哥,我也把你當弟弟看,要是遇到什麽事,你就替他開解開解,我念你的情。有什麽事哥哥能辦的,你來找我準沒二話!”


    杜仲平聽得心裏一暖,這人竟是擔心著八哥兩口子,對著自己這樣年紀小的說了這許多話,不管這話以後能不能做真,至少他是有這個心的。都說北邊邊地之人重義氣,果不欺我。


    杜仲平挺直後背,坐直身子,正色道:“我把八哥勝哥當親哥哥一樣看待,餘錢大哥盡可放心。”又轉了臉色,笑道:“咱們倒是都為他們好,依我說,竟很不必為著這事謝來謝去的,倒顯得外道了。”


    餘錢撫掌大笑:“果然爽快,我就說,能和趙八那廝處的好的讀書人,必是和一般的腐儒不一樣,今日一番話,就可見分曉啊。痛快,果然是痛快人!”


    杜仲平笑著端起茶碗,虛虛朝他一敬,有什麽話,盡在茶裏了。


    杜安就在西頭的廚房裏忙碌,這雞啊,肘子啊,紅燒肉啊,都是要花功夫的菜,還有那魚蝦之類的,也是要細細的收拾幹淨了才好。這邊鍋碗瓢盆叮當響的忙碌著,那邊隱隱傳來杜仲平和人的說話聲,沒一會兒,又有笑聲傳來,杜安忍不住抿嘴一笑,自家平哥兒,與人相處,隻要不是那心懷惡意的,總能和人相處愉快,是人如沐春風,這也是本事呢。既不貶低自己讓人看輕,又能不動聲色的讓人覺得受了重視,就是來時一路上,平哥兒靠著這手受了帶隊兵士的不少照顧呢。


    晚上這頓飯,著實豐盛:紅燒肘子,這肘子先放滾水中煮出血水,再下油鍋反複煎炸成紅棕色,在放了切好的蔥薑片上鍋蒸,這還不算完,蒸好的肘子揀去蔥薑,放到鍋裏加了鹽、黃酒,少少一點兒湯,燒上個兩刻鍾,等湯汁濃稠,沾到肘子上,這是出鍋,真正色、香、味俱全,看著就忍不住流口水;還有雞肉燉蘑菇,這個倒是沒什麽取巧,隻是仗著蘑菇的鮮味兒而已,雞湯清亮,上頭略飄著點兒油花,賣相也很不錯;再有瓦罐裏加了黃酒文火煨出來的紅燒肉,這菜已經榮升趙八最愛的菜了,每次遇到這個菜,趙八能多吃一碗飯,連菜湯都拌了飯的,一點兒不浪費;一道醬燜鯽魚,這是給家裏這幾個屬貓的預備的;還有從河裏撈上來的河蝦,加油、鹽幹炒的紅亮,看著也挺不錯。看著一桌子的葷菜,杜安又快手快腳炒了個小青菜,湊齊了六個,取個“六六大順”的吉利意思。雖隻有六個菜,分量可實在不小,大大小小的碗碟,直擺滿了一桌子。


    酒水杜安就預備了兩種,這烈性的糧食酒自是趙八與餘錢去喝,剩下的三個大人和早就備好的果酒,甜甜的又不上頭,連方勝也能喝上幾杯的,謹兒的自然還是甜水。這孩子,自過年那一回起,總忘不了要和大人一起碰杯的。


    等著團團坐好,那餘錢就道:“我今天雖是客,卻也要先喝上三杯,我可不是亂喝,杯杯都是有講究的。”


    幾人都道:“倒是要聽聽都有什麽講究。”催他快說。


    餘錢就道:“我是粗人,說的都是糙話,大家夥兒隻聽個意思吧,想來也不會笑話我。頭一杯,卻是因為趙八兄弟兩口子,這日子越過越好——我是眼見著你們走到如今的,著實不容易,這一杯,我先幹了,兄弟替你高興1”


    趙八笑著一巴掌拍到他肩上:“好兄弟!”也是一飲而盡。連方勝也都幹了。


    餘錢自己又滿上:“這第二杯,要敬杜家兩位小兄弟,自你們來了,我這兄弟可就越發過得好了——且別推辭,不管是你們幫了忙了,還是命裏帶來的好運氣,總之,旺了我兄弟!,來,走個!”一抹嘴又道:“忘了說,以後杜兄弟教出的學生個個有了出息,那就真正德高望重,人人都要稱一聲杜先生了!”


    杜仲平一口喝了,舉杯示意:“借餘大哥吉言了。”杜安也笑眯眯的,誇了杜仲平他可是高興得很呢。


    餘錢又舉杯:“這第三杯嘛,是為了賀我自己——自打完了仗,就帶著十幾個人,成日裏窩在那城門下,如今兄弟我終是得了好差事:要帶著百十個弟兄,安置那些南邊來的商隊。倒是個省心的肥差!哈哈!”


    第45章 保護費?


    餘錢聽得趙八說了杜安的打算,不禁撫掌笑道:“這還有什麽好說的?杜安兄弟你要賣點兒東西給商隊,這不是容易的緊嗎?這可真是應了老話了,真是無巧不成書,我這邊剛瞌睡,你這就是送枕頭上來了,合該咱們倆有緣分!這可得走一個!”


    杜安笑著與他碰了一杯,真是天將好運,本來還擔心都是些孩子跟著做買賣,要是遇上那不講理的、蠻橫的可怎麽辦?少年人都是火氣方剛的,萬一有個什麽事,吃了虧,回來怎麽交代呢?這可好了,有了餘錢他們在旁邊,這事就不用擔心了。


    杯盞交錯間,幾人大概把相互間的情況了解了一下。


    餘錢自打完仗,因為覺著自己個兒不是種地的材料,又沒有人幫著理財,也沒攢下多少家當,當下決定還是繼續當兵。怎麽說,這營裏總是管吃管穿的。憑著以前的底子,就帶著幾班兄弟守起了城門。其實也不是什麽不好的差事,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樣日日操練,也稍稍還有點兒油水。隻是兩三年幹下來,又有王全那樣的比著,心裏不免也長了點草。這回互市,倒是不少地方用人,上邊見他做事穩當,就將安置商隊的差事安排給他了。


    這頭一回互市怎麽也是要倍加小心的,萬不能失了臉麵。之前打仗那些年,對於北邊的藥材、皮子,也是缺的很,更不用說馬匹了。正因為如此,雖然對於蠻人都有點兒心裏突突的,還是不少的商家要來。而方便起見,互市安排在了冷水城,就是為了不讓蠻人進到燕北來,冷水城作為挨近草原的地方,城牆高大厚實,卻是軍用,實在騰不出地方來安置眾多的商家,除了幾家背景深厚的官商,其餘人等都得在城外駐紮。這就實在太不安全了,反正不管在哪裏,都是要通過官牙人與蠻人交涉的,就有那機靈的提了,咱幹脆把商隊留在錦陽這頭,派人帶著貨物樣品跟著官牙人去和蠻人交涉,等都談妥了,再把全部貨物運過去——錦陽離冷水才三百裏,走個兩三天就到了,誤不了事,關鍵是安全啊,在冷水城外呆著,萬一那蠻人見財起意,突然搶一把呢?人家騎著馬,行走如風的,逮也逮不著,就是逮著了也未必打得過人家,不過白白吃虧罷了!雖說富貴險中求,可是如果有穩妥點兒的辦法,自然都不想冒險,何況這法子隻是費點勁兒罷了。再說,在錦陽這頭,補給什麽的也都容易。


    可是錦陽城也不太大,裏頭大多也都是駐軍。也是根本安排不下這許多人,末了,當官的說了,那就一樣安排在城外吧,咱們派兵日夜巡視就是了。因有人隻想著去冷水撈那油水大的,倒把餘錢給顯出來了,就這麽著,這差事就派給他了。餘錢也挺滿足,他也沒費心思去尋關係送禮,就有這樣的差事落在他頭上,手底下帶的人也多了,倒也挺美。這不,當著手下人的麵不好表露出來,一得了假,就跑趙八這裏說來了。


    餘錢和趙八口味相似,筷子頻頻往那紅燒肉,肘子肉上招呼,對那魚啊蝦的到不怎麽待見。夾了一筷子的紅燒肉送到嘴裏:“這不,就這麽回事,稀裏糊塗的就輪到我頭上了,算是撞了大運了!說起來,我還得感謝王全那一幫子往北邊奔的人,要不是這樣,也輪不到我啊。”


    杜仲平笑著道:“餘哥也不用自謙,想來也不全因為這個。剛聽得你說上邊誇了你穩妥,想是因為這個?”


    餘錢就笑起來:“果然不愧是秀才!我跟你們說,上頭囑咐我的時候說了,就在城外尋個地方安置他們,咱們當兵的日夜巡視,防著歹人野獸,更重要的,得防著商隊的別和咱本地人衝突起來——咱這頭的人,都烈性著呢,前些年,有些村子裏,可是不管男女老少都敢掄起菜刀往上衝的。這回可萬萬不能出亂子啊。”


    眾人點點頭,要是把商隊安置在村民家裏,自然是好安排,可是,萬一有什麽亂子就不好說了,還不如幹脆就給他們安置在一起,想來他們一路過來時露宿的時候多了,也不怕多這幾天。


    杜安問道:“不知這些商隊安排在哪裏呢?”問清了地方,才好打算啊。


    餘錢道:“不遠,離著城裏個把時辰,挨著河邊的那塊地方,這幾天帶著人把那裏的雜草雜樹收拾了就行。”


    杜安點點頭,每次進城都能看見那塊地方,離著大路不遠,難得挨著水。也是,要不那麽多人和牲口吃水就成問題了。這可是在正好,那裏離村裏趕車的話也隻有一個多時辰,倒是方便每天來回。


    沉吟片刻,杜仲平還是問出了自己覺得不太好啟齒的問題:“餘哥,我想問一下,那個,嗯,就是杜安他們去賣東西,要不要給你的那些兄弟們教些保護費啊?”說完之後,杜仲平頗覺不好意思,忙忙的又補充了一句:“我沒別的意思,要是有這樣的規矩,咱們也照著做,省得餘哥為難就不好了。而且,咱們也不能白白借光不是?”


    趙八正喝湯,聽了這話竟嗆住了,轉過頭去咳嗽起來。餘錢略愣了一下,聽得趙八驚天動地的咳嗽聲方才反應過來:“這是說的哪裏話?萬沒有這樣的規矩!你且放心吧,要是我收了你家的錢,你趙八大哥直接就得把我收拾了!”


    趙八也緩過勁兒來了:“你怎麽想到這事兒了?他頭前有那麽多肥羊擺著,哪裏還會費那個勁兒到你這小瘦身板上刮肉?他在那些人裏要是連這個臉麵都沒有,也就不用幹這個差事了!”


    方勝也是看著杜仲平笑,自來隻見平哥兒做事有板有眼的,從沒見過今天這樣的呢。


    見杜仲平有些窘迫,那餘錢就道:“杜小兄弟能直接開口問我,也是沒把我當外人。我就實說了吧,杜安兄弟也算是幫了我個忙,我既然要安置他們,這人和牲口的吃喝就都得管到,要是沒杜安兄弟這回事,我也得一樣找人送菜送糧送草料的。既然是咱自己人做這事,倒是比外頭的讓人放心的多,咱兩方麵都有利的事,倒是用不著這麽著。”


    杜仲平聽得餘錢如此解說一番,倒覺得好了些。唉,都怪上輩子見的那些蚊子腿上都刮肉的事,弄得他都條件反射了。


    餘錢又笑道:“要是你實在疼哥哥,這麽著吧,你家杜安去的時候,有功夫給咱弄下飯食好了——杜安兄弟這手藝可不一般啊。咱們那撥下來的柴米油鹽都是有數的,動動手就行。”


    杜安就道:“這倒是沒什麽,隻是,這大鍋飯估計做不出多好來,到時還得多擔待著點兒。”


    餘錢擺擺手:“這是自然,你就指點指點那火頭兵就行,讓他別做飯千年都一個味兒,誰能吃得下啊。”


    第二天,餘錢臨走的時候說了過了二十就到那頭去開始收拾,杜安就與他約好了,到時先過去看看情況。


    送走了餘錢,杜安這邊越發緊鑼密鼓的收拾起來,每日忙的團團轉。除了這個,還抽出時間來和趙八商量著,既是顧著這事,地裏的活恐怕就顧不上了,到時隻有拜托趙八多多費心盯著了。好在今年已經定了請人的,倒也不用擔心。


    估摸著餘錢他們已經過去了,杜安就抽出一天來,拉上裏正、趙八加上幾個孩子,帶著二十幾個大西瓜,趕著車去看地方。


    餘錢他們的營帳已經立起來,地方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見了杜安他們也很是親熱。說了一回話,應著餘錢的強烈要求,杜安去和火頭兵交流經驗技術去了,裏正這頭又對著餘錢鄭重托付了一回,錢不錢的沒關係,關鍵是護著點兒這些孩子們,可別真吃了大虧就行。其餘的,吃點兒苦頭就當鍛煉了也沒什麽大礙的。餘錢自是應了,又帶著他們在營地裏略走了一圈。


    話說杜安和當兵的交流的相當順暢,一來就帶了這麽多瓜果來,多會做人啊,況且和當頭的明顯關係不錯,兩下裏倒是變得熟稔起來。等到杜安幫著火頭兵做了頓飯之後,就更是受歡迎了,不少人已經和他稱兄道弟起來了。這要是杜仲平在,非得似模似樣的感慨一回,這真是不管什麽年代,有門手藝在身上,總是好的。


    第46章 開始掙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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