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繼卻充滿期盼:“殿下何妨一試?”


    我無奈:“好吧,我盡力而為。”


    離開禦書房,終究是不願再見江原。我思索片刻,叫過一個小太監:“哪裏有紙筆?”我把要說的話都寫下來,然後交給那名小太監,又順手給他一錠銀子,“去含章殿,交給一個叫憑潮的人,切不可有失。”


    小太監十分高興,撒腿就向含章殿跑,片刻已經沒影。我見他跑遠,動身向皇宮外走去。


    江原已醒,江德的命令便不用遵守,我趕回越王府,開始忙於處理善後。由於江德不追究,越王府、天禦府以及不名就裏參與混戰的禁軍都免於罪責。宇文靈殊因臨陣倒戈,且一口咬定是自己糊塗,幽州王宇文念並未被牽連其中。


    江原到底為晉王求了情,算是慰藉了江德與蕭貴妃的愛子之心。江德最終判定將晉王廢為平民,流刑兩千裏。他一度還曾想留下晉王未成年的子女在身邊撫養,被溫繼婉言攔住。江德看一眼身邊虛弱得隻能勉強坐起身的江原,隻得作罷。


    十天之後,江德聖旨下。晉王府長史賈複、司馬楊治和因參與謀劃而處極刑,其餘幕僚均被收入刑部以觀後效。韓王統軍權與封地均被削去一半。宇文靈殊則被降職三級,免去一年俸祿其餘涉案官員尤以與士族有牽連者處罰最重,重者斬首,輕者流刑、抄沒家產,連累者豈止萬人。


    給江成的聖旨是由我前往宣讀的。江成一直被單獨軟禁,並未受皮肉之苦,可是已經瘦得厲害。他聽我讀完聖旨,立刻站起來,嘴角露出一絲譏誚:“隻是流刑麽?”


    我卷起聖旨:“燕王向皇上求了情,你的妻子也都沒事。府裏的官員,除了長史司馬斬首之外,都被關押在刑部。”


    江成冷笑:“他們死活與我何幹,如果換作我,一定不會如此容情。不過皇兄不同,他會在你毫無反擊之力時假裝仁慈。那些官員,相信不久也會被他收入帳下。隻是可歎賈、楊二位,沒能跟我享受富貴,卻弄得……”他說到此處,眼角微微濕潤,眼神卻異常淩厲,“淩悅,你的選擇沒錯。我輸了,這裏終於是皇兄的天下了。”


    我皺眉看著他:“晉王,何必如此。雖然多說無益,但小弟還是勸你看明白,燕王能有今天的地位,不是隻靠長子的身份換來的。你若能像韓王一樣知難而退,何至於落得今天的地步。”


    江成大笑起來:“韓王,他算什麽,他那點斤兩,也隻配當個富貴親王!我和皇兄一母所生,隻恨自己做什麽都比他晚了一步。”


    我搖搖頭,命身邊內侍為他倒滿一杯酒:“這是蕭貴妃特意為你準備的餞行酒,她說相見徒增傷感,隻命我為你帶來一封信,大概要說的都在上麵。”


    江成神色一變,急忙接過信件。讀著讀著,他的手指輕輕顫抖,等到仔仔細細看完,忽然伏地痛哭:“不如歸去,不如歸去!母親,兒子記下了,山野鄉間,隻當大夢一場,養育之恩,兒子隻有來生相報!”


    我看著他痛哭,心裏歎息。


    日暮時分,我親自護送江成出洛陽城,一路向西北,一直送到黃河渡口。那裏有一艘早已準備好的木船,負責押解江成去邊疆的官兵們上岸與我交接。


    我為江成的手腳戴上索鏈,鄭重道:“皇兄,就此別過,一路保重!”


    江成略向我抬手,轉身踏上甲板。


    我帶領禁軍驅馬回城,再回首時,船已揚帆,緩緩駛向河心。江成靜靜站在船頭,好象尚在沉思,身邊有人輕輕走來,為他披上一件外衣。


    有個禁軍突然驚訝地指著船頭:“殿下您看!晉王旁邊好像有個女人!”


    “沒看到,你大概眼花了。”我轉過身,淡淡回答。


    足尖輕點,燕騮加快了速度。爭鬥已經結束,或許,我也該離開了。


    第四部完


    作者有話要說:思考很久,覺得還是以這一章作為本部結尾罷,一場爭鬥結束,另一場爭鬥的開始,該當如此。


    於是部分構思中的內容,也要放到第五部一並講述了。


    回想第四部,算是很不容易的一部,就在這一部裏本人跨入已婚人士的行列,更新也因此讓大家抓狂很久(小聲的對不起)。第四部因為分上中下的緣故,看似很長(時間跨度也長),其實章節不多,每章字數基本是一萬字。比第三部少,比一二部多。


    感謝大家一路陪伴支持,南州在此鞠躬致謝,也請繼續支持本書最後一部《南國烽煙》。


    第五部 南國烽煙


    第123章 河水東流


    “唉,清靜啊,清靜……”江容一手晃著紙扇,胳膊支在窗欄上往下看,繼續感慨,“這麽些年,我就沒見洛陽街上這麽冷清過,果然人走了不少啊。”


    我擎起一個小杯,轉著杯底道:“是麽,我相信當年先皇立太子之前,行人也是這麽稀疏。”


    “淩悅,”江容懊惱地合起紙扇,“哪有如此揭人傷疤的,這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


    我笑一聲:“弄錯了罷,你救的又不是我。想聽感激的言語,該去找那位大難不死,並且即將成為太子的燕王殿下。”


    江容陰陽怪氣道:“是啊是啊,說的對。那是誰見到燕王遇險,連自己性命都可以不顧,還逼我出城支援?”


    我不說話,再次悶頭飲盡杯中的酒:“我現在後悔了不行麽?”


    江容霍然扒上桌子,仔仔細細跟我對視了好一陣。


    我手一推:“看什麽,我臉上有花樣?”


    江容已經重新溜回窗邊,翻白眼道:“忒不對勁!你跟皇兄又怎麽了?難道他又新看上一個‘韓夢征’?”


    我瞥他一眼,不屑回答,隻是低頭倒酒。


    江容的表情更加感興趣:“嘿嘿,被我猜中了?難道還是個會作詩的才子?”


    我把酒壺一放,抬眼道:“我還沒問你,為什麽沒有按照我的話去做,而是想辦法通知了周大將軍?難道你事先知道什麽內幕?小心我告訴皇上你梁王府暗中有勾當。”


    “什”江容扇子脫手,激動起來,“你別誣陷我!明明是你的人拿刀架著我,我可事先什麽都不知道。”


    我看他發急,反而悠然道:“事發當夜,梁王府遇到突發事件不去皇宮稟報,而先與周大將軍通氣,哼哼,教人不得不多想啊。”


    江容紅著臉跳起來,氣呼呼合上紙扇:“我看你今日不是找我喝酒,是來找茬的罷?早知道我不管這閑事,讓你和你家燕王一起殉情去!免得現在還被拿來威脅,好心沒好報!”


    我眼睛一瞟:“我倒希望你沒管,看某人能有幾多勝算。”


    江容慢慢走到桌邊,瞪起眼睛再仔細瞧我:“你果然不對勁,一直前言不搭後語,喝醉了?”


    我被他看得眼花,不耐煩道:“小爺酒量大。”


    “跟街邊那隻貓比?”


    我豎起眉毛,一手按上腰間的長劍:“江容,敢這麽對我講話,別怪我出手無情!”


    江容從地上拾起扇子,順手又扇了兩下,看見我的動作,慌忙道:“拔什麽劍?又不是我……”他目光突然落在我身後,心虛地笑了笑,“都是說笑,你不會當真罷,剛才……”


    “剛才說到哪了?”我端著酒杯想了想,忽然哼一聲,皺眉道,“你說有的人,你不相信他時,拚命要你信他支持他,等到真的信了,便開始瞞你。小到逢場作戲,大到生死攸關,什麽都瞞。”


    江容無奈道:“這個,總是有原因的罷。”


    我捏碎了一顆核桃,“嘭”地拍桌而起:“小爺就是生氣!可是偏偏無處發泄!最可恨的是,這個人不但不知悔改,居然能比你還生氣!哈,豈有此理!”


    江容慌忙抱住桌上亂晃的杯碗:“你小心……”


    我腳下一滑,在江容的哀聲歎氣中向後倒去。


    難道真的醉了?居然感覺不到落地時的疼痛,我好一會都在試圖分清自己睡著了還是醒著,等到掙紮著起身,猛然發現自己是被人抱住了。再看到一張熟悉得討厭的麵孔,瞬間酒醒了一半,怒道:“江原!”


    江原穿著平時常穿的黑衣,麵無表情:“是我。”


    “你來做什麽?”


    “談事情。”


    我感覺腦筋不大夠用,慢慢想了片刻,冷笑道:“原來剛才我的話你都聽到了?那正好。說的就是你!”


    江原依舊一副晦氣的棺材臉:“沒聽到,你再說一遍?”


    我忍住怒意,眯起眼晃到他麵前,彎唇一笑:“好。”說著霍然抽劍,手腕高舉,直向他劈去,“這就是小爺要說的話!”


    江原伸手扶住我左搖右晃的身體,又輕輕托住我的手腕,低聲道:“劍不是這麽用。”


    “我知道。”我怒視他。


    他一下抱緊我:“這樣用根本砍不到我。”


    我幾乎窒息,歪頭狠狠咬在他脖頸上,怒吼道:“混賬!還不是因為怕傷了你!”


    江原輕笑了一聲,手臂並不鬆開:“淩悅,原諒我吧。”


    “休想!”


    “這麽抱著你,我的傷口很疼。”


    “那你放開!”我憤恨地續道,“娘的!小爺從沒遇到這樣的事,明知某個人令人火大,卻連揍一頓泄憤都不可以,快被窩囊死了。”


    江原低笑:“你不是還有嘴麽?”


    他話音未落,我已經更加用力地咬下去,直到那裏流出血來。


    江原微笑道:“留一條命罷,以後還可以出氣。”


    我噴著酒氣瞪他:“一次出完,不可以?”


    “可以,不過接下來的事隻有你替我做了。”


    我警惕:“什麽事?”環顧房間,猛地又清醒了一些,“江容呢?”


    江原命人撤了桌椅,換上矮幾軟墊,拉著我席地坐下,“你若困了,可以睡一下。”


    “你想讓我丟人麽?”


    江原壞笑,拍手道:“請臨淄侯進來。”


    江容在門外探了一下頭,走進來一本正經地聲明:“二位,我出去了一趟,什麽也沒看到!”


    我冷哼,仰頭飲酒:“誰怕人看?笑話。”


    江原命人把酒壺收走,肅然對江容道:“多虧皇弟及時送信,才令皇上當機立斷,讓為兄僥幸躲過一劫。我以茶代酒,在此言謝。”


    江容急忙舉杯:“小弟慚愧,皇兄最應該謝的是越王。”


    江原笑道:“自然要感謝越王,但沒有容皇弟隨機應變,結果如何還未可知。”


    我冷冷插嘴:“世子,你那日把我家燕七和護衛們害得東倒西歪,我還沒找你算賬。”


    江容看著江原,無辜地攤手:“皇兄你說我能怎麽辦?我在府裏好好的,都要上床睡覺了,不想越王府上那群人餓虎撲羊一樣衝進來,他那個屬下是叫燕七罷,扒了我的外衣,紅著眼睛拿刀逼我。我嚇得魂都飛了,心想答應吧!剛要張口叫護衛,他突然就睡著了,刀也不要了。”


    我嘴角抽搐一下:“扒了你的衣服?睡著了?我還想問你對我家燕七用了什麽藥,讓他事後被橫著抬回府?”


    江容搖起紙扇:“嘿嘿,放心,用的隻是一般迷藥。我堂堂臨淄侯,總不能束手待斃麽。”


    我還要說話,被江原搶先:“梁王府平亂有功,卻不為人知,為兄實在過意不去,因此我已向父皇奏明,不日就會下旨封賞。”


    江容立刻麵有苦色:“這個……皇兄,小弟並非為了貪圖回報……”


    江原笑道:“我自然知道,但是有功不賞,豈不壞了規矩。皇上已經同意我親任特使前往山東,以傳達朝廷的誠意,此事皇弟可以先向叔父透露一二。”


    江容下巴有點合不攏:“皇兄你不要嚇我!”


    江原笑起來:“皇弟緊張什麽?這次不會再向你們借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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