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陳顯徹底出了驛館,我立刻吩咐關好房門,開始布置第二日行動。等九名燕騎士齊聚桌邊,我低聲道:“燕九已經順利出城,陳顯的策略很可能改變,我們明日要做的就是進一步鞏固陳顯出戰的念頭,確保萬無一失!”燕騎士眼中都射出熱切光芒,我掃過他們臉上神色,卻不由得頓了一頓。


    “大人若已有計策,則請大人明示。”一名稍年長燕騎士看出我停頓,立刻緊跟著道。


    我神色凝重地低聲開口:“燕九一走,我們俱是凶多吉少。但我明日的計策有可能立即傷及諸位性命,並且難免殘忍。有誰覺得困難,可以先提出來,我會盡力想辦法保他無虞。”


    燕騎士們聽罷互相對視一眼,卻是誰也沒有開口。


    我淡淡笑道:“怎麽,都不好意思說麽?”


    “大人說什麽話?我們若是貪生怕死,誰還配做燕騎士?”一個年輕燕騎士低聲嘟囔。


    “對,有什麽好問的?大不了一死,死了還為國爭光,這可是大人以前說的!”又有人表示不滿。


    等到所有的燕騎士都陸續表明了自己立場,我眼神微閃:“既然如此,便都聽我號令行事了,中途可沒法反悔。”


    燕騎士們同聲道:“為國赴難,絕無反悔!”


    我將他們喊近些,將安排說與他們知道,又與幾名善機變的燕騎士反複推演,定下了第二日與陳顯等人周旋的套路,直到東方泛白才寬衣休息。


    第二日上午,我被帶進陳顯的府邸,卻見陳顯與手下將領皆是全副甲胄列坐堂上,就連軍師伏念也換了一身緊身戎服,在腰間別了一柄胡刀。


    陳顯見了我,揶揄道:“聽說特使亮了一夜的燈,莫非怕本將軍半夜找你問罪麽?”


    我笑著拱手道:“正是,將軍昨日憤怒而去,下官一直擔心將軍怒氣難消,再返回來拿下官出氣。”


    陳顯哼地一聲冷笑:“本將軍公務繁忙,區區小事早忘得一幹二淨,卻讓特使白白擔心了。”


    我微笑道:“擔心並未成真,下官心中唯餘竊喜,倒沒什麽遺憾。”


    “那麽本將軍現在將你召來,特使可又擔心了?”


    我略一抿嘴:“如此,下官更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陳顯冷冷道:“為何?”


    “因為將軍方才已經言明,早已將昨日的事忘得幹幹淨淨,而今日之事還沒開始,因此下官無從擔憂。”


    陳顯嘴角微微抽搐,冷笑道:“好得很,本將軍都要被你繞進去了。你不妨猜猜,本將軍召你來所為何事?”


    我淡淡一笑:“必是將軍有了應戰決定,命下官將回信帶給燕王。”


    陳顯一按刀柄站起,森然道:“特使不用猜得太早,本將軍出不出兵還兩說著呢!我要你先隨本將軍去看一個地方,看過之後,特使也不用回去了!”隨著他離開座位,其餘將領也陸續起身,軍師伏念卻是先行退出了門。


    我笑道:“將軍喜歡,下官便多留幾日。隻要將軍今日能將回信送達燕王,下官等人的使命便也完成了,派誰去也無妨。”


    陳顯掃我一眼,冷笑道:“你好像不知道害怕為何物,難道死到臨頭也能這樣自若麽?”


    我輕輕一笑:“將軍好奇,不妨試一試。”


    陳顯看著我,肩頭聳動一陣,繼而大笑著往外走:“!這人有意思!若非是魏國信使,我倒真想留在帳中了!”


    我隨著陳顯等人出了帥府,沿著城中最寬的那條馳道前行,不多久來到一處被高牆圍出的空曠場地。隻看得一眼,我便明白這就是陳顯的練兵校場。因為地勢所限,這裏比普通校場顯得局促許多,但仍然可以容納幾百名士兵進行日常操練。


    早已到達場地的伏念這時迎上前來,冷聲道:“一切備妥,請將軍檢閱。”


    陳顯微微一哼,便帶頭大步走上旁邊的觀武台。從台上放眼看去,北趙士兵果然如燕九描述的一樣,騎戰術都吸取了戎狄部族的經驗,完全發揮了戰馬的靈活與速度,相形之下,中原的重甲騎兵便凝滯笨拙得多了。


    見我看得專注,陳顯高聲笑道:“特使對我麾下騎兵有何感想?”


    我淡淡道:“將軍讓下官親眼見到了貴軍操練情況,下官看過之後確實沒理由再出城了。”


    陳顯嘲笑道:“早看出特使對我軍情況極為好奇,索性帶你來看個夠!本將軍成人之美,傳出去也是佳話一段哪!”身後將領同聲大笑。陳顯又向我道:“特使且說,我這些騎兵是不是魏國騎兵的克星,江原的燕騎士據說橫行天下,可有這般靈動機敏?”


    聽了陳顯的話,我嘴角輕輕揚起,重新看了看場中,卻沒說話。


    陳顯鼻孔中重重一哼:“怎麽,特使好似不以為然?”


    我搖頭輕笑:“燕騎士是魏軍精銳,個個千裏挑一,將軍隻練得幾支效仿戎狄的騎兵,便要與燕騎士相比,未免有些自視過高了。”


    陳顯麵色驟沉:“你說我騎兵比不上燕騎士?”


    我怡然笑道:“下官身邊的親隨便是燕騎士出身,將軍不相信的話,不妨叫他們與將軍騎兵比上一比。假若將軍落敗,我看將軍便不用出城應戰了,龜縮城中還可以免去丟臉。”


    陳顯“呸”地吐口唾沫,冷笑道:“你但說敗,不說勝,安的什麽心!”厲聲衝身後一名將領道,“去,把魏國那九個隨從帶來,本將軍倒要看看燕騎士有什麽能耐!”


    那將領立刻領命而去,不久便將九名燕騎士帶到了教場。陳顯倨傲地冷冷掃他們一眼,沉聲道:“你們不是燕騎士麽?今日就與我手下精兵好好較量一場,贏了放你們回去,輸了就當我軍中祭品!”又指我道,“你們的特使大人也一同陪葬!”


    九名燕騎士一片沉寂,表情卻是刀石般堅毅,陳顯大笑道:“好!沒有怯色,算得勇士。盡管拿出你們的真本事來,明白了?”接著回頭吩咐,“給他們馬匹、護甲和刀劍,成將軍選九個精銳騎士與他們對陣!”


    我低下頭,明白陳顯此刻雖然故作笑聲不斷,實際自昨夜之後已經怒到極點。雖然沒有說破,他對我安排燕九出城送信的做法是一清二楚的,今日隻不過借了這個由頭名正言順將我這個特使拘禁。而對於燕騎士,更是除之而後快,哪有贏了就放走的道理?


    “特使站著不舒服,不如坐著好好觀賞如何?”陳顯站到我正前方,表情雖然笑著,卻帶了些說不出的殘忍之色。


    我輕鬆一笑:“多謝將軍關切,悉隨安排。”


    陳顯打個響指,便有兩名士兵抬過一張齊腰高的木凳,凳麵卻隻有半尺長、三分寬,人坐在上麵不但比站著難受,還會搖晃不穩。陳顯笑道:“特使請坐。”


    我麵色微變:“將軍也算當世英雄,沒想到卻用這等卑劣方式侮人。”


    陳顯輕輕將一柄鋒利的匕首抵在我後頸,笑道:“這是伏念軍師的主意,本將軍覺得新奇有趣,於是便同意了。特使覺得這等小事便是卑劣,那不妨回去問問你那奪人之愛的燕王什麽才算卑劣!”說罷命人強行將我架上木凳,朝場內一揮令旗,“開始!”


    話音剛落便是一通戰鼓,校場兩側早已列陣完畢的兩隊馬匹便閃電般向對方衝去。


    魏軍燕騎士都是一人精通數種戰法的精銳之士,騎術更是嫻熟無比,兩軍對陣膠著之時,燕騎士往往能僅憑數百人插入敵方軍隊,從而打亂陣型,瓦解攻勢,可以說是江原的王牌部隊。此刻他們人人將盾牌半擋在馬腹之前,手肘與腿彎則同時夾住長矛,這種做法具有極強的進攻力,若是正麵撞上敵軍,借著戰馬的衝擊就能將敵人一舉貫穿。燕騎士隻有九人,卻恰好形成一個錐形騎陣,隆隆戰鼓中,但見一個尖銳的三角風雷般向橫列成一排的趙軍直插而去,眼看便將趙軍隊形橫切為兩半。


    校場周圍一片驚歎,陳顯咬著牙笑道:“,還是有兩下子,下一輪衝擊看你能囂張得了!”


    他話未說完時,兩隊騎士已經掉頭開始了第二輪對衝,燕騎士這時已自動分成了三個錐形陣,風馳電掣般衝向趙軍,立時又將趙軍分割為四塊!如此一來,趙軍立時成以少對多之勢,兩兩被燕騎軍分割,最多的一組也不過與燕騎軍實力相當而已。不論趙軍怎樣衝擊,非但無法會合,且始終有一組人馬隔離於戰陣之外無法形成有效進攻。


    陳顯麵有慍色,走下觀武台跨上一匹高頭駿馬就衝到戰陣之外,隻見他拿著斫刀不住揮舞,也不知衝那些騎士吼了些什麽,陣中趙軍的步伐漸漸沉穩起來。等到陳顯縱馬回到場地邊緣,陣中情勢已發生了明顯變化。


    雖然燕騎士一上來就將趙軍牢牢壓製,但趙軍騎士的靈活確實驚人,這樣來來回回的衝擊與近身搏鬥,他們竟然能在眼看要撞上長矛時及時躲過攻擊,而燕騎士素來以快猛狠著稱,卻始終無法傷到趙軍騎士要害。一來二去中,反而令趙軍騎士又漸漸結成了陣型。


    又一次猛烈對衝!燕騎士堪堪撥轉馬頭回身之際,一聲尖利的呼嘯破空響起,幾十支勁猛長箭嗖嗖直射他們麵門!觀眾裏發出一陣興奮的騷動,隻見趙軍騎士以腳張弓,邊發出連珠羽箭,邊閃電般策馬向燕騎士衝去。


    危險!我不由將身子向後一傾,驀然發現後麵還頂了一件冰涼的物事,一個更為冰冷的聲音響起:“特使最好能保持不動,否則這匕首的刀尖就要刺入你頭頸了。”


    不知何時,小小高聳的觀武台上似乎隻剩了我與伏念兩人,其餘將領都到校場邊搖旗呐喊去了。我淡淡一笑:“軍師好興致,這麽在半空舉著也不嫌手酸。”


    伏念冷冷道:“特使興致隻有比我更好,能親眼見到自己隨從喪命的全部過程。”


    我嘴唇微抖了一下,冷笑道:“我看軍師的戎族訓法也不過爾爾,你看場中形勢,卻是未必勝得過燕騎士。”


    伏念涼涼道:“不過也架不住他們自己找死,是不是?不用再過多久,這些燕騎士便會一個個死在趙軍手下,特使對這一點也是知道的,又何須瞞過本官。”


    我胸中一滯,不由回頭看向伏念,隻動了一下,便覺頸上匕首劃破了皮膚,伏念冷聲道:“別動!”


    我僵硬道:“軍師到底何意?”


    伏念低聲冷笑:“特使隻管做好自己的事,何用問別人長短?你今日的心思雖被我看透,我卻不會說破,各取所需而已。”


    我警惕問道:“你想要什麽?”


    伏念冷冷道:“特使不及時欣賞你親隨的死態麽?”


    我全身一顫,再看場中時隻覺得手腳冰涼。一個趙軍騎士正飛速繞到一名燕騎士身側,速度快得令人眩暈,燕騎士察覺有異,正要閃身時,趙軍騎士手起刀落,砍入了他的脖頸。血霧飛濺,那燕騎士還要硬撐著舉刀,被另一名趙軍砍落馬下。不遠處,早有兩名中箭的燕騎士墜馬,鮮血染紅了地上黃土,而沒落馬的燕騎士仍在與趙軍拚殺。


    伏念寒聲道:“特使可別昏過去,這場精彩的好戲怎能少了你的參與。”


    我眼睛酸澀,靜靜笑道:“軍師這擔心卻是多餘的,我怎能不奉陪到底?”


    伏念哼了一聲:“不錯,這本就是你的安排,你自己當然也絕不是善類。”


    我沉默地看著校場中混戰的人馬,看著校場周圍大笑的北趙兵將,後背隻是微微一動,便能觸碰到伏念手中寒氣森然的匕首。我可以找到空隙躲過伏念的匕首,然後前去與陳顯交涉條件,盡力保住他們的性命。然而這個念頭隻在腦中一閃而逝,我最終隻是沉默地坐著,狠下心看著他們一個個成為趙軍發泄仇恨的道具,用他們的鮮血抹去陳顯最後一絲疑慮。


    最後一個燕騎士騎在馬上,我看得出他在努力平衡自己受傷的身體,然後他拿起長矛,毫不猶豫地夾馬衝向趙軍。兩聲悶響先後響起,他戳中了其中一個趙軍騎士的馬頭,趙軍卻戳穿了他的胸膛。落馬之前,他向我這邊平靜地望了一眼,似乎在用眼神告訴我,任務已經完成……


    伏念的匕首慢慢從腦後拿開,我晃了一晃,在地上站穩,眼睛深深望向校場,寒風從上方吹過,卷起一陣陣回旋的黃土。


    遠遠傳來陳顯向手下兵將們高聲大笑:“燕騎士雖猛,卻不足懼!今日準備一天,明早出關,殺魏軍個片甲不留!”


    霎時,校場中歡呼震天,北趙士兵們同聲大吼:“殺掉魏軍,片甲不留!”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大家關心,終於不發燒了,但是咳得很厲害,需要多休息,大家久等了。


    改錯字


    上圖:《南越山川地形圖》


    本文地理基本參照三國時代。


    以下這段話,大家看了就看了,


    就算回複也請不要提到另一篇文,以免造成不必要傷害和爭論,謝謝想看就點:對某些問題的回應說明


    第54章 生死交鋒


    城中刁鬥堪堪敲過四更,天色尚在朦朧之中,函穀關城門已是隆隆敞開,身穿甲胄的趙軍排著嚴整的隊形湧出城外,向函穀東側較為開闊的地點進發。


    我被反縛著雙手安置在一匹瘦弱的戰馬上,跟隨在陳顯中軍之側,他之所以沒有立刻殺我,恐怕隻有一個原因,就是要將我押到軍前示威。鑒於伏念堅持認定我是魏軍中的重要人物,所以陳顯很可能聽從了他的某些安排,到時當著江原的麵將我砍了也未可知。


    我無奈笑了一下,沒再想下去,心道還是想些有趣的事比較實際。於是借著馬上的開闊視野仔細觀察趙軍旗號,試著揣摩陳顯的策略。


    陳顯雖然表現狂妄,實際還是很謹慎的,在確定了劉啟龍形勢大好,北魏騎兵又不是自己對手的情況下,兩萬守軍仍然隻出動了一萬兩千人。陳顯的算盤精細,萬一戰況不利,憑借守城的八千人,仍是有實力將魏軍阻在函穀關之外。不止如此,就是出戰的一萬兩千多人也並非全用於正麵迎擊,若是我所料不錯,函穀關兩側的山坳叢林中一定還埋伏了部分趙軍,伺機在兩軍鏖戰時包抄敵人後路。


    能引得陳顯出戰,我的任務便已完成,趙軍的種種作戰安排已不在我能力和職責之內,假若還能活到戰鬥結束,我倒是對江原怎樣與陳顯對抗拭目以待。隻是……


    我嘴角輕輕一抿,揚頭對陳顯道:“將軍與副將一同出戰,卻讓軍師留守關城,真的就如此放心?”


    陳顯斜睨我一眼:“你要挑撥我與軍師間的關係,最好用點高明的手段。”


    我笑道:“將軍未免太敏感了,下官不過隨便問問,怎麽就與挑撥扯上關係,難道軍師果然曾背著將軍做過什麽?”


    陳顯譏諷道:“特使這個時候還是多為自己的性命操操心罷!”


    我歎道:“下官的性命全在將軍手中,卻也知道操心無用。不過昨日軍師一力主戰,今日卻堅持留守城中,未免讓人疑惑。”


    陳顯冷笑道:“你倒是想得夠多!”


    我恍然:“原來下官是多嘴了,將軍應該早便想到了罷。”


    陳顯麵色微沉,顯然發覺既不能承認也無法否認,終於哼地一聲重重夾了下馬腹,他座下那匹棗紅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剛行得不遠,卻有斥候飛速前來,見了陳顯立刻滾鞍下馬:“稟將軍,魏軍已在三裏之外!”


    陳顯聽罷立即下令:“全軍全速推進!副將成雄先期布陣,左右軍策應兩翼!”


    趙軍人馬裝束本來就十分輕便,聽到陳顯下令,速度更是明顯加快,不多久便遠遠看見對麵有黑色纛旗向這邊行來,一望可知是魏軍主力。魏軍顯然也發現了陳顯軍隊,也是邊行進邊布陣,等到兩軍相距隻有一箭之地時,雙方停住腳步,遙遙對峙。


    陳顯對身旁一名偏將道:“去陣前喊話,叫江原親自出來!就說他軍中特使在此,躲在後麵不來的話,本將軍就把特使的首級送到他麵前!”


    那偏將領命而去,也聽不見他喊了些什麽,過得片刻返回來道:“魏軍同意主帥出麵,請將軍前去一敘,並要求帶上特使,以證實所言無虛。”


    陳顯冷笑一聲:“二十個護衛隨我到陣前,帶上特使,本將軍要親自會會江原那小子。”


    立刻有二十名護衛領命出列,陳顯命牽住我馬匹的步卒走在前麵,沿著中軍讓出的道路走到陣前。隻見對麵魏軍黑沉沉一片,最前麵幾排是步卒,手裏都拿著弓弩對準了前方,見我們從趙軍中走出,有不少魏軍更是拉起弓弦做出就要射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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