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看著我笑道:“除了真正目光長遠的人,很多人隻是做表麵文章。父皇繼位以來誓要一雪國恥,更有進取天下之心,這是千古功業,哪個不讚揚他有雄才大略?哪個普通士兵百姓不為此擁戴?這種情勢下如果有誰明白表示退縮,勸說父皇止步於此,立時會受到無數指責。皆因導向如此,這是個人無力改變的事。你不怕死地說要割地退讓,很多人極力反對,這也是情勢所致。他們內心未必不願意討好南越,可是當真有人提出來時,衛一下領土總是對的。”


    我恍然:“那麽說我的主張得以實施,其實也有部分朝臣默許支持的原因。”


    江原無奈地歎:“越王殿下,你還是太天真了。明哲保身的人哪裏都有,隻在於如何操縱。”


    我不在乎他的長籲短歎,繼續方才的話題:“南越剛得三城,又主動挑戰,師出無名,實在是不不智之舉。如果我們勝了,不但大快人心,而南越畢竟不義在先,便也無理由再度尋釁,正可為我新軍爭取更多時間。好!皇上的確見識卓然。不知主帥是誰?”


    “韓王。”


    “什麽!”


    江原道:“你不要因為自己屢敗韓王,就小看了他。韓王自從被罰後求戰心切,父皇也是想給他一個立功的機會。再說此戰雖意義重大,卻不是什麽關鍵,你又已不在南越,以江進的能力足夠了。”


    我皺眉:“不是我小看他,若他做主將,就算得勝,也不可能大勝。”


    江原想了想:“你斷定霍信會為主帥?”


    我笑:“不是霍信,難道會是宋師承,或者宋然?再或者趙葑?南越數得出的大將隻有寥寥幾人,霍信一旦做主將,絕不會允許自己出差錯。”


    江原不同意道:“以江進此時處境而言,一樣不會允許自己失敗。”


    我敲敲桌麵:“那好,就算如此。韓王駐軍在南陽一帶,難道要他在南越視線下把軍隊全部遷移到江淮不成?他事先跟越軍說好了等他來了再打?”


    江原把玩著桌上的筆:“淩悅,有一件事忘了先跟你說明。”


    我警惕:“什麽事?”


    “父皇另一個意思是,韓王來做主帥,隻需隨身攜帶親衛營就夠了,兵力還是從江淮大營中出。兩國如今在江淮拉鋸,還是以陸戰居多,南營的兵力盡夠。”


    我不由挑起眉,離開了椅背湊近他問:“這就是說,把我的兵權交給他咯?”


    “南營嚴格來說還不算你的麾下。”


    “那我至少還有治軍權。”


    江原似乎愣了愣:“淩悅,我沒想到你對兵權這麽執著。為了增強實力我進言將南營交給你治理,難道大局當前,你不能交出來?”


    我倚回椅中,看天:“我也是為了大局著想。不是我說話難聽,江進不會勝的。”


    江原試圖說服我:“南營兵將也同樣憋著一股氣,首先氣勢上不會輸,其次他們與越軍交戰還算有經驗,單拚陸戰,也極有優勢。”


    我神色譏諷:“皇上真是隻考慮南營的優勢麽?過去南營是晉王一手經營,晉王失勢,軍中部分將士對晉王還有舊情,他們或許會對朝廷有怨言,借此一戰,即可利用他們求戰之心加以籠絡,更可借此削弱南營的兵力,以減少潛在威脅。你告訴我,他有沒有這樣的考慮?”


    江原默然:“你這麽想?”


    “我不能不這麽想。將來如果全麵開展,南營歸於我帳下,用你的話說,就是置你這太子於何地?其實,還可以再追加一句,置皇上於何地?我一個人的兵力比他的親生子多得多。”


    江原慢慢道:“製衡各方是當權者的自保之法,父皇連我都會製約,他這麽做,也是常情。”


    我麵色坦然:“別說了,我不會交出那一半兵符。如果韓王要調動軍隊,調動多少,用於何處,必須與我商討。經過我同意後,我才會當眾與他勘合兵符,親耳聽他向將領們發布命令。”


    江原麵色一變:“這戰役與你無關,甚至我也不會直接參與。你這麽做,等於要幹涉軍政。”


    “你說與我無關?後方穩定難道不是由我保證?韓王可以在前線指揮作戰,但是他的一舉一動直接影響到我。我如不知道他行動合理與否,也許被越軍攻破城門都不知道。”


    江原沉聲道:“你將韓王立功的機會握到自己手上,父皇不會允許。”


    我嘴角一彎:“皇上隻知道韓王立功心切。我剛剛領了罰,也急切需要立功,為什麽不把機會讓給我?”


    “淩悅!”江原不可思議地望著我,似乎想要說任性也得有個限度。


    “覺得奇怪麽?”我視線靜靜停留在上方某處,好一會才道,“江原,我有點害怕。我害怕再經曆那樣的事,一心為國,到頭來任人宰割。”我說著轉頭朝他一笑,“所以我要把兵權牢牢握在手中,從今後我用力量說話,不單單隻當某些人的棋子。”


    江原眸子一顫,立刻走到我身邊,有些擔憂地看我:“淩悅?”我緩緩與他對視,隻是不說話。江原俯身將我抱住,安慰道:“別亂想了。我絕不會讓你遭受在南越那般境遇,更不會允許誰猜忌你,包括父皇,誰也不行!”


    我抬了抬手,也抱住他,低低道:“軍人以戰功立身,報效國家為己任。南營數十萬將士駐守南疆多年,與越軍交戰經驗豐富,我曾說,將來攻城之戰,必然用他們作主力,實在不願他們這次戰鬥中被用作草芥一般。而且此戰若非大勝,還是無法扭轉魏軍的心態。”


    江原將我推遠一點,皺皺眉,似要看透我的心思:“南越軍務,你就不能置身事外一次?”


    我搖頭,堅定道:“除非世間沒有淩悅。”


    江原沉思片刻,終於道:“兵符你先留著,等到正式開戰再說。此事先不要聲張,也決不能讓韓王察覺,假若父皇問起,我跟父皇解釋。”


    我一笑:“你放心,我會給魏國帶來一次全勝。”


    江原懷疑地看我:“可我對你不放心。”


    我拿眼梢掃他一眼,起身將他推開:“太子殿下,對著枕邊人還要疑神疑鬼,豈非悲慘至極?”


    江原聽了麵色立時舒展,一把抓回我,低笑道:“越王殿下,你不該說這句話。”說著掐住我的腰,抵在桌上。


    我腳下一滑,剛剛站穩,發現他已經在剝我的衣服。心裏暗罵禽獸,腳下一絆,反身把他壓住,低下身來笑道:“太子殿下,該我來。”


    江原似覺好笑:“你?”


    我抬手蓋住他的眼,輕咬他的嘴唇,接著學著江原的樣子,又吻他的胸口。江原嘴角帶笑,伸手欲如往常一樣將我攬住。我暗暗一笑,及時退開,早躍出門外。


    江原跟上來,恨道:“淩悅,你引誘我。”


    我詫異道:“才親了幾下,殿下忍不住了?”


    江原狠捏我:“晚上再跟你算賬。”


    我微微一笑:“我今晚住軍營,殿下不怕惹人議論,盡管來。謝廣行的船模到了,殿下要跟我同去看麽?”


    我拉著江原來到自己住處,命早已等候在旁的護衛打開木箱封條,最後隻留謝廣行派來的兩名副手在側。隻見送來的船模共有十餘種,大的約有一尺來長,小的約有半尺,外形構造與真實戰船絲毫無異。


    副手從旁解釋,這其中戰艦載重從五百石到一千五百石不等,除去槳手,可容納士兵一百到五百人。戰船水密隔艙增多、增固,上與船舷艙壁牢固相連,船帆少則三帆、多則七帆,以利於迅速移動,降低被敵船擊沉概率。快艇則以速度為重,容納士兵十到五十人,有的快艇經過巧妙設計,以迷惑敵軍,達到進攻目的。


    江原邊聽邊扯動一艘戰船模型的拍竿,問道:“怎麽沒有大船?”


    我道:“這是我與謝先生商討後的決定,首批戰船一千艘,以中小型為主,最遲明春裝備全軍。三層以上的樓船體積巨大,淮河中無法承載,何況目前兩國交界還在江北,真正用到大船處不多。想等將來兵抵長江時再行製造,也省去運送船隻的麻煩。”


    “臨時建造,來得及?”


    我笑:“魏軍長處本不在水軍,短期內本就無法與南越水軍抗衡。執著於船隻建造,急於追趕南越水軍實力,實在沒有必要。一年之內,我若將新軍訓成水戰嫻熟的一支軍隊,這已是最大的成功了。”


    江原疑慮道:“船隻無以匹敵,如何與越軍在長江抗衡?難道要像你訓練的那樣,不住爬船?”


    我點頭道:“太子殿下明鑒。造船,哪有拿來的快?”


    江原彎指敲我,眼中含著曖昧不明的笑意:“越王殿下,虧你想得出來。”


    我警告地瞪他一眼,轉頭問一名副手道:“謝先生沒有圖紙之類的詳細資料麽?隻靠將船模放大的方式,恐怕製造起來不夠精細。”


    那副手忙道:“謝先生繪有圖紙二十餘卷,詳細標注了尺寸及用料。殿下對船模過目後,如無修改意見,他便立刻將圖紙與模型交各處船廠。”


    我詢問地看向江原,見他並無表示,便對兩名副手道:“回去告訴謝先生:我和太子殿下都沒意見,謝先生是行家,就由他全權負責罷。如還須征調船工,請他盡管開口,我隻等明年收船。”


    副手聞言,將船模重新封好,對我和江原一拜,匆匆啟程返回。


    江原立刻從後麵攬住我:“再帶我去看看新兵演練如何?”


    我不動聲色地扯開他的手:“想去你自己去,聽燕七說我的三千精兵小有所成,正要先去他們那裏查看。”


    江原又跟過來:“正好,我也去看看你那所謂精英,可比得上燕騎軍十分之一?”


    我得意一笑:“我這三千人不同於燕騎軍,他們不習兵法,隻習戰法。不但可以跋山涉水、負重千裏,還需水戰、陸戰樣樣精通。將來長江之內,為衝鋒、陷陣之士,水戰中作用巨大,因此我為他們取名‘箕豹’。”


    江原忽然停住腳步,肅然道:“此名不吉,改了。”


    我反問:“哪裏不吉?箕宿風伯,屬水為豹,正有乘風破浪之寓意。”


    江原沉聲道:“無端招惹口舌是非,凶象之宿。”


    我笑了笑:“用兵即是凶,難道便不打了?依我看,兩者再相配不過。”我頓了一下,若無其事地背過身道,“就算不用此名,難道我今生是非還能止息,婚姻還可再結麽?”


    江原聽罷默然不語,一路上隻是抓住我的手,直到各自跨上坐騎,他才鬆開。


    我和他來到箕豹營練習的地點,這裏在揚州城南,比之新軍訓練場所的開闊有所不同,場地一半陸地,一半湖泊,便於水陸交替訓練。場中士兵個個衣緇敝甲,背負全副武器,腳裹沙袋在燕七的指揮下完成各類作戰指令。


    江原見了道:“果然氣勢已非新軍可比。燕七這小子,把我燕騎軍的看家本領都拿出來送人了。”


    我笑,對江原感慨道:“南越水軍護甲多為犀皮,固然在作戰中最大限度保持了靈活輕便,落水後也更能輕易逃生。可是,如果士兵事先存了逃生的心思,作戰便不能勇往直前,皮甲質軟,易於被利箭穿透,造成的傷亡反而更多。我曾經試圖改革南越水軍,換上較為沉重的金屬護甲,可惜終因遭到多數士兵抵製,沒能推行。”


    江原皺眉回道:“這我倒從沒想到過,隻知北魏犀皮稀少,水軍一直用的金屬護甲。雖比步軍的稍輕便些,但一旦入水,便行動遲緩,很難有逃命的機會,這一直是困擾魏軍的一大難題。沒想到歪打正著,卻讓你得償所願了。”


    我微笑:“這是劣勢,卻更是優勢。我們的鎧甲決不能換作皮質,士兵們若想贏得逃生機會,就必須依靠提高自身技能。要麽努力練習水性,穿甲也能在水中行動迅速;要麽便將對方打落船下,爭得勝利。過去魏軍沒有特別擅長水戰的將領指點,往往不得要領,等到初訓結束,我便開始教他們各類戰術,彌補這一缺陷。”


    江原有些不甘心道:“說得我都想把燕騎軍拉到這裏來,請你幫忙訓練水戰了。”


    我大笑,拍著他肩膀道:“太子殿下,趕快下令,把你麾下幾十萬軍隊也托付給我算了。”


    江原冷哼:“你還真不怕死!”


    我朝他眨眨眼,奔到場中。燕七見了我便迎上來,又瞥見江原站在場外,緊張起來:“太子殿下怎麽來了?屬下按過去燕騎營中的方法指導箕豹營,不知道太子殿下……”


    我笑:“太子殿下稱讚你治軍有方,還說要將燕騎營拉來讓你訓練呢。”


    燕七大驚,擺手道:“不可不可!燕七資曆淺薄,燕騎營中誰不比我強?殿下千萬別答應太子殿下。”


    我故作嚴肅:“你自己去跟他說罷,我來檢驗一下你的訓練成果。”說著拿起燕七的令旗。燕七見狀,隻得惴惴不安地去找江原。


    在箕豹營訓練場地呆到傍晚,我要返回軍營,江原竟然真的死皮賴臉跟在後麵。到得營中,江原義正言辭地對憑潮道:“你去裴潛和趙將軍營中睡,我今夜要與越王徹夜商討軍務。”憑潮十分聽話地應聲,並不多問。


    眼看憑潮走開,江原便脫了靴子往地鋪上滾,我抬腳踩他,麵無表情道:“太子殿下,軍務。”


    江原眯眼耍賴:“數日奔波,難免困乏,先讓我睡一覺。”


    我諷刺道:“我記得太子殿下曾經深夜不眠,消遣了別人,自己卻精神抖擻。何時改了習慣?”


    江原起身:“你還記得?”我轉身把江淮地圖掛在架上,自己對著圖上各地仔細揣摩,江原笑著續道,“越王殿下,說明那個時侯我就對你……”


    “你這麽閑,不如把從南越得來的情報詳細跟我說一下。”


    江原猛然把我向後一拽,圈進懷裏,壓低聲音道:“偏不告訴你!許你挑逗我,不許我找回來?越王殿下,今晚咱們先把……”


    我被他揉捏得心煩,發狠將他壓住,叼住他的喉嚨:“太子殿下,你再妨礙我思路,小心我剝了你扔出去!”


    江原完全不在乎,翻身把我按住:“你試試看。”


    我徹底怒了,用力把他推開,然後撲過去扯他衣服,正預備剝光了便將之踢出營外。護衛的聲音在帳外響起:“稟報二位殿下,韓王殿下率一千親衛快馬來到,正在軍門等候。”


    我聽聞此言,有些意外和江原對視。江原無辜地攤手,眼角還帶著笑意,我沒好氣地把他放開,下令道:“立刻為韓王準備飯菜,我和太子殿下稍後便到。”護衛領命而去,我把江原扯起來,“你真不知道他今日就到?你這一天的胡鬧,難道不是為了讓我事先無暇決定怎樣安置韓王?”


    江原慢騰騰整理自己的衣服:“我也沒料到他到得這麽快,本打算跟你多鬧幾天,現在他一來,鬧不成了。”


    “你!”


    江原微笑裏透著狡猾:“越王殿下放心,我不會辜負你的。兵符的事我們暫且裝傻,韓王不到開戰也不好開口。這些天你繼續訓你的兵,順便帶韓王熟悉軍營,我隻需派人留意南越動向,到時一起部署作戰計劃。”


    一頓飯功夫後,我見到了韓王江進。他看上去神采奕奕,顯然因為終於得到東山再起的機會,多日來不經意籠罩在臉上的陰霾消散不少。江進見到江原立刻站起身,笑道:“大哥,若非父皇還有話囑咐,我早與你一同來了。”


    江原把頭轉到一邊,冷淡地笑:“三弟,你應該多準備幾日的。”


    江進毫無察覺地繼續笑道:“小弟心憂國事,不敢怠慢。”


    江原不留情麵道:“早幾日晚幾日,起不了多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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