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真君哪是這個意思,但林星夜擺明了不聽他的話,還要曲解他的意思,他也毫無辦法。


    這個弟子雖然不像別的弟子那般對他百依百順,反而個性極強,敢反駁他,可同時他又極懂禮儀,舉止間挑不出一絲錯,讓清虛真君想借故罰他都難。


    清虛真君歎了口氣,揮揮手,林星夜轉身退下。


    清虛真君所在的主峰花妍柳綠,空氣間都是甜膩的芳香,林星夜四周卻仿佛自帶清冷的屏障,花香豔陽照不進半分。


    林星夜將手扶在劍柄上,冷麵如霜。


    他修劍的路途無人可指點,若有人指點,便隻能將他指點入死境。


    第13章


    遲早有一天,寧隋會勝過你。


    清虛真君的話曆曆在耳,林星夜知他說得不假,前世他的確在之後數次敗給寧隋,連一勝都沒拿下。


    林星夜天生劍骨、資質萬中無一不假,可於修習一途來說師傅也是不可或缺的。師傅傳授的不是資質,而是數年來浸淫此道,餘留下的寶貴經驗。


    昔日的寧隋有師尊、傳承、秘籍,林星夜有的,僅僅是手中一柄碧空劍以及萬分艱難的劍修之途。


    林星夜原本自傲地以為,他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就能掙脫束縛問鼎劍道。寧隋卻用實際行動向他表明:你真弱,被我欺負到家門口都沒辦法還手。


    林星夜不想再去想這些,他覺得自己一個劍修,又是一個大男人,便不該沉溺在脆弱的情緒中,因此心中越傷懷,他便越冷傲,像是冰山上的雪蓮裹了風刃,教人隻敢遠觀,靠近點都覺得痛。


    他從主峰出來後,便禦劍回了自己的院子,院門一閉,繼續修劍。


    寧隋已經成功研修出了五行生劍陣,林星夜也不甘落後,想突破靈竅期。


    劍修的靈竅期和別的修士不一樣,別的修士隻需靈力足夠,再通過心魔考驗就能步入金丹,劍修卻需得自己領悟劍意,完全創造出屬於自己的劍招。


    林星夜前世的劍招並不令他滿意,他不想再走那樣的路子,於是閉關潛修。


    他的劍氣本就極銳,何況是力求突破之時,不過幾劍下來,練功房的銅牆鐵壁上都刻上橫七豎八的劍痕,這等劍氣,早就超越了靈竅期,林星夜卻並未突破。


    劍出不知寒暑,練功房外過了十幾個日夜,林星夜握劍的手卻從未停過,正在劍氣激蕩到頂峰之時,林星夜雙頰微紅,似乎在忍耐著什麽東西破體而出,他眼中一片冷色,在要刺出最後一劍時,硬生生止住,不顧碧空劍淒哀的長嘯,將它收回劍鞘之中。


    收了劍,他才靜默地站著了好一會兒,將衣袖理好,蓋住清瘦的手臂。


    做完這一切,林星夜才像任何事都沒發生過一般,打開機關,走出練功房。


    暗衛心急如焚地等在門外。君上吩咐過他,少君突破修為閉關時,務必要守在門外,不能懈怠。若是少君閉關發生意外,則立刻將他強製帶回不夜城。


    暗衛不懂為什麽主君那麽緊張,按照少君的天賦,突破靈竅就像喝水一樣簡單。而且,即使真出了什麽意外,暗衛也沒把握能克製他家少君,將人帶回去。


    不過君命難違,暗衛忠誠地執行命令,垂首等在門外。


    機關響動的聲音傳來,暗衛低著頭看見一方雪白的衣角,幽幽冷香浮動,夾雜著極淡而極純粹的龍威。


    暗衛被這天然的階級威壓所挾,將頭埋得更低,正要行禮,林星夜便已經將泄露出的龍威都收了回去。


    “你在這裏做什麽?”他也不要暗衛伺候,自己拿起方巾,敷在臉上。


    暗衛察覺到龍威不見,心中頓覺古怪與悵惘。少君那一種族,立於妖修之巔,以自己的威勢而自喜,暗衛曆代都是他們的家臣,從沒見過不喜歡放出氣息的……


    若說少君是因為要在歸元宗隱藏身份也還說得過去,可現在少君分明突破靈竅,便是在私人領地也那麽快收了龍威,實在古怪。


    暗衛心中所想極多,但借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問出口,恭敬回複道:“屬下奉君上之命,要呈幾樣靈器給少君。”


    這也是不夜城主君教他說的,總之就是要瞞著少君他是因為擔心他出意外才守候在門外。


    林星夜將方巾扔回原地,“父君構思真巧,每次總在我突破時送我靈器。”


    他的聲音本就偏冷,現在這樣平淡說話,暗衛完全猜不透他是在諷刺還是隨口一說。


    暗衛試探道:“那……屬下現在呈給少君?”


    林星夜神色不變:“呈什麽,俱拿出去毀了。”


    他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仙姿佚貌清冷無儔,隻有桃花眼裏閃動著晦暗的波光。


    暗衛真不懂這父子倆之間的關係,硬著頭皮道:“少君,君上說靈器上麵的氣息他已抹去,不會讓別人發現這是不夜城之物,若全都毀去……”


    “你呈上來。”林星夜似乎被說動,終於鬆口。


    暗衛放下心頭大石,從乾坤袋中拿出五件靈氣充沛、紫光縈繞、一見就知道是上品的靈器。


    困君書、帝皇金湯鍾、泣露靈珠、《岐山聖手》、《抱陣子·醫訓》


    這些東西無一不是修士夢寐以求的至寶,困君書之類的靈器隻需要一絲靈力就能使用,簡單易操作,殺人護身極妙。《岐山聖手》之類書籍則更是醫修念念不得的醫術聖經。


    這些東西,出現一件都能引起爭搶,更別說五件俱出。


    暗衛等林星夜收了這些靈器,卻一直沒等到,“少君?”


    “帶上它們,滾。”林星夜眼神晦澀,抵開劍鞘,,一絲劍氣透出,將空氣都渲染得緊張起來。


    暗衛實在不知原因,索性他也習慣了少君的脾氣,收拾東西消失在原地。


    林星夜見人走遠,冰雪似的麵容才似有了別的情緒,他握緊劍柄,走到一處平坦的牆前,在暗格處一按。


    牆麵機關頓時啟動,書架綠蘿有條不紊地出現,瞬間此地便成了處雅致的書房。


    林星夜抽出案桌內的抽屜,裏麵是無數張雪片似的信件,摞成厚厚的幾大疊。


    一疊是不夜城的來往密信,是他這麽多年來,在歸元宗內調控處理的不夜城事物。大至門派傾軋,下至生意來往,都由他處理。


    另一疊則每一封上都寫著:少君親啟。裏麵的內容更全是關於不夜城的勢力糾葛。大抵是他的那位父君,又將他哪位“義子”送去了本屬於林星夜的勢力,又或者是讓哪位“義子”接管哪支暗處的勢力。


    林星夜眼眸如冰,將每一封信件收好,關好抽屜,走出門外。


    他一連修習了十多天,連覺都不睡,就要去參加弟子大會。


    林星夜是個劍修,不需要困君書之類的傻瓜靈器。他同時也是不夜城少君,不需要別的“義子”幫他處理事情。


    第14章


    林星夜剛突破靈竅,按照劍修的慣例來說,他此時應該一身劍氣比以往更盛。


    可他偏偏雲緞似的烏發垂於身後,高潔的白衣少了幾分冷意,襯著極豔的五官,似將那鍾靈毓秀的山川精萃都匯聚一身。


    他出關的時間正好是弟子大會第一日,林星夜持劍行至比試場。


    比試場邊擠滿了各個白衣飄飄的弟子,聚攏在一起探討事宜。


    “一會我定要進前一百名,參加逐鹿。我師尊說了,要是這次我連逐鹿都進不了,他便要扔我去煉火獄。”


    “你可知足吧。你要是連一次逐鹿都沒參加過,你師尊還隻將你扔去煉火獄,足以證明你們濃濃的師徒之情了。”


    ……


    他們在這裏談得火熱,林星夜則因為之前在比試中勝過寧隋,直接免試,進入逐鹿環節。


    逐鹿分為金、黃、藍三隊,每一隊都需要收集獵場中的藍熒草,最後依靠藍熒草捕獲獵場中的藍鹿。


    勝利機製是一顆藍熒草一分,藍鹿五十分,分值最多的隊伍獲勝。


    林星夜正看著三個分隊的顏色,不知選哪一個的好。他覺得金色最耀眼,最能抓他的心神,可同時又不願讓自己被膚淺的喜好裹挾著走,想挑選一個黯淡的藍色。


    他腦海裏想著這些,麵上卻不動聲色,唇色極淡,碧空劍昭昭地展示著劍氣,整個人正經冷肅。


    主持分隊的弟子見他的模樣,生了一腔想搭話的心思,又怕那不好相與的劍氣,半晌笑著道:“林師兄,這分隊哪一隊都是差不多的,您可隨便挑選。”


    林星夜也不想在小事上磨時間,正要隨手拿起一塊藍色木牌,身後就響起一個粗獷的男聲。


    “寧師弟,你的五行生劍陣在山野中最能發揮效用,這次你應該能得個好名次。隻要別碰到周師兄他們,或者說上次和你打的那位林師兄,你便能向師尊交差了。”


    林星夜記得這個聲音,這個人是寧隋的師兄,也是個五大三粗的陣修。林星夜恨屋及烏,對寧隋身邊的人都沒什麽好感,不過聽著這個人間接表明寧隋不如他,他心中確實有些快感。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你的五行生劍陣正克劍修,即使對上那位師兄應該也不會輸,說不定,還能一雪前恥呢。”


    寧隋皺眉,又想起那日林星夜闖入他房中,冷著麵紅著耳羞憤又可愛的樣子,他提醒鄭元:“鄭師兄,慎言。我並不敢托大。”


    鄭元哈哈一笑:“你別太過緊張,你又不一定能對上那位師兄,說不定你們在同一隊呢。”


    寧隋還沒說話,林星夜便將手中木牌越捏越緊。


    寧隋一個陣修的五行生劍陣,也好意思說能克製他一個劍修?


    他麵色更冷,寧隋和鄭元卻越走越近。


    寧隋注視著前方那人,暗自想道:【這人背影高挑,纖腰極細,烏發垂到腰間兩寸之下,耳廓形狀姣好,晶瑩如白玉,腰間劍尾向下偏移一寸,絕對是師兄。】


    林星夜本還在氣鄭元那句寧隋能克製劍修的話,猝不及防聽到寧隋標誌性的醇厚低音響起,極短暫地愣了愣。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頭發垂到腰間兩寸之下,更不知道他懸於腰間的碧空劍會自然地往下偏移一寸。


    寧隋居然觀察他觀察得那麽仔細……連腰細不細都知道……


    林星夜心中那種毛毛的感覺又來了,不過他堅信寧隋不喜歡男人,更不可能喜歡自己,便強製把一切怪異的感覺都壓下去。


    寧隋已經來到林星夜身後,他這種沉悶的陣修,便是和人打招呼也隻是老套的:“師兄,別來無恙。”


    鄭元在一旁格外驚奇,他們陣修都比較不擅交際,別看鄭元和寧隋說話時放得開,一把他扔在外麵的師兄弟堆裏,他也是個三棒打不出一句話的貨色。


    鄭元還在驚奇中,林星夜便回頭來,鄭元還沒看清全臉,就瞪大眼睛,張嘴說不出話。


    林星夜不樂意和貶低自己的人說話,自動忽略鄭元,對寧隋的語氣也極冷淡:“別來無恙。”


    他手中還拿著那塊金色木牌,寧隋眼中閃了閃,心中想道:【師兄素來穿得極淡,沒想到拿著璀璨的鎏金色,反而襯得他有一種和平日不一樣的風姿。】


    寧隋所想這些,都是發乎情止乎禮,他隻覺得自己是在欣賞這位師兄的美色,不願給這位師兄帶來煩惱,麵色正常地點頭,準備也去拿金色木牌。


    【不知師兄這幾日在忙什麽,我該如何詢問,才顯得莊重而不失禮呢?】


    林星夜冷冷地看向寧隋,他不知道寧隋是哪裏來的毛病,他早已經給寧隋明說了,二人是敵人,寧隋還在這裏想這些是什麽意思?


    是他討厭他還不夠明顯嗎?


    一邊的鄭元也從美色衝擊中回過神來,作為一個陣修,他好久都沒和其他峰的修士說過話了。


    雖然鄭元覺得麵前的美貌劍修是他見過所有師兄弟裏最惹不得的,但架不住他實在長得仙姿月貌,娓娓動人。


    鄭元仗著旁邊還有自己師弟在,梗著脖子道:“原來這位就是林師兄……真……哈哈……林師兄和我們都是選的金色,看來可以組隊了。這樣你不會打敗我師弟,我師弟也不會不小心打敗你了。”


    林星夜還用不著躲在宿敵的羽翼下求安穩。


    他聞言,即刻將金色木牌放回去,指尖拈起一塊藍色木牌,冰涼的目光正對鄭元:“可我想看究竟是你師弟打敗我,還是我打敗你師弟。”


    他的目光實在太涼,像是裏邊盛了千萬年的秋水跨越時光,澆打在鄭元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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