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騎軍聽到我的喊聲,都齊齊向那邊聚攏。有十幾人衝到前麵,齊齊挺起長槍刺向那個金盔銅甲的身影。槍尖相撞,摩擦的噪聲令人恨不得捂起耳朵。燕騎軍手中長槍齊齊折斷,他們抽出腰間跨刀,再度上前。


    陳熠身旁的護衛湧上來將他們擋住,燕騎軍一時無法前衝。陳熠挺起長槍,槍尖所及,燕騎軍都被他的槍影籠罩,幾十人受傷跌下馬來。


    我看見戰陣的另一麵,江原也率燕騎軍向這邊攻來,卻也因為趙軍阻隔而無法近身。


    經過昨夜又兼今天這半日的衝殺,燕騎軍體力有所下降,少了開始的猛勁。陳熠周圍的屏障越來越嚴密,逐步在趙軍的掩護下向北退卻。


    燕騎軍再次猛衝,無濟於事。


    突然,南越軍陣中金鑼聲陣陣鳴起,南越軍隊紅色的旗幟如潮水般撤退。趙軍一時懵懂,不知該追該退。就在眾人正在驚詫於越軍突然收兵的詭異時,陳熠軍中開始擊鼓,趙軍立時聽令追擊。


    江原在不遠處喊道:“不要放過陳熠!”


    燕騎軍再次組織猛攻,衝開了陳熠周圍部分護衛。我抓準趙軍重新進攻的空檔,策馬穿過層層阻擋,持槍衝向陳熠。我眼睛盯著他黝黑沉重的槍尖,心裏卻騰起怪異的感覺。


    我仿佛看見南越軍隊中,與潮水般退卻的人群相反,有一人從陣中衝出,烈焰般直向這邊馳來。


    我再次砍落一名趙軍護衛,將要靠近陳熠。


    那人騎馬在百步之外,挽起長弓,勾弦搭箭。


    我死死扯住韁繩,白羽嘶鳴一聲,前腿直立起來。


    陳熠在戰圈中揮舞長槍,刺進一名燕騎軍的咽喉,鮮血噴了他滿臉。沒有人近得了他身周一丈之內!


    他用力拔出槍尖,直起身,一支羽箭卻已釘入胸膛,朱紅色的箭杆,鮮紅的液體滴落,分不清哪個才是本來顏色。


    周圍沒有人再動,可怕的沉寂在戰場上一點點蔓延。


    我緩緩轉過頭,望進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眸子裏,手一顫,長槍跌落塵埃。


    第69章 陌上寒沙(上)


    微弱的日光撥開最後一層薄霧,也將眼前一切變得更為清晰。


    陳熠目眥欲裂,他忍痛抽劍,斬斷胸前箭杆,長槍再送,插進另一名燕騎軍的腹部。那名燕騎軍不顧流血的傷口,拚命抓住他鋒利的槍尖,全身用力回撤。陳熠“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他慢慢從馬上墜落,眼中似有一絲譏諷,仿佛在嘲笑那個放冷箭的敵人,又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命運。


    周圍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而遠處,不明就裏的趙軍還在繼續追擊。終於,一個黑麵將軍嘶聲高喊:“護駕!護駕!鳴金收兵!”


    六神無主的趙軍醒悟過來,在震耳的金鑼聲中,趙軍紛紛停戰回頭,他們瘋狂地逼退燕騎軍,在僅餘的那名將軍指揮下,抬起地上的陳熠,衝出戰陣,蜂擁奔向北方。


    江原眼中露出一絲悲憫,吹起犀角,示意燕騎軍讓出道路。


    南越軍隊山呼海嘯般回頭殺來,來不及撤退的趙軍丟盔棄甲,慘不堪言。


    宋然還是站在那裏,他親眼看著陳熠倒地,看著趙軍被南越軍隊掃蕩而過,留下遍地殘骸,沒有動搖,沒有表情,像座亙古不變的冰山。


    他沒有看見我,我們之間隔著成千上百混亂的士兵,我身上再沒有火紅的披風和黃金頭盔,他不可能看見我。


    我回手,從背上拉出一支尖利細長的羽箭,搭上一張硬弓,手臂平舉。幾乎所有的人都朝向北方,而我麵對自己故國的方向。


    弓弦深深勒入手指,我平穩地瞄準前方,這個動作很陌生,可是又像已經反複演練了很久。一聲輕響,漆黑的箭身如同遠逝的記憶,毫不遲疑地飛馳而去。我毅然撥轉馬頭,刹那間,心裏仿佛有一個搖搖欲墜的角落,終於砰然塌陷。


    我扔掉手中的弓,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箭落在何處。


    裴潛騎著馬朝我奔過來,劈頭責怪道:“你是不是瘋了!趙軍就在身邊,你丟掉長槍對著遠處射箭!射的還是越軍主帥!南越軍雖然不是好東西,可現在是我們的友軍,這次你惹麻煩了!”


    “你怎麽看到的?”


    “燕王殿下叫我過來保護你!免得你被人砍了。”


    我輕輕問:“沒射中麽?還是……射死了?”


    裴潛抽抽鼻子:“射到哪裏,你自己不知道?要是死了,越軍就該跟趙軍一樣了!我隻看見他落馬了,頭盔也掉了,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我淡淡一笑,跟他並肩同行:“走吧,沒事。”


    早就知道,恩怨總有過去的一天,情分也有斷的一刻,隻是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被我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他知不知道我的決定已經不重要,就如他的決定根本不用向我解釋一樣。


    江原在前方等我,他身後是趕來匯合的魏軍大軍,繡著金色帶翅虎的燕王旗幟在旗杆上高高揚起。我按轡走到他麵前,他隻是不出聲地看我,眼中是一泓深潭。


    這場戰鬥結束了,以趙軍最淒慘的代價。因為陳熠重傷,不但大軍失去主帥,整個趙國都無人把持,陷入一片慘淡恐慌中。趙軍最重要的屯兵要地藍田大營徹底瓦解,十幾萬趙軍在混戰或逃亡中喪生,十幾萬趙軍做了俘虜,二十多名戰將喪生,主力幾乎消耗殆盡。


    兩軍主帥經過短暫會晤,南越軍隊占領了自丹鳳以北,洛南、商縣兩個大郡縣,與魏軍各出一半兵力共占藍田,而後越軍向趙國西北的城池進軍,企圖從西南方向圍困長安。


    韓王江進處理好丹鳳事務後,留下部分將領守城,自己揮軍北上,與江原的部隊匯合。他見到我表現十分高興,但對我恢複武功的事耿耿於懷,直言少了很多樂趣。還大大地向江原倒了幾次苦水,說這輩子再不想跟南越軍隊合作。


    數日後,傳出陳熠在長安崩逝的消息,太子陳昂在國事飄搖中繼位,拜陳顯為監國兼太尉,宇文念、魏閆為上柱國大將軍,三人共同協理朝政。


    武佑緒經過艱苦相持,終於攻破櫟陽,得以把軍隊入駐城中,緩解了斷糧危機。


    隴西幾個早被魏國策反的郡縣紛紛在這時舉起反旗,聲稱要脫離北趙,依附魏國。眼看半壁江山不保,新帝陳昂急命宇文念駐留在河西的軍隊剿滅反叛。宇文靈殊奉命出征,回到河西後卻遲遲不見出兵平亂。據傳,一名魏國將領率軍突然出現,拖住了宇文靈殊出戰的步伐。


    眨眼間春耕來臨,趙國很多城池因為被大軍圍困,百姓無法出城春耕。江原命魏軍到處布告,宣布隻要趙人肯歸順魏國,允許魏軍進駐縣城,魏軍便讓他們出城耕種土地。不但不屠城、不擾民,還會拿出軍糧接濟,幫助他們渡過戰亂帶來的饑荒。


    通過這種方式,魏軍占領了不少小城,但一些大的郡縣,由於有大批趙國軍隊駐紮,仍在持續堅守。


    江原故伎重演,又放緩了進攻的態勢,隻是專心命軍隊在被圍困的城外遊蕩,對偷偷出城的人施以獎賞,不對攻城作任何其他的努力。然而對於前來支援的趙軍,他卻一定要全數消滅,不留給城中人半點希望。一月之後,按照各路人馬傳來的消息,趙軍的援軍都逐步被魏越兩軍截斷,這些城池隻剩下兩條路:投降或是等死。


    江進對此十分不滿:“皇兄,趙國已經是堆一碰就倒的破爛,我不明白,為何不率兵直搗長安,卻要在這裏幹耗?再等下去,盔甲裏的虱子都爬滿了!”


    江原笑道:“那就下河泡一泡。”他向帳外示意,“你看,咱們營中士兵們去河裏泡的很不少,韓王長虱子,也沒什麽可丟臉的。”


    江原這麽一說,旁邊幾個武將,包括江進自己的手下也偷笑起來。


    江進有點尷尬,看見我,忽然又開心起來:“淩悅,你跟本王去河裏洗澡罷!”他裝作沒看見江原的臉色,不由分說拉起我就往帳外走。


    我被他拖了幾步,悄悄反手按住他手腕穴道,笑道:“韓王殿下,下官身上沒長虱子,您自己去罷。”


    江進麵色變了變,接著大笑,連道:“玩笑,玩笑而已!”又補充道,“再說,皇兄也舍不得啊!”


    江原麵色微沉,淡淡道:“三弟,玩笑最好不要過分了。”


    江進轉頭,眼中有不易察覺的鋒芒閃過,笑道:“你我兄弟聯手攻趙,小弟接連吃虧,皇兄卻屢屢獲勝,麟兒更是還未成人便被封王。此時正是您春風得意的時候,難道還禁不得幾句笑話?”


    江原也笑:“如果三弟眼紅這個秦王的封號,不妨送給你。”


    江進嘿嘿笑道:“免了,小弟一個就夠用。再說秦王給我家麟兒,叔父替他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嫉妒。”


    江原微笑道:“三弟,我堅持按兵不動可不是怕你搶功,別忘了我們旁邊還有南越的軍隊!我之所以在等,就是不想跟上次一樣被人搶在前麵,以至於現在必須和他們均分土地。我們攻長安,需要獲得最大的利益!”


    江進高笑道:“皇兄,小弟愚鈍,你可不要暗地裏笑話我!之前在丹鳳幾乎要承受趙軍的全部壓力,皇兄坐擁幾十萬大軍卻無動於衷,小弟知道皇兄高瞻遠矚,可不敢拿出來找你算賬。”


    田文良站起來賠笑:“兩位殿下,眼前對敵要緊,隻要打下北趙,大家都是功臣,還怕皇上沒有封賞麽?韓王殿下,等再過一年半載,王妃為您生下世子,一樣可以奏請皇上封王麽!”


    江進哈哈笑了幾聲:“田大人妙言,難道我是為了功勞不成!我的兒子將來隻要做世子便可,隻要他跟我親近,老爹的名號自然是他的,用不著再封一次王!”


    他帶著手下將領拂袖而去,江原麵色冷得像臘月霜雪。人人都知道江進暗諷他與江麟不和,隻是都不敢出聲勸解,怕更加傷了他的麵子。


    我悄悄咳了一聲,江原才沉沉道:“大家都散了罷,攻打長安的事不會等到清明以後,隻管放心。”眾人都唯唯答應,匆忙告退。


    似乎思索了很久,江原才道:“江進雖然看似豪爽,其實也是個有野心的人,不得不防。”


    我翻翻眼皮:“對親人也這樣堤防,難怪連兒子都疏遠你。”


    江原看我一眼:“淩悅,別天真了。不使手段,他們就對你好麽?麟兒現在疏遠我,比親近我要安全得多。”


    我聽了默然,好一會道:“如果我要天天這麽費心,一定覺得很累,了無生趣。”


    江原皺著眉,仿佛不經意般接口:“所以你不用想這些,我來想就夠了。”他把沙盤裏剛堆出的群山攪得支離破碎,哼道,“若不是江進貪圖蠅頭小利,隻想著獨占丹鳳,放越軍單獨北上。何至於我們辛苦打敗宇文念後,卻被南越人坐享其成?”


    我瞪他:“反正事已至此,你不盡量與他拉近關係,卻要搞內鬥麽?”


    江原看看我,忽然一笑:“誰叫他屢次拿你在我麵前取笑,不知安得什麽心!”


    我拉下臉:“還不是因為你態度詭異?”


    江原眯起眼,猛然抱住我,手指亂揉:“我還可以更詭異。”


    我咬住牙把他推開:“別把你的虱子傳到我身上!”


    江原奸笑著把我拉回:“那就可以一同去泡澡了。”


    “呸!誰會跟你這禽獸泡澡!”


    “你難道怕跟上次一樣下不了床……”


    我怒吼一聲:“閉嘴!”雙掌運勁拍出。


    江原側身躲開,我乘機跑出軍帳,剛走出沒多遠,碰見一個傳信兵向這邊跑來。我攔住他問:“何事?”


    信兵一臉怒氣未平:“大人,有趙國使者要見殿下,態度特別囂張,屬下正要去中軍稟告。”


    我覺得奇怪,便向軍門走去,遠遠隻見十幾個人在門前糾纏。約有四五個趙人站在門外,其中一人顴骨高聳,相貌清臒,正是已成為趙國太尉的陳顯。


    第70章 陌上寒沙(中)


    陳顯一身白衣,兩手抱在胸前,冷眼看著副使與軍門守衛交涉,神情倨傲依舊。傳信的士兵已經折回來,他飛快地走過我身邊,身後跟著幾個燕騎士。燕騎士們頗為守禮地把陳顯等人迎進軍營,陳顯眼睛卻向上一挑:“江原呢?難道被本將軍砍過之後,至今爬不起來?”


    燕九道:“我們殿下正在帳中議事,得知使者來到,特命我們恭迎。”


    陳顯看臭蟲一般看他:“哈哈,你不就是那天獨自從函穀城中逃走的懦夫麽?你九個兄弟死不瞑目,晚上沒去找你?”


    燕九麵孔僵硬地回道:“他們地下有知,看到函穀關如今被我軍占領,一定會覺得安慰!”


    陳顯哼笑了一聲,轉眼走到我跟前,輕佻地道:“美人兒,還記得我麽?”


    我淡淡笑道:“單看陳將軍的尊容,下官還真的差點認不出來,不知道長安城裏的糧食還夠吃麽?”


    陳顯身邊的隨從都充滿怨毒地看我,隻有陳顯麵色不改,仍然用輕浮的語氣嘲笑我:“聽說你升官了,果真美貌才是無敵。就連宇文靈殊那不通禮樂的野蠻胡人,也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幾乎倒戈!”


    我不在意地微笑道:“陳將軍一夜升為陳太尉,新皇對您愛寵有加,豈不說明您美貌更甚?”


    陳顯狂笑:“有了燕王滋潤果然不同,毒舌得越發可愛!我在想,要是本將軍再擒你去做誘餌,江原一定會像上次那般驚慌失措,不惜拿自己去換!”


    我笑笑,突然上前拍他的肩膀道:“陳太尉,你上次失敗,這次恐怕也要失敗了,希望你不會次次失敗。”


    陳顯肩頭微沉,卸去我手上勁力,神情有一刻的肅然,斜睨我道:“我原本不信,你這樣的人就算再機變狡詐,能騙過宇文靈殊那樣的傻子,卻怎麽可以讓司馬景心生相惜之感?才故難得,德行卻也有可取之處不成?”


    我見他神色中閃過一絲黯然,想起他曾於司馬景身邊大哭,心想他這樣狂傲得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人,原來也對司馬景的情誼這樣看重。便也斂聲道:“在下承蒙他另眼相看,雖不得已與他為敵,然而心中對他十分敬佩。”


    陳顯嘴角一絲諷刺的冷笑:“在他麵前,任誰都會自慚形穢,我等俗人也隻有無賴地活著!不隻是你,千萬趙國百姓心裏,司馬景始終會是他們崇敬的對象。”


    我覺得這話有些怪異,不由微微一怔,他已經大步闖進江原的營帳,燕九等人把副使擋在帳外,對我道:“淩祭酒,殿下讓你旁聽以作筆錄。”


    江原穿著燕王服飾接待他,悠然笑道:“陳將軍今日竟以使者的身份來訪,本王真有些不大習慣。”


    陳顯譏笑道:“燕王大概被本將軍砍得不夠過癮,期待我提刀來見罷?”


    江原大度地笑起來:“本王倒期望能有機會與將軍戰場再見!不過將軍此來,怕不是為了向我通報長安的備戰情況吧?我已遵照將軍手書,命侍衛把持帳外耳目,淩祭酒是我心腹,將軍但有話說,不妨明言。”他自己坐在帳中央的矮幾邊,向另一邊作個邀請的動作,“陳將軍,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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