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鄙視地看他一眼,心道:如此露骨又如此冠冕堂皇的話,實在也隻有江原說得出來。


    丞相溫繼也奏道:“皇上此舉正當其時,南越皇帝遣來洛陽賀我大軍得勝的特使,正在宮門外等待陛下接見。”


    江成也出列:“啟奏陛下,兒臣以為此事事關重大,不可過於突兀。我國新戰得勝,雖士氣高昂,然民生疲敝,短期內不宜再戰。貿然宣布恢複帝號,萬一激怒南越,引發連天戰火,後果不可收拾。”


    江德目光一閃:“你意如何?”


    江成道:“請皇上容兒臣為此周旋,通過趙煥身邊之人旁敲側擊,使之主動恢複我國帝號。則兩國情誼無損,我國前恥得雪,威名得震!”


    江德微微頷首:“晉王所言不無道理,此時我國實不宜再起戰火,可是若要南越主動複我帝號,則顯得我魏國終究低人一等。”他略一思索,肅聲道,“鴻臚寺卿!”一名精瘦的官員應聲出列。


    “即刻傳南越特使入朝覲見!”江德又轉向江成,“晉王。”


    “兒臣在。”


    “你可照方才所說,通過打通趙煥身邊人脈,令他消弭起兵之念,被迫接受我國稱帝!”


    “兒臣領旨!”


    江德冷笑道:“既已宣布對南越稱帝,朕何能自折尊嚴,趙煥接受便罷,若不接受,朕也不怕與他再次交戰!”


    第90章 南麵稱帝(下)


    我不知道那場戰役給江德帶來了怎樣的恥辱,可是我從他的眼神裏明白,北魏反擊的時刻已經來臨。韜光養晦近二十年,也許所有的魏人都不再願意忍受低頭妥協的日子,而南越怡然自滿的優越姿態也終將隨之結束。


    南越派遣的特使經過層層通傳終於獲準進入大殿,這是個看上去很年輕的使者,大概三十歲不到,顯見的官職不高。他的出現讓很多北魏官員麵色冷淡,如果南越特意派來至賀的特使是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那也未免太不將魏國放在眼裏。


    使者從我身邊走過,我看著他的側臉,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他。他是那種南越常見的書生,長相俊秀,溫文而雅,並且弱不禁風。要說有什麽特別,我想隻有一點。如今雖是暮春,江北的早晨還很有些寒意,他卻已經穿上江南夏季的輕薄衣服,身體輪廓若隱若現,站在衣著明顯厚重的北魏官員中間,顯得十分清涼,十分放肆。盡管他什麽也沒做,也沒來得及開口。


    這人走到玉階前,文雅地彎腰行禮,聲音也溫吞水一般:“南越特使韓夢征參見魏王。皇上遙聞魏王戰果豐碩,特命小臣前來致賀。”他說著從懷裏捧出一方聖旨。


    以過去而論,禮節並沒有不妥之處,可是此刻武將們瞪著他,文官們也瞪著他,似乎恨不得將這人的頭摁在地上重新行禮。


    倒是江德不動聲色,對張餘兒微微示意:“多謝貴國主一片心意,特使遠來勞頓,朕此處有賞。”


    張餘兒雙手捧來一柄玉如意,來到韓夢征麵前:“韓大人,這是陛下的賞賜。”韓夢征隻得也伸雙手去接,張餘兒順手將他手上的聖旨拿過,轉身踏上台階呈給了江德。


    韓夢征明顯怔了一下,這聖旨本該等江德率眾臣接旨後,由他親自宣布,自然不應此刻交給江德;但若說自己沒打算交出聖旨,畢竟眾目睽睽下伸出了雙手。這樣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細微舉動,委實讓人有苦說不出。


    隻見江德展開南越皇帝的聖旨略掃了一眼,微笑道:“貴國君的意思朕已明了,不日朕將同樣回函答謝。朕另有一事請特使轉達,為促進兩國之誼,朕願與貴國君結為秦晉之好,互稱兄弟,共有天下。”


    韓夢征已經明白過來,他慢吞吞道:“魏王的意思,小臣也明白了。不知魏王何時舉行稱帝大典?”


    丞相溫繼站出來肅然道:“待挑選過黃道吉日,皇上自會禱告天地社稷,以正帝名。”


    韓夢征一笑:“那容小臣等到魏王正名之後再回國稟報。”


    江德不在意道:“特使可以多盤桓幾日。”


    韓夢征鄭重道:“謝魏王恩準。小臣還想問,當初魏國稱臣的文書是不是需要我國送回?”


    他一言直刺北魏痛處,令不少魏國官員臉色尷尬。江德卻大笑:“魏國當年戰敗,那是不爭之實,豈因一紙文書而改變?如今我國重複帝號,同樣不用靠毀去一張紙來證明!特使可以據此回報貴國君,朕並不在意。”


    年輕的使者行了一禮:“魏王豁達,小臣定會據實上奏我皇。”


    江德含笑道:“朕急切盼望貴國君的答複。”他站起來,負手走下台階,轉眼進了內殿。張餘兒立刻高聲宣布散朝,文武百官這才開始依序退出大殿。


    韓夢征也轉過身來,他的表情很平和,態度也十分禮讓,似乎他隻是個負責傳話的機器,並不用去操心兩國關係如何發展。


    這時江成出聲道:“不知韓大人可否賞麵到小王府上一坐?”


    韓夢征循聲望向這邊,忽然全身僵住,眼神呆滯地看著某處,整個人仿佛魂靈出竅。我不由驚訝,他視線的方向不是我,而是江原。江成也很驚訝,試探地又問了一遍,韓夢征驚醒般向江成施禮:“小臣求之不得。”


    他在江成的引領下走出大殿,甚至沒有看我一眼。我對著他背影疑惑,江進擋到我麵前,很不高興地指指自己嘴巴。我替他解開穴道,江進一把摟住我,順手扭我的臉頰:“越王殿下,我現在全身酸痛,你預備怎麽補償我?”


    江原在身後冷冷將他拉開:“越王和我要去見父皇。”


    大殿裏已經隻剩了我們三人,江進陰陽怪氣地笑:“皇兄,小弟還不知道你留了這樣一手。淩悅,越王,越淩王,實在是高明。原來蒙在鼓裏的隻有小弟一人。”


    江原道:“這是父皇的決定,你若不信,可以去問父皇。”


    “我信不信有什麽關係,重要的是,我從此多了一個表弟。是不是,表弟?”江進眯縫著眼,伸手刮我下巴,“表哥會好好疼你的。”


    我笑著打掉他的手:“多謝表哥,小弟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江進大笑:“好,我在家恭候!”又悄聲叮囑道,“記得不要帶皇兄,他要忙著選妃呢。”


    江原臉色微變,江進揚長而去。


    前去內殿的路上,我問江原:“那個使者你認識?他怎麽見了你如此形容?”


    江原淡淡道:“不認識,難道你也不認識?”


    我思索道:“我隻覺得麵善,卻實在想不起來。”


    江原嚴肅地轉身看我:“那他一定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此人遇事如此鎮定,連我們要稱帝這樣的大事都能輕描淡寫混過去,決不是個簡單人物,你居然都不知道南越有這樣的人?”


    我鬱悶:“我幾年回不了建康一次,況且朝中官員那麽多,我連一般的武將都不可能全部熟悉,哪裏有空去記得一個文官?”


    江德在書房等候,他麵色也很嚴肅,見我們進來,將手邊的一疊文書摔到桌前:“拿去!”


    江原翻開其中一頁,隻見上麵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許多名字都用朱筆圈了起來,頁末隻有一個字批複:殺!連翻幾頁,都是如此,江原不禁道:“父皇”


    江德目中閃過一絲冷酷:“你和越王的奏章我都看了,朕可以放過趙國的部分舊臣,可是陳昂和他的子嗣,以及與陳氏皇族有直係親屬關係的成年男子,都不能留!”


    江原靜默片刻,仍是堅持道:“要想穩固關中,就必須保住陳氏族人,如此大規模的殺戮,必將讓北趙人人自危。”


    江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越王的意見也是如此麽?”


    我謹慎道:“臣對處置北趙皇族並無成見,隻是燕王畢竟承諾在先,他日燕王若為儲君,被人提起背信棄義的事,恐怕會損害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長久看來終究不利。”


    江德沉思:“越王所慮不錯,朝中近來事多,可以將這件事再放一放。那個陳顯,燕王將他安置在何處了?”


    “在我府中。”


    “你真的準備用他,不怕被反噬一口?”


    江原麵色深沉:“兒臣相信他。”


    江德哼道:“你不如說是過分自信!朕不攔你,可是後果由你自己擔當。”他將話題一轉,問道,“你上書說要自己挑選王妃,有沒有選定哪家的女子?”


    江原靜靜道:“兒臣打算從崔、孔、楊三家中選定一位王妃。”


    我忍住沒去看他,雖然早成定局,此時聽他親口說出,心裏不知為何頗不自在。


    江德似乎十分滿意:“好,這些都是望族,朕等你的好消息。”他又轉向我,“越王,南越派使者前來,絕不單單為了致賀,我看多半是為了探聽你的事,凡事多留心罷。朕封你越王,朝臣中雖難免有人議論,但大多都對此心中有數,你不用無謂煩惱。王府中官員人選不日到位,禁軍統領以及東海郡水軍將領,都將向你述職。”


    等到江德話音落地,我突然發現自己腦中正在詛咒江原娶個梁蘭溪第二,連自己也不由吃了一驚。急忙單膝跪地:“謝陛下為臣思慮如此周詳。”


    江德的眼神銳利,似乎想從我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你初掌越王府,對許多事並不熟悉,所以朕代為安排。將來你需要用什麽人,盡可提出來,朕絕無不準。”


    我又稱謝,趁機道:“我過去流落江湖時曾結識幾位頗有才能的朋友,不知可否安排在軍中任職?”


    江德笑道:“既有才能,焉可埋沒?你可自行決定,事後上奏朕知道即可。”


    我故意看江原一眼,麵露難色。江德立刻問道:“還有何事為難?”


    我躊躇道:“臣看中一個少年,十分想他把收在身邊,可惜他剛入燕騎軍供職,臣擔心……”


    江原瞪我一眼,江德開懷大笑:“難得越王如此率真,朕準了。燕王,日後可要把你的人看好,免得越王與你搶人!”


    第91章 生如飄蓬(上)


    我去燕騎營接裴潛的時候,他瞪著我不說話,一副見了鬼的神情。燕騎營統領燕一親自將他推到我麵前道:“我已準許裴潛離開燕騎營,隻是還未來得及派人送他去王府,沒想到越王竟會親自前來。”


    我看著燕一,他的表情十分自然,似乎已經認可了我的身份。我讓身後護衛遞上一柄玉製的匕首,歉意道:“我知道燕騎營大概從未有過此類事件,讓將軍為難了。但裴潛是小王患難之交,實在不能不將他帶在身邊。此物是小王偶然從北趙宮中得到,將軍若不嫌棄,就請收下。”


    燕一向我行了一禮,接過禮物,平靜道:“越王見外了,裴潛的兵法和武藝都曾得越王親自指導,可見越王栽培之心。聽說越王昔年手下很多都已是獨當一麵的大將,這孩子能跟在越王身邊,是他千載難得的良機,末將也替他高興。”


    我一笑:“燕一將軍未免聳人聽聞,小王此前一直是天禦府的文職官員,哪裏帶過什麽兵?”


    燕一神情微微一凜:“末將疏忽了。”


    我低歎道:“種種變故,非一人之力可以掌控,燕一將軍當能明了。燕王殿下的知遇之情我始終記在心裏,也期望燕騎營諸位兄弟,日後不要忘了與淩悅的同僚之誼。”


    燕一嚴肅的臉上掠過一絲鬆動:“末將惶恐,豈敢相忘。”


    我領著尚在懷疑中的裴潛走出房門,經過燕騎士們聚集的院子時,燕飛正跟一群人迎麵走來,看見我先是驚異,然後起哄:“嘖嘖,看看這身衣服!還真是個王爺了!怪不得越王大人過去不把咱們看在眼裏啊!”


    我瞧他一眼:“分明是你們擠兌我罷?”


    燕飛馬上討好地笑:“嘿嘿,兄弟們都是直腸子,您大人有大量,就忘了吧!”我正想編排他幾句,燕飛突然看見裴潛,立刻衝上來拉他耳朵:“你小子!表麵上一股傻氣,原來背地裏使壞!怎麽勾搭上我們越王殿下的,說說說!”


    裴潛臉憋得通紅,說不出話來便使勁掰他手。偏偏燕飛不肯罷休,一定要他說出如何與我扯上關係的。我搖搖頭,負手邁出院門,身後不出所料地傳出一聲慘叫,裴潛已經回到我身邊,跑得比狼崽子還快。


    燕飛在後麵大叫:“小崽子,敢咬我!惡狗投胎啊你!”結果迎來燕騎士們一陣哄笑。


    我看見裴潛臉上露出得意神色,笑著拍拍他的頭:“走吧,回家。”


    我們在十名親衛的護送下回到府邸,裴潛抬頭看著門上越王府的牌匾,再次瞪大了眼,總算憋出一句話:“你……你真的成了越王?”


    我點頭。


    他這才真正激動起來,眼中放出異常明亮的光芒:“我,我還以為你的話都是騙我。你說要我做將軍!這麽說,這麽說……”他簡直語無倫次。


    我拍他一記:“你還差得遠,不要得意忘形!”


    裴潛抬頭看我一陣,忽道:“這麽說,你是皇親國戚了,那你在南越是什麽身份?”他表情認真,“我跟了你,燕騎營的前途都沒了。這次你若再像過去那樣敷衍,我就一輩子恨你!”


    我笑道:“你要保密,我才告訴你。”


    裴潛一邊疑惑一邊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我將筆杆倒過來,在桌上劃了三個字。小畜生看明白以後,目瞪口呆:“你,你就是……”


    我無奈地笑笑,這個要他相信好像太難了點,解釋起來也不容易,於是道:“反正是過去的事了,你不信也沒什麽,日後我們坦誠相待就好。”


    我正要轉身,裴潛猛然撲到我懷裏,牢牢地摟住我:“淩悅,你教我,你一定要教我!”他狂喜得聲音都有些顫抖。


    我微笑著拍他的背:“教你什麽?”


    “教我兵法,教我武藝……總之你教什麽我學什麽。”


    “嘿嘿,你不想著回燕騎營,不怕我斷你前程了?”


    裴潛猛搖頭。


    我推開他道:“你這小畜生勢利眼,我若還是一個小小祭酒,你會這樣心甘情願?”


    裴潛辯白:“你若是祭酒,我跟著你永遠做不了將軍。早知你的話都是真的,我才不會跟著別人受氣。”


    我笑,把他腦袋揉得左搖右晃:“你自己說的,可不許再跟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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