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在一旁自思片刻:“溫卿,這件事交給你去辦了。”


    溫繼稱“是”,我則抬眼直視江德:“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講。”


    “你講。”


    我直起身道:“魏國打下北趙,軍中普遍存在輕敵思想,總覺得可以一夜橫跨長江。臣以為,這種想法非常危險,若不及時清除,失敗的將不是越軍,而是魏軍!”


    江德聽了麵色微沉,陷入沉默。溫繼有些緊張,警告地看我一眼,好像要再次開口勸說,忽聽江德大笑:“好!這才是朕的越王!朕聽說你想要朕的那匹紫騮馬?”


    我一愣,溫繼已經驚訝道:“聽說陛下禦馬監中俱是難得的良駒,居然連越王也眼饞了?陛下您要懂得藏寶啊?”


    江德笑道:“朕豈會在乎一匹馬?越王,朕賜你!喜歡盡管牽去。”


    告退時,溫繼也向江德告辭,與我一同走出殿門。我看出他有話要說,果然行不多久,溫繼看似隨意地開口:“皇上已經十分信任殿下,何必多此一舉?殿下要物色高明工匠,隻須一道教令,本不需要強調魏軍與南越水軍的差距,令皇上在大典將行前不痛快。雖然殿下所言句句屬實,但……”


    我負手回頭,微笑道:“溫相多慮了,皇上睿智過人,如何會看不分明?既然溫相都知道我所說屬實,皇上自然更加清楚。他若疑心我暗中偏向南越,絕不會委我重任。”


    溫繼欲言又止,終是點頭:“自然,皇上一向對殿下寄予重望。”與我並行一會,他仍然不甘地轉過話頭,“殿下,您與燕王交往還需要慎重。”


    我停住腳步:“怎麽,難道溫相聽到什麽不利謠言?”


    “不不,這倒沒有。”溫繼笑著否認,接著神秘道,“隻是殿下知道麽?皇上對讓燕王主持查證並州兵甲一事,頗有後悔之意。”


    “為何?”


    溫繼搖搖頭:“結果不是很難說麽?”他伸出兩隻手掌,讓左手先壓住右手,接著又反過來,語重心長地歎道,“左手右手,不管哪個壓倒哪個,皇上都不會開心!”


    我盯著他:“溫相,晚輩粗魯慣了,聽不懂拐彎抹角的話。”


    溫繼無奈,隻好放棄暗示,幹脆道:“他們兄弟之爭,皇上已經非常頭疼。若然越王也要參與進去,不但辜負了陛下期望,而且寒了陛下之心啊。”


    我笑起來:“原來是為這個。晚輩可以保證,我一直是站在有利國家的立場上,絕不會因為私利而偏向誰。”不等溫繼開口,我挨近他,低聲卻有力地道,“可是溫相你也清楚,他們兄弟爭位,這是遲早的事,就連皇上不也一樣束手無策?除非一方徹底喪失資格,否則也不過壓製一時。有外敵在前,或可一致對外,過後難說不會爭個你死我活。尤其雙方手中都有軍隊,弄不好就是傾國之難!”


    溫繼神情一震,緩緩道:“殿下說得不錯,這種情勢下,要您旁觀也許很難。可是你若傾向明顯,最終卷入其中,豈不是令這場爭鬥更加擴大?那時社稷動蕩,您置皇上的信任於何地?”


    我昂首,傲然道:“從皇上接見我的那個晚上,晚輩就對皇上表明過,我隻忠於天下人。是皇上的壯誌打動了我,也令我相信在魏國可以施展抱負,既然如此,我怎會坐看朝廷陷入混亂?溫相,您這樣疑心實在小瞧了晚輩。”


    溫繼半晌無言,走到宮門時,他突然又問:“殿下可需要老朽盡綿薄之力?”


    聽他如此說,我恭敬地向他施了一禮,坦然道:“不瞞溫相,晚輩在陛下麵前多言,實際是在為自己將來所為作下鋪墊。對如何越江作戰,晚輩有一整套設想,都需要朝廷大力支持。我不但要技藝高超的匠人,還要精通水性的舵手、槳手作為輔助,才可以專心操練能夠登船作戰的精銳水軍。”


    溫繼似乎驚訝於我離題萬裏的回答,但他隨之道:“越王精通水事,設想必然非一般大將可企及,但有所需,老朽一定全力滿足。”


    我微微一笑:“多謝溫相。隻要溫相與老臣們忠於皇上和社稷,始終保持中立,不參與諸王爭鬥,我想朝中就不會有太多動蕩。魏軍橫渡長江的時刻,也會指日可待。不是晚輩膽敢誇口,如果沒有了晚輩相助,魏國劣勢明顯。其一南越富庶,不比北趙貧瘠;其二人心所向,無非安居樂業,試問越人有什麽理由甘心受魏軍踐踏?北魏若要徹底實現一統天下的雄心,嘿嘿,您知道難度之大,非數十年之功可以達成。”


    溫繼目光懾然,拱手道:“越王的話,老臣深以為然。”


    我再一笑,從護衛手中牽過燕騮的韁繩,拍拍它光滑如緞的皮毛,躍上馬鞍,居高臨下道:“溫相慢走,晚輩要先走一步,去為我的愛馬選擇佳偶了。”說罷揚塵而去。


    轉眼幾日,已是初夏,江德終於在洛陽南郊的圜丘舉行稱帝大典,文武官員、皇室宗親,以及外國使節都依次列位。其實江德的冠冕服飾從來都比照帝王規格,魏國的一切機構與官員設置也完全未因稱臣而降級,隻是在麵對南越皇帝時才勉強自稱為王罷了。因此江德這大典的儀式,隻是例行加冕,然後率群臣祭告天地社稷宗廟,宣布改換年號。


    饒是如此,儀式仍然繁瑣冗長,群臣在禮官的要求下不停重複跪、拜、起的動作,看上去蔚為壯觀。


    我排在親王最末,正與江容相鄰。他照舊心不在焉,跪拜起來散散漫漫,惹得禮官在台上頻頻側目。又一次跪拜之後,百官肅立聽旨,他蹭蹭我,陰陽怪氣道:“如此盛典,你家燕王那撞了大運的寶貝兒子怎麽沒回來?”


    我不客氣道:“你怎麽不去問燕王?”


    江容別有深意地笑,轉而又慶幸道:“不來更好,不然他就要站我上首了,這讓做叔叔的情何以堪?”見我不搭理,他又悄聲透露,“韓王麻煩了,你知道麽?”


    我瞥他一眼,再看看站在前麵一排的韓王:“怎麽?”


    江容神秘道:“韓王府那個侍衛長,據查與南越奸細有染。”


    “我知道,這不是正可令韓王擺脫幹係麽?”


    江容眯眼一笑:“可是那個侍衛長,是韓王府王大管家的親戚。”


    我表現出一點驚訝:“這我倒不知道。王管家侍奉韓王府多年,難道竟是南越奸細?”


    江容得意地擺出鄙視我的神態:“你那點消息來路,差得太遠。據說大理寺立案不久,王管家便神秘失蹤,韓王自己正為此焦頭爛額,當然不肯走露風聲,可是已經有禦史密劾他裏通外國了。”


    我半信半疑:“既然是密劾,你如何知道?”


    江容輕咳一聲,嚴肅道:“告訴你不許說出去,那位禦史碰巧與我是摯友,我們經常在秋意閣……”


    我嘴角抽搐:“別說了,我明白。不過你那位朋友身為禦史,擔負糾察百官之責,勸他還是檢點些好。”


    江容笑道:“偶爾為之,偶爾為之……”


    我倆隨著禮官的聲音又拜幾拜,卻見南越特使韓夢征率領兩名副使,手捧一卷文書順著中間夾道一直走上台去。待禮官從他手中接過,韓夢征麵含微笑地走下來,站在貴賓列裏。


    江容驚訝道:“你看他居然穿得如此厚重!平日的風騷勁哪裏去了?嘖嘖,還敢這麽露骨地盯著皇兄看,難道他發現皇兄其實更愛含蓄?”


    我嘴角繼續抽搐,解釋道:“聽說韓特使不禁北方寒意侵襲,近日一直在使館臥病,今天算是抱病出席大典。”


    江容一歪鼻子,解恨地道:“就憑他整天恨不得撩起衣服那勁頭,不病死倒奇怪了,真是報應不爽啊!”


    我把視線投向韓夢征,又低頭沉思。如果王管家真是奸細,那他離奇失蹤,是抽身自保還是使命完成?韓王府內的襲擊到底是源於南越巧合的決定,還是與晉王府的合謀?南越境內密諜的行動,又與韓夢征有沒有關係?這些謎團也許隻有親身探聽才能知道。


    我又想到眼前江原與江成的角逐迫在眉睫,溫繼已經承諾與一些老臣保持中立,即使江進加入爭鬥,範圍也縮小許多。突然,我想起周玄,他統管京城禁軍,他會不會動?


    終於,禮官宣布禮成,江德當即頒布大赦敕令,百官齊呼“萬歲”,聲音震耳,在曠野與山穀間回蕩,仿佛能直達天際。


    第109章 輾轉相逐(中)


    稱帝大典過後,大概為避免夜長夢多,江德迅速宣布五日之後便為燕王舉行納妃儀式,朝中開始準備燕王的婚禮,忙得不可開交。相比之下,我認親的儀式簡單而冷清,除了朝中掌管禮儀的官員外,隻有代表江德的丞相溫繼而已。


    當天我穿一身白衣在太廟祭拜,聽禮官念罷禱詞,在他指引下依禮叩拜、焚香。溫繼在旁微笑道:“越王殿下,恭喜。”


    我笑了笑,隨禮官離開大殿,前往邙山拜祭父親的陵墓。按照慣例,我必須一路步行,然後在陵前守孝一日,以補償過去未盡的孝道。


    此時天還沒有大亮,官道上夜色尚存,除了幾隊去城門換守的衛兵,幾乎看不見行人通過。腳步踏在石板之上,能聽見清脆的回響。


    快到城門的時候,忽聽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我剛奇怪怎麽如此熟悉,一名護衛已經在後麵輕叫:“那不是燕王殿下麽?”


    我回首望去,果然看見江原騎馬奔來,片刻已經來到跟前。他下馬道:“我有急事,請越王借一步說話。”


    我掃一眼周圍:“好。”說著離開官道,與他拐入坊間一條小巷。


    江原低聲又迅速地道:“急報傳來,李恭時和喬雲到達並州後,與太原守軍激戰數日,斬殺郡守趙伏桐,生擒邊將曹揚、李,不日就要到達洛陽。”


    我微怔:“如此後果,接下來你預備怎樣?”


    “二人已經答應作證,交待全是因為聽令於晉王,意欲圖謀不軌。”


    我思忖道:“晉王定會抵死不認,單憑一麵之辭,皇上會相信麽?”


    江原冷冷道:“若無謀反之心,怎會反抗?事實擺在眼前,他辯解也沒用。”


    我長長歎一口氣:“就要到最後了麽?看來孔家的運勢也要走到盡頭了。”


    江原沉默點頭,頓了一會道:“聽說你親口要求溫相與那些老臣不參與儲位之爭?”


    我靠在旁邊的牆壁上,向遠處的禮官望了一眼,又轉頭道:“看得出溫繼等人忠心的對象是皇上,我這樣說隻是想從他那裏得到一個明確答複。”


    “可是你不該在溫繼麵前表現得立場太明確,父皇會不放心。”


    我一笑:“他都要立你為太子了,支持未來太子,總比支持別人要令人放心吧?更重要的是,我要讓皇上形成這樣的印象:魏國要攻取南越,必須依靠我才能順利實現。”


    江原又點一下頭:“也算一個辦法,這樣你要求離京帶兵會更順利些。”


    我問道:“既然李將軍他們要回來,麟兒也要到了,你是要我先下令調一部分禁軍保護他麽?”


    “不是,恭時派人去接時,他突然改口說不回來了。”


    “也許不願見你重新娶妻?”


    江原皺眉:“其實他不回來添亂最好,不過我卻總有些不好的預感……”他收住話頭,接著又道,“我去拜訪過周玄大將軍,他雖然不肯表態,但我猜想他至少不會讓手中軍權為晉王所用。”


    “那就好。”


    江原低下頭,在我耳邊道:“你也知道韓王府牽涉到南越奸細的事罷?”


    “聽說是韓王多年的管家?”


    “嗯。”他的氣息不經意從我頸間劃過,“父皇已經命人嚴密監視韓王府,江進即使有心,暫時也沒有多少餘力幫助晉王了。”


    我瑟縮一下,堅定道:“速戰速決,就可以不牽涉到太多人。”


    江原微笑:“你開竅了,隻是比你的宋大哥晚些。”


    我臉色一變:“你說什麽?”


    “你以為韓夢征真的因為受了風寒,才要求多滯留幾日?”


    “難道他裝病?”


    江原放低聲音:“他受風寒不假,可是他滯留是因為暫時回不去,因為南越兵變了。”


    我腦中一片震驚:“什麽時候的事?”


    “你問這一次,還是上一次?”


    我更加震驚:“難道有兩次?”


    江原按住我的肩,沉聲道:“我們也是剛剛得到確切情報,不過別擔心,趙煥沒事,隻是已經大權旁落。”


    我平靜下來,問道:“難道也發生在大軍班師回朝的時候?”


    “正是!”江原哼笑一聲,“自從你離開南越,趙煥身體每況愈下,與此同時,太子趙謄的勢力卻漸漸擴張。宋然率南越軍隊凱旋回京,是由趙謄代表皇帝在郊外迎接。隻不過,他幹脆把軍隊迎到了城內,並且立刻封鎖全城,將所有大權控製在了手中。”


    我憂心忡忡:“僅僅是控製?難道官員們統統默認了麽?首先宋師承一向終於父皇,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當然不會,趙謄還未來得及處理那些反對他的人,三皇子趙葑已經聯係部分地方將領發動了第二次兵變。因為雙方還在對峙,建康城中封鎖有所鬆懈,我們的人才把消息傳了過來。”


    我直直盯著江原,覺得手足發涼,說什麽也想不到事情來得如此突然。過了好一會,我抓住江原的衣袖:“難道……皇上早已經知道此事?”


    江原低下頭,用力握住我的手:“我不能肯定,天禦府對南越的消息一向滯後,剛增加的眼線還不能發揮作用,大概不及父皇與晉王來得靈通罷。”


    我咬牙:“但願……”


    江原看著我:“淩悅,從我的立場看,這是好事。意味著南越太子不會在這時與晉王勾結。”


    我緩緩道:“很對。”


    他的唇在我額上一碰,低低道:“淩悅,千萬別忘了,要尋找恰當時機,從父皇那裏要到兵符。勝負就在一線之間。”


    我抬頭,他眼睛裏捕捉不到往常的自信,卻帶有一抹沉重的色彩。


    他也牢牢地看著我,又道:“別忘了。”


    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緊緊地抱他,狠狠地吻他,隻是不讓他離開。然而直到他踏著黎明騎馬離開,我不過是簡單地望了一眼,快步走出城門。


    父親的陵墓與皇陵相鄰,還沒有完全封住,墓前的石碑上尚有一半留白。禮官對我解說,這是當年母親為日後合葬而留。我接過他燃起的三炷香,虔誠地插入陵前的鼎爐裏。禮官又一次念起辭藻華麗的禱文,可是我覺得父親並不需要這些。父親要什麽呢?他沉默在這裏,難道等待的隻是母親的陪伴?如果看到南越的亂象,父親可會像我一樣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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