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夜解衣襟的動作極優雅,冷淡得不像在解衣,左手碧空劍仍然極穩,像是能一劍將水中月分開,一份靜臥在水底,一份高掛於深空。


    寧隋又被劍氣劃了一道口子,他卻滿腹驚訝,完全感受不到手臂上的痛感。


    冷冰冰的師兄,一邊劍招如虹,招招致命,一邊又冷著臉弄亂衣襟,風情瀲灩地撩人,還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寧隋呼吸一窒,完全不知這漫天的劍氣是折磨還是勾引。甚至於他拿出五行生劍陣,也不知該不該防禦。


    要是師兄隻是在和他玩鬧,還故意弄開衣襟……他再反擊,豈不是不解風情,白白傷了師兄的心?


    寧隋抱著這般想法,生生避開最緊要的殺招,抗了幾波揍,就是不還手。哪怕陣盤在他手裏已自動發出預警的黃光,他也隻捏住陣盤,不做任何反擊。


    林星夜見狀,眼中冷色大動,碧空劍疾斬,近乎是瞬間就貼到了寧隋跟前,提了他胸前的衣領,冷聲質問:“你還不動手,是覺得我不敢殺你?還是覺得我無能殺你?”


    林星夜何等驕傲,他和寧隋動手,寧隋隻避不攻,他便認為是極大的侮辱了。


    寧隋聞言,可真怕這師兄又誤會生氣,解釋道:“師兄,我並非覺得你無法殺我,而是我們之前從不相識,並無仇怨,你還叫我送花給你,根本沒有殺我的動機,我當然不怕,也不用還手。”


    林星夜仍是不鬆開寧隋的衣領,冷冰冰地反駁他:“之前不相識,就不能想殺你了嗎?”


    林星夜這都是跟寧隋學的,昔日寧隋和他頭一次相識,兩人連話都沒說過一句,寧隋便跟他是他殺父仇人一般,遠遠跟蹤他三千裏路,直到打敗了他,迫使他認輸。


    寧隋現在完全不知道他得罪林星夜的前情,隻覺得麵前的師兄是在發小脾氣,否則的話,師兄要是真想殺他,他早都成了劍下亡魂,又怎麽還能好端端地站著呢。


    尤其現在林星夜挨寧隋挨得極近,他自己又將衣襟扯開了好些,隻要寧隋目光稍稍往下,就能透過微鬆的衣襟,看到裏側雪般的皮膚,若隱若現,似露非露,最是磨人。


    寧隋不願唐突林星夜,既不敢看他的衣襟,也不敢看他的臉,隻能將眼神挪移到別處。


    【師兄為何要把衣襟拉開?他模樣這般冷淡,劍招也如此淩厲,可為何對我這般熱情,還假作是要殺我,當真可愛。】


    林星夜因為挨寧隋挨得近,寧隋的心聲就像貼在他耳邊說的一樣,低沉醇厚,將林星夜的耳尖都染得通紅。


    他是來教訓寧隋的,他希望寧隋心底害怕、恐懼,獨獨不要爽。


    明明寧隋沒有看他的衣襟,林星夜現在也覺得衣襟裸露處有些熱,像是被寧隋時時注視著一般。


    他的手在衣袍裏握緊,強忍了想重新整理好衣襟的衝動,不願因寧隋幾句混帳話就落下風,提劍道:“催動你的陣盤,和我打。”


    他一抬手,動作間扯動衣襟,衣襟處空隙更大。


    寧隋雖然不刻意去看,但劍尖都擱到他喉嚨麵前了,他要注意劍尖,便也連帶著晃到了一眼林星夜似鬆非鬆的衣襟。


    寧隋的眼一下子飄了,師兄的皮膚怎麽這麽白,他終於忍不住,假裝不在意地提醒:“師兄,你的衣服是否需要整理?”


    林星夜握緊劍柄,終於忍不住清斥:“寧師弟,你在想什麽?我是你師兄,你不懼我的劍招,卻來關注我的穿著?”


    還有長相,唇色,若非他前世就和寧隋相識,他定然會認為寧隋是個登徒子、變態。


    林星夜從來沒經曆過那些事,可不代表他一點也不知道。修真界作風開放,斷袖之癖蔚然成風,有些男人也喜歡男人……


    幸好,寧隋沒有那種怪癖,林星夜心底稍微鬆了口氣。


    他希望寧隋被他的話點醒,少在心裏想那些烏七八糟的,沒成想寧隋因懼怕說實話會惹得林星夜再生氣,麵色平靜地撒謊:“師兄,我……並無冒犯之意,隻是偶然看到,擔憂師兄出劍會受影響,才提醒師兄。”


    寧隋平時十分沉默寡言,就連之後他修為有成,成了那個說一不二的陣法宗師,他也醉心於陣,很少關注一般的瑣事,這樣的人,林星夜即使覺得他針對自己實在太惡心,也從沒想過他居然會連一點小事都要說謊。


    而且說謊時氣定神閑,要不是林星夜剛才將他的真實想法聽得一清二楚,也會被他騙過去。


    寧隋……人品真是低劣。林星夜眼中暗色湧動,輕聲道:“是嗎?我還以為寧師弟是認為師兄衣著不莊重,不、敢、看、我。”


    他說到最後幾字時,語速刻意放慢,讀音微重,直擊寧隋的心靈。


    寧隋心中本就有鬼,捏緊拳:“未曾。”


    他這下更不敢看林星夜,還是堅持道:“那師兄可要整理衣服?我好暫時回避。”


    “不必。”林星夜本身就有些怕剛才聽到的那些寧隋的想法,他因為自己害怕,便覺得要是真整理好了衣服,就是在向寧隋示弱。


    林星夜自認永遠也不會向寧隋服軟,即使寧隋心裏的想法再過分一千倍也不會,反正都是男人,他也並不會有什麽實際上的損傷。


    林星夜反而用語言去刺寧隋,“你既然說不是不敢看我,那現在就和我打,否則……我便有理由認為你心懷叵測”


    寧隋是當真無奈,他甚至心怦怦地跳,不知道師兄為什麽會堅持在他麵前“衣衫不整”。


    不等他想完,林星夜便一劍朝他刺去,這招劍氣一往無前,寧隋無法,催動修改後的五行生劍陣,數堵竹土牆並立,莊嚴非凡。


    他們一攻一守,劍影和土光交織在一起,寧隋被牢牢壓迫,隻覺得五行生劍陣還能再改進。


    林星夜削了寧隋一頓,心裏才好受了些。他還想再繼續,卻感受到榮虛真君的氣息朝這邊趕來,想來是過來看他的新弟子。


    林星夜身為非正非邪的不夜城少君,來歸元宗本就有所圖,當然不會在歸元宗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收了碧空劍上淺淡的龍壓,同時收劍,然後便想去觀察寧隋被打敗後屈辱的神情。


    可惜,寧隋臉上沒有屈辱,反而一看就是在專注地計算陣法演變,待察覺到林星夜的目光後,更是不敢和他對視,稍微低眸,“師兄?”


    ……林星夜心中大惱,費盡氣力克製自己現在就要殺了寧隋的衝動,湊近他又冷又恨道:“寧隋,你輸給我,還做出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


    他覺得現在寧隋完全不恨他,羞辱起來完全沒意思,索性要和寧隋恢複前世的關係,清了清自己腦子裏的思路,直言道:“你以為我們素不相識,我便不拿你當敵人。可惜,我偏生就討厭你。”他怕寧隋再在腦子裏想什麽沒用的美色,更是警告道,“你若不信,便往之後看,你若往東行,我必堵了你東邊的路。你若往西走,我便拆了西邊的橋。”


    “你和我是師兄弟,也是敵人,你可清楚?”


    寧隋聽清楚了,同時也慢慢僵硬……他師兄非逼他正視他,眼下二人挨得太近,他鼻子裏全是師兄身上淡淡的幽香,目中所及也……不該看的都看了。


    寧隋想,【師兄總對我說這種話,既說討厭我,又不殺我,還盡心教我心法,分明就是口是心非,也許是在衝我發小脾氣。我若是說不清楚,師兄心裏的怒氣定然無法消散,看來我得順著他,說我已經清楚了,哄哄他。】


    林星夜當下震驚,他和寧隋非親非舊,他為什麽要對寧隋發小脾氣?


    他一個劍修,還是曾近橫挑過九州劍術大能也未敗過的劍修,天塌下來了也是用劍去撐著,需要人去哄?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我,死掉了。


    第10章


    寧隋是真的想哄林星夜,順著林星夜的話道:“師兄,我清楚了。”


    林星夜要不是剛才什麽都聽到了,真的就信了他的邪,當下表情莫測,默默捏緊劍柄:“你,清楚什麽了?”


    寧隋垂眸:“清楚師兄所說的一切。”


    他說的這般籠統,林星夜立刻便想到了他剛才心中所想的:我要順著師兄的話,哄哄他。


    所以,他現在是……被他的宿敵寧隋哄了?


    此時此刻,林星夜心中的感情十分複雜,讓他不知道是先給寧隋一劍表示“感謝”得好,還是先請個名醫給寧隋治治腦子得好。


    不過,不管寧隋是否腦子有病,他有要哄自己的想法,就說明他仍然沒正視自己的威脅,不拿他的劍術當回事兒。


    林星夜心中恨極了寧隋的輕狂,恨不能現在就駁斥他,但他又實在無法當著寧隋的麵說:我沒對你發小脾氣,也不需要你哄我。


    這般羞恥的話,饒是林星夜不懂,他也覺得不像是駁斥寧隋,根本像是在撒嬌!


    於是林星夜隻能假裝不知道寧隋的意思,把一切悶氣默默咽下,深深地看了眼寧隋:“你清楚便好,你……”他到底沒受過這些暗氣,忍不住冷冰冰向寧隋示威道:“你今後且看。”


    看我究竟是要你哄我,還是要殺你。


    寧隋被他看得心中一酥,【師兄又這樣看我了,他脾氣真好,特別好哄,一句話就能安撫他,真可愛。】


    【其實我倒希望多哄哄他,但我又舍不得師兄生氣。】


    …… 林星夜夜麵色冷淡,心中卻掀起滔天巨浪,寧隋居然還嫌棄哄他的時間不夠長?


    他今日受寧隋的刺激受得有些大,加上榮虛真君快要到此,便幹脆轉身離開,連招呼都不和寧隋打。


    寧隋倒是想道別,又怕惹林星夜生氣,隻能靜靜目送。


    榮虛真君正巧乘鶴飛下,他須發皆白,神情嚴肅,右手執了柄拂塵,拂塵柄上密密麻麻全是陣紋。


    寧隋行禮:“師尊。”


    榮虛真君看他舉止沉穩,不卑不亢,滿意頜首:“為師來此是特來問你對於陣法考校,你可有眉目了?”


    榮虛真君也是陣癡,在寧隋用陣盤比試時,他於自己峰內感應到了陣盤之間隱隱勾連天地之氣,便用水光鏡觀察他比試,之後迫不及待向歸元宗宗主要了人收作徒弟。


    寧隋回道:“已有眉目,改進五行生劍陣。”


    改進陣法其實極難,既要遵循之前陣盤上的邏輯,又要繪出新的陣紋,比重新製作陣盤難多了。榮虛真君更是滿意,看寧隋的眼光也更為慈愛,他看寧隋身上有血痕,皺眉:“你這傷?”


    榮虛真君抬眼,望到林星夜遠去的背影,烏發白衣極為高潔。僅僅看背影和劍氣,榮虛真君便認出這是那日打敗了寧隋的劍修。


    如果說那日寧隋以陣法名聲大噪,那麽那名叫做林星夜的劍修弟子,便是以容貌和劍氣名動歸元宗。


    “又是他傷的你?”榮虛真君到底將寧隋視為衣缽傳人,當即有些不滿林星夜。


    寧隋立刻解釋:“是弟子懇請林師兄教弟子心法禮儀,之後又請師兄和弟子切磋,才不慎被誤傷。”


    榮虛真君點頭:“這林星夜是你忡靈師叔的弟子,性格十分孤僻,極少出現在人前,他居然願意幫你,倒十分少見。”


    寧隋心中一蕩,師兄果然待他不同。


    他回榮虛真君道:“師兄之情,弟子銘記在心,莫不敢忘。”


    榮虛真君更為滿意他的人品,送了些高階陣盤給寧隋鑽研後,再次乘鶴離開。


    林星夜回了自己的院子,碧空劍揮逾萬餘次,將劍氣鋪得滿院子都是。平時他練完劍,都會感到身心舒暢精神愉悅,今日那股鬱氣卻始終排解不開。


    明明是他在比試中占了上風,林星夜也莫名覺得,他又被寧隋欺辱了。


    而且這種被欺辱的感覺和曾經完全不同,更為令他羞惱,甚至曾經他即使敗給寧隋,也是越敗越戰,從未怕過。今天他卻當真險些心生退意,宛如寧隋是洪水猛獸一般。


    林星夜反省了自己的無能,同時微微垂眸,看見自己的衣襟又有些開時,立刻想到了寧隋那幾句混賬話,冷著臉將衣襟一寸寸全部歸攏好。


    要是平時的話,院子裏沒有旁人,林星夜會稍微放鬆些,不會關注這些細節。可現在他卻好似有了心理陰影,覺得將衣襟攏好才自在許多。


    他整理完衣襟那一刹,又覺得自己的行為簡直多此一舉,完全是受了寧隋的影響,因此更覺得寧隋不順眼。


    林星夜心煩地收了劍,自去歇息。


    結果第二日,暗衛便來稟報寧隋的五行生劍陣改進成功,陣盤刻成之時甚至引得天動異象。


    林星夜沒想到不過一天的功夫,寧隋便能立刻改陣。


    前世,林星夜和寧隋同在歸元宗,卻很長一段時間都互不相識。林星夜很少露麵,但也聽到過一個叫寧隋的弟子改進五行生劍陣,奪得歸元宗當年的丹陣大會第一名。


    林星夜當時聽到那個消息時,寧隋成為內門弟子已有兩載,沒成想到了今世,寧隋居然剛進歸元宗便能改陣。可想而知,在今年的丹陣大會上,寧隋又會大出風頭,就像曾經打敗他一般。


    林星夜被屈辱的回憶淹沒,想了想便提劍去找寧隋。


    現在是清晨,白茫茫的水霧氤氳在空氣中,將林星夜的發梢染得微濕。


    他早調查過寧隋的新住處,一路行來根本無人阻攔。


    寧隋的房門緊閉,估計是改完陣盤在休息。按林星夜本來的修養來說,他會立刻離開,可一想到寧隋曾經對他的所作所為,林星夜便完全咽不下那口氣。


    林星夜昔日被寧隋所辱,氣得回了不夜城潛心修劍,寧隋照樣不肯放過他,動輒便來不夜城尋他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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