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追問:“當判何刑?”


    溫繼跪地,小心翼翼道:“主謀者斬,餘者削功名,沒家產,流千裏。”


    江德神色痛楚,他看看江成,長久地沉默。


    溫繼再拜,更加放低聲調:“臣鬥膽,如果皇上心有不舍,其實可以……”


    江德慟然道:“朕怎能因私情再次留下禍根?”


    溫繼不敢再勸。


    江德又焦慮地問身旁的張餘兒:“燕王醒了麽?”


    張餘兒退入後殿,不久回報道:“燕王殿下仍在昏迷之中,貴妃娘娘正在探視。”


    他擔憂地站起身:“朕去看看,你們可繼續審問。”剛剛走下台階,卻聽內侍稟報:“蕭貴妃求見陛下。”


    第120章 何如歸去(上)


    看著邁進大殿的蕭貴妃,江德目中似多了幾分歉疚。然而等到蕭貴妃跪拜後起身,他的神色已經收斂,隻問道:“貴妃已經探望過燕王了?”


    蕭貴妃一改往日的淡然,顯得十分憂慮,輕聲回道:“陛下,原兒的情況很不好。傷口很深,卻因沒有及時醫治,一直反複出血。”


    江德聽了,傷感重新被勾起,重重地歎息一聲,接著用安慰的語氣道:“朕已命太醫院全力為他療傷,明日即前往太廟告祭。你放心,朕絕不允許他有事。”


    蕭貴妃重新跪地:“陛下垂憐,臣妾還有一事相求。”


    江德掃向跪在一旁的江成,目光微沉:“貴妃可以多去陪伴燕王,如果還想為晉王求情,就免了罷。晉王犯上作亂,罪無可恕,任何為他求情者都要作同謀論處。”


    蕭貴妃並不畏懼,抬眼看向江德,徐徐道:“陛下明鑒,入宮多年來,臣妾何曾幹預過陛下決斷?隻是臣妾與陛下結為夫妻三十載,止與你育有這兩個不成器的皇兒。如今看他們手足相殘,再回想起兩人幼年膝下歡鬧之時,臣妾覺得,陛下心中的痛楚必不會少於臣妾。”


    江德靠坐於龍椅之中,不覺以手覆麵,片刻道:“貴妃有何請求,不妨直言。”


    蕭貴妃深深下拜:“今日,本是燕王成婚吉日。不料一夜未過,臣妾連身上吉服都來不及更換,僅有的兩個兒子,一個犯下死罪,另一個重傷不醒,性命俱在旦夕之間!臣妾實在無力承受同喪兩子之痛,故而懇請陛下暫緩對晉王的懲處,至少能等到燕王生命無虞,那時再作宣判,臣妾絕不敢多言半句!”


    蕭貴妃的請求並不過分,江德聽了她的話也顯然心中戚戚然,漸漸消去戒心,用征詢的目光地看向溫繼。


    溫繼忙道:“臣以為,骨肉親情乃是天倫,陛下若能答應貴妃所奏,既不算有所袒護,也全了陛下愛子之心。而且燕王傷重,養傷期間減少洛陽城中殺戮之氣,也算是為之祈福了。”


    江德沉沉歎道:“好吧,朕準奏。你負責繼續審訊,命人控製晉王府,暫且收押所有直接參與反逆者,最後的判決,都等燕王傷好後再議。”他說罷匆匆離開寶座,不再在殿中停留。


    溫繼與周玄等人交頭商議,最後決定將晉王監禁宮中,先行在大理寺會審其他人犯。


    蕭貴妃卻徑自走到江成麵前,靜靜地看他,接著取出絲帕,一點點為他擦拭臉上的汙跡,溫柔道:“皇兒受苦了。”


    江成偏頭冷笑:“母妃不應該去守住燕王麽?那才是你的好兒子。”


    蕭貴妃繼續撣去他衣上灰塵:“母親一直記得那個溫和可親的孩子,那才是真正的成兒。”


    江成嘴角微微一動,語氣依舊冰冷:“母妃錯了,我不是。為了贏過皇兄,我早就不是了。”他狠狠咬牙,陰沉道,“可惜還是敗了,我隻是不甘!”


    蕭貴妃動作頓住,仿佛什麽都沒發生般淡淡道:“既然敗了,就要接受。”


    江成哼笑一聲,流露出些許苦澀:“換個位置,未必會敗,隻是現在說什麽都無所謂了。”


    蕭貴妃平淡道:“那也未必會贏。”江成一愣,她卻專心地為江成理好衣襟,“我不能阻止你的行為,事到如今也不想去管你的對錯。但你是我的兒子,母親會與你一起承擔罪責。”


    江成終於動容,驚道:“母親!”他跪倒在地,“這是孩兒一意孤行,與母親無關!”


    蕭貴妃低頭看著他:“你貪戀權欲,不顧律法,無視至親之情。非但令自己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還致使唯一的同胞兄長性命垂危,母親能怎麽做?是我管教不當,隻有自領刑罰。”


    江成閉口不語,好一會道:“如果將死的是皇兄,母親又當如何?”


    “你說呢?”


    江成垂目,終於鄭重將額頭叩向地麵:“母親,兒臣認輸。”


    蕭貴妃點點頭:“拿得起放得下,才不失江氏男兒的氣概。”


    溫繼聽到蕭貴妃對江成的話,憂心忡忡,終於走過來道:“貴妃娘娘,您如此說,若是陛下得知……”


    “無妨。”蕭貴妃平靜地答了一句,又輕聲道,“溫相,可以讓本宮陪著晉王,一直到他囚禁的地點麽?”


    溫繼略略遲疑,終是道:“貴妃娘娘請便。”


    禁軍押送著江成走出大殿,蕭貴妃舉步之前,又轉向我:“稚兒,去陪陪原兒好麽?”


    我一呆,立刻推辭:“娘娘,我還要與韓王等人前去接受問訊。”


    蕭貴妃懇切地看著我,語氣卻不容我拒絕:“去罷,燕王畢竟是你的表兄,素日與你最親近。如果他醒來能看到你,一定覺得安慰。”說著叫過身邊一個內侍,叮囑道,“送越王到含章殿,如果陛下問起,就說是我的請求。”


    我無奈,隻得跟著那名內侍離開大殿,一路上有些心神不寧。等到內侍小聲提醒,才恍然已經到了含章殿階前。拾級而上,宮女和內侍自動引我到了內殿,輕聲向臥房內稟報:“陛下,越王殿下到了。”


    江德低沉的聲音傳來:“讓他進來罷。”


    兩名宮女急忙在前打開房門,我邁進門檻,卻見臥室床前擋了一架屏風,屏風後麵隱約可見幾名禦醫匆忙小心的身影。江德麵色凝重地站在屏風一旁,眼圈微紅,張餘兒在他身邊小心規勸:“陛下,小人扶您去外麵坐罷。”


    我走過去見禮,蕭貴妃的侍從也跟過來,轉述了蕭貴妃的話後便告退。


    江德盯住我,語調冷冷:“越王,擅自調用禁軍,你可知罪?”


    “臣知罪。”


    江德威嚴道:“朕將禁軍交予你,對你無比信任。而你卻明知故犯,欲置朕於何地?”


    我跪在地上,並不辯解,隻是將兵符舉起:“臣自知犯下大罪,隻待陛下懲處。”


    江德語氣更加嚴厲:“當日你怎樣對朕慷慨承諾,難道已經忘記?濫用職權,辜負朕的信任,參與親王間爭鬥,這就是你效忠天下的方式?”


    “是。”


    “放肆!”江德怒喝一聲,“你膽敢這般揶揄朕!”


    我抿緊了唇,仍是堅定道:“臣認為,阻止魏國內亂,保住燕王,就是為天下,為社稷。臣可以不要性命,隻是不能袖手旁觀。”


    江德神情一震,轉頭望向屏風那邊,緩緩道:“燕王在朕的車中時,曾有片刻清醒,他拚力求朕派你去東海赴職。朕若答應,就意味著饒過你所有罪名。”江德目光複雜地看我,“越王,朕……最終不能不答應。朕也不得不承認,你的存在改變了許多事件的走向。”


    我沒有作聲,既不為江原的要求而覺得感動,也沒有為江德話中的深義所震懾。


    江德命張餘兒將盛放水軍兵符的木匣放到我麵前,再向屏風內看了一眼,緊鎖眉頭,冷冷道:“既然是貴妃的請求,你就呆在這裏,直到燕王醒來。”


    我雙手木然接過兵符,直到江德離開許久,才從地上站起,慢慢轉到屏風之後。


    第121章 何如歸去(中)


    本以為自己足夠冷靜,可是從看到江原的第一眼,我的心就被再次狠狠揪起,終於知道為何江德的表情如此悲涼。


    禦醫們還在忙碌。江原雙目緊閉,全身的衣物已被除去,胸腹間的傷口仍然不斷有鮮血流出,一遍遍衝開敷在傷口中的止血藥物。他躺在江德的龍床上,汙跡染髒了身下富麗堂皇的錦緞被褥,繚亂的色彩映襯下,他的身體蒼白得觸目驚心。


    一名須發全白的醫官正在針刺他身上穴位,銀針刺入很深,江原卻似乎毫無知覺,隻有指尖因為過度失血而微微地抽搐。


    我快步走過去,想要張口詢問。那名年長醫官表情凝重地抬起頭,聲音沙啞:“殿下,請您站遠一些。”


    我看著江原,低低道:“不知燕王……”


    醫官額上布滿汗水,他肅然打斷我:“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臣等窮盡畢生所學,一定會醫好燕王殿下!”


    我隻得退到屏風旁,徒勞看著禦醫們換下一塊塊浸血的絹布,又重新換上包滿藥粉的白絹。


    原本並不以為江原的傷有多重,相反覺得他此時傷了,恰好能夠達到許多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消除過去日益加深的父子嫌隙,重新獲得江德寵愛,令人無暇計較他為得到皇位而使下的手段;又比如促使江德不再姑息江成,下決心追究晉王府罪責,借此一舉清除反對勢力;再比如對江麟、對江進,都可以變被動為主動。


    可是此時麵對著江原全無生氣的蒼白麵孔,我發覺這些根本微不足道。就算躺在這樣富麗堂皇的宮殿裏,就算能立刻成為皇位的繼承者,如果他不能醒來,所有為之傾注的心機與籌謀,又有什麽意義?


    他不會知道,當我以為他真的死去,那一瞬間天地崩裂般的混沌感覺,以至隨之而來的絕望,連自己事後都為之震驚。從最初與他遭遇,到後來無數糾葛,他或沉冷或輕佻的表情,已不知不覺深刻在腦海,隻要略一回想,就能異常清晰地顯現。突然意識到,我居然就這麽習慣了他的存在,無法忍受他的突然離開。


    想到這裏我不覺重新憤怒。我已經如此為他失控,他若竟敢不醒來,這一切豈不成了一場笑話?他江原費盡心機,難道隻為在皇位前做一個匆匆過客?


    “越王殿下。”


    我的思緒猛然被一個聲音拉回現實,轉身卻見江麟小鬼就在一旁。他微微仰頭,皺起眉頭的樣子特別像江原:“越王殿下,你為什麽在我父王床前又咬牙又切齒?”


    我極力穩住心神,瞥他一眼道:“我在遺憾,你父王怎麽沒死在郊外。”


    江麟立刻不可思議地瞪著我,聲音發顫:“淩悅,你還敢這麽說?你忘了自己誤會死的是父王後,立刻變成了什麽樣子?父王現在還未醒來,如果……如果……你哭都來不及!”


    我冷哼:“他死不了。這種禍害若是死了,全天下好人都有好報了。”


    江麟麵色因急怒而微微漲紅:“你真是一點沒變!我以為你與父王相處這麽久,至少……”


    我冷冷道:“我也以為秦王殿下至少能變得懂事一點,就算不在乎與父親的感情,起碼不會給人添亂。你已經明確告訴父王不回洛陽,結果韓王一句話,就能令你瞞著所有人偷偷回來。現在造成如此局麵,該哭著後悔不該是你麽?”


    江麟神色一震,扭頭不語。


    我拽過他的衣襟,一直將他拉到無人處,視線恨不能穿透到他心裏,語氣卻異常沉靜:“你看著我,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這個孩子不信賴父親,卻要去信別人,以致於打亂全盤計劃?”


    江麟對上我的視線,不自覺地退縮了一下,立刻擺出倔強的表情:“我沒有盲目輕信,包括三王叔的話。我瞞著父王回來,隻是因為……”


    “因為?”


    “因為你。”江麟下決心般直麵我,“接到三王叔的信,我才明白父王根本沒打算真的娶妻,他要破壞自己的婚禮!就算王叔不提我也知道,他是為了你,自從遇到你,父王做過許多不計後果的事。但違抗聖命非同小可,也許會令父王就此失去機會,我不能眼看錯誤發生,所以臨時決定回來阻止父王。你與父王之間這種不可告人……我怎麽可能與身邊人商量,自然不能與父王商量!”他想了想,又低落道,“我卻沒想到晉王早已行動,結果連累父王落到了他的圈套中。”


    我苦笑一下,放開他慢慢坐到地上:“韓王句句實言,他自始至終誰都沒騙,隻是不肯和盤托出。事情演變成這樣,我看他再怎麽拚命裝可憐也難逃幹係!”


    江麟眼睛發紅:“早知事情並非如此簡單,我說什麽也不會回來。三王叔……他原來有自己的心思,父王卻是真的舍命護我,可惜我過去一直不能原諒他害死母親,總是故意疏遠他。”


    我看著他:“據我所知,你母親並不是他害死的。你父王任憑你誤解而從不肯解釋,其實也是保護你的一種方式。”


    江麟看上去已有七八分相信,但還是質疑了一句:“是麽?”


    “你已經封王,有參與政事的權利,這種事眼見為實,不如以後去查閱秘閣的檔案罷。


    江麟點點頭,又道:“就算是父王做的,我現在也相信他有自己道理。”他憂心地向江原的房間望去,“不過,隻要父王能醒來,我真想拿任何東西交換,就算不知道真相也無所謂,隻要他在。”


    我默然握緊了拳頭,江麟的話又何嚐不是我心中所想。


    江麟停了一會,忽道:“淩悅,你心裏還責怪父王麽?”


    我冷下臉:“不是責怪,是痛恨。如果這次他不能醒來,我想我會更加痛恨他,像你當初痛恨他殺了你母親那樣。”我說著沉沉轉向江麟,“還有你,小鬼。何時跟你父王一樣學會說謊麵不改色的?把我騙了,你瞧著心裏很得意罷?”


    江麟再次被我的眼神嚇住,底氣不足道:“誰騙你,我起初也不知道!後來雖覺得疑心,卻還是不能肯定,直到父王趁混戰接近我時才明白過來。當時叫你過去,就是為了在不引起晉王疑心的情況下悄悄告訴你,誰知道你隻向我這邊看了一眼已經發狂了。”


    我冷冷道:“自己找替身易容成他的模樣,還要怪我認不出麽?”


    “我問過憑潮,這不是父王事前的計劃!”


    我一愣:“你見過憑潮了?他在哪?”


    “當時就跟隨在皇上的儀仗裏,他也易了容。”


    “你可以自由行動?立刻把他叫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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