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夜的手指陡然用力,關節處隱隱發白,若非他一貫對力度掌握於心,這份信紙便已報廢。


    其實林星夜的手生得極好,白皙如玉骨節分明,即使他的手天天握劍,手下沾滿亡魂鮮血,他的手也如養尊處優般,半點塵俗之氣都染不上。便是拿劍殺人時,他的風度也不會允許他露出這般迫切的殺機。


    他此時這般反常,實在是因……太厭寧隋,厭到連聽到寧隋的一切好消息,都覺得像是在對他宣戰。


    林星夜也並不是一開始便這樣病態,實在是被寧隋折磨出的條件反射。


    前世,寧隋但凡會做點什麽,都要向他炫耀,就算閉關個半年鑽研出一種新陣法,出關後首要的事就是去不夜城找他,問他:“少君,你可會此法?”


    林星夜一個劍修,如何會陣法?他自然認為寧隋是在炫耀,氣得和他大打出手,又偏偏打不過,帶著一腔憋屈的惱恨回不夜城閉城繼續修劍。


    現在,望著手中那張薄薄的紙,林星夜仿佛看到了寧隋在對他說:“你看,我一生未嚐敗績,不像你,數次敗於我手。”


    許是他身上的殺意太明顯,一旁的暗衛揣度道:“少君,是否需要屬下將此人——”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動作間卻小心翼翼地收斂著自己身上的血腥之氣。


    “不需要。”林星夜同寧隋是宿敵,他更希望寧隋是敗在他手中,而且……被壓製得毫無還手之力。唯有這樣,他心中的鬱結之氣才會被一掃而空,以後方不會留下心魔。


    “將此人換下,寧隋的第三戰,由我同他打。”林星夜指著紙上最後一個名字,歸元宗選定新弟子之後,會使三名出色的內門弟子同他們過招,一是為了讓他們領略道法精妙,堅定求道之心謙虛不改,二則是為了展示宗門實力。


    因為寧隋在選拔比鬥時大獲全勝,歸元宗給他指定的三名對手都是內門中赫赫有名之輩,但是在林星夜看來,這些人都不是寧隋的對手,頂多給他挫折,反而激勵他進步。


    他換下的人也是個劍修,人稱“修羅劍”,是歸元宗內少有的以劍招狠辣著稱的修士。


    林星夜說得平淡,暗衛卻聽得膽戰心驚:“少君,寧隋其人招數古怪,您無需涉險……”


    林星夜聞言,瞬間被戳了心:“怎麽,你也覺得我勝不過他?”


    他攥緊紙張,幽幽的桃花眼裏怒波橫生,為他減了幾分不合於群的疏冷,多了幾分醉人的魅力。


    再一低眸,俊眼修眉往暗衛一望,真宛如妖魔。


    暗衛急忙垂頭:“屬下不敢,隻是君上吩咐過,不讓少君你涉險……”此話一出,他便知失言,正想解釋之際——


    一道森寒劍氣朝他麵上直來,暗衛來不及反應,鬢邊便斷了一絲頭發,慢悠悠地從空中落下。


    林星夜單手執劍,碧空劍連劍鞘都未拔,離暗衛的脖頸不過半寸,他眼裏恨意極深,“歸元宗離不夜城逾萬裏,你這般聽我父君的話,我定然不敢驅使你。不如——”


    碧空劍往暗衛脖子處壓了壓,一線殷紅的鮮血染上碧空劍身,“不如讓你聽話的頭滾著回不夜城,再替我父君分憂!”


    暗衛不敢寸動,額間冷汗涔涔。他的確受命於不夜城君主,不夜城君主也的確讓他不要在少君麵前多提他。


    不夜城君主這一脈,大多脾性霸道,喜好殺伐,身為家臣,今日是他失言,有所逾越,便是死在少君手下,也怪不得誰。


    暗衛閉上眼待死,過了許久,碧空劍的劍意才陡然爆發,卻不是對著他,而是將旁邊的沉香木擊得粉碎。


    林星夜按捺住自己的脾氣,將火氣全引到寧隋那兒,冷冷道:“若有下次一心侍二主的時候,你便自己領死。”


    暗衛沒想到自己還能逃脫一劫,要知不夜城君主那一脈,天賦越強實力越高,脾氣便越古怪,林星夜是曆來最出類拔萃的少君,脾氣也該是頂級的差……


    不管如何,今日能活下來,便是幸運。


    暗衛行禮,以示永久的忠誠。


    林星夜卻不再看他,轉身往門外走去,“你回去,告訴我父君:我現在弱於他,不代表之後也打不過他,沒有人的實力是在一帆風順中成長,他的時代早已經過去,之後統領不夜城輝煌的,隻會是我。”


    此話就相當於兒子明明白白給老子宣戰:你別管我,你別看你現在比我厲害,之後我能把你按在地上打。


    暗衛不知不夜城君主聽了是什麽反應,按理來說,兒子這麽出色應該高興,兒子這麽叛逆又應該憂怒,可暗衛也完全無法預測不夜城君主的想法,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麽不夜城君主會阻止少君曆練一般。


    這對父子之間的恩怨,絕非自己能插手的,暗衛搖頭,收拾了一地狼藉,再慢慢隱去。


    歸元宗,試煉場。


    寧隋站於場地中央,一身灰衣已經有了幾處微小的破損。


    他在等著第二個對手上台,原本該十分焦躁的寧隋卻不顯慌亂,平靜地檢查自己的陣盤有無損耗。


    他看到幾顆靈石已經全無光澤,從袖中拿出幾顆更小的,光暈接近於無的靈石替換。


    原本死一般寂靜的場下頓時活了一般,窸窸窣窣的討論聲響起。


    “這……這人招式古怪,又有陣盤又有靈石,難道真是個陣修不成?”


    “陣修傳承稀少,而且既要大量的陣本陣盤靈石供應消耗,又要會晦澀的語法、邏輯用以鑽研,哪裏是一個外門弟子懂得起的,而且你看他拿的是什麽東西,幾塊報廢了的靈石,裏麵蘊含的那點靈氣,還沒你手指甲大,怎麽可能用來維持陣法?”


    “可是他打敗了祝師姐,也是近百年來,唯一一個能勝過內門弟子的新弟子。”


    “祝師姐是厲害,但祝師姐實戰經驗不足,哪裏有這種外門弟子在外漂泊積累的經驗多,你接著看吧,等第二位第三位師兄出場,這人就會原形畢露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要直接寫到見麵的,沒時間啦~~~~筆芯


    第3章


    不管旁人是毀是讚,寧隋始終保持風度,將心思放在修繕陣盤上。


    他這樣不驕不躁的狀態,極是沉穩,如同一塊頑石中蘊含樸玉,即使容貌平凡不起眼,也足夠吸引人的目光。


    場下有女修捂著心口,“誒,我怎麽忽然覺得台上那小子還挺順眼?”


    那是你瞎,林星夜暗道,他俊臉極寒,桃花眼直直盯著場上的寧隋,隻覺其麵目可憎,與順眼二字差了十萬八千裏。


    他看到寧隋手中陣盤,臉色更差,將手中冷酒一飲而盡。


    不知是在借酒消愁,還是借酒澆恨。


    喝下這杯酒,他才心情稍霽,繼續自高高的朔風閣俯視試煉場。


    場上,寧隋已經修繕好了陣盤,他望著陣盤上微弱的光暈,左手欲從自己的乾坤袋中拿東西。


    場下有弟子疑惑:“難不成他還有個陣盤不成?”


    不等寧隋拿出東西,休整時間已到,歸元宗第二位內門弟子走上台來。


    這是位用雙刀的內門師兄,膀大腰圓,目光如電,人稱:追風刀。


    追風刀不同於祝紅綾,是實實在在經受過多次曆練的內門弟子,因擊殺魔族刺客而出名。


    底下的弟子看到是他同寧隋打,紛紛驚訝:“沒想到是這位師兄,看來這小子的勝路要從這裏斷了。”


    寧隋就像沒聽到這些倒彩,反而在看到追風刀上台那刻,抽出了要拿新陣盤的手,伸手在原陣盤上改了幾塊靈石的的方位。


    他此舉並非侮辱人,隻是因為陣修消耗實在太大,寧隋目前能出戰的僅有兩個陣盤,他不知道下一個出戰的內門弟子的實力,隻能盡力保存自己的陣盤。


    這舉動卻引來別人的嗤笑,“還以為他有新陣盤呢,難道看到風師兄便怕了嗎?”


    坐在高處的林星夜也冷著臉點評,“狂妄。”最令他不爽的卻是寧隋有狂妄的資本。


    想著等會兒還要同寧隋比鬥,林星夜便格外關注寧隋,水剪般的雙眸一刻也不曾從寧隋身上挪開,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陣法變幻。


    此時追風刀的雙刀猶如大肆旋轉的闊斧,所過之處風聲獵獵,然而每一個刀鋒,都會“湊巧”正撞上寧隋的萬葉朝生陣。


    萬葉朝生陣中密密的樹葉飛在空中,雖是樹葉形狀,卻是由石頭雕刻而成,僅在樹葉該有的脈絡處點了翠色,然而,就是這樣“簡陋”的綠葉,身上卻真透露出生意,無論追風刀怎麽砍也砍不斷,甚至在空中縱橫捭闔,成合攏之勢圍剿刀鋒!


    追風刀的攻勢從一開始的迅猛到後來的左支右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這是要敗了。


    “台上那個小子……不,那個寧隋究竟是何方神聖,將風師兄逼到這般地步,自己卻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場下弟子不斷討論,他們卻不知道,寧隋此刻,倒真算不上遊刃有餘。


    寧隋右手掐訣,配合著左手飛快地變幻陣法,麵上仍是一貫的古井無波,背地裏卻緊張得連後背衣衫都有些打濕了。


    有人一直在看他……那股目光從第二場比試開始就一直持續,從來沒離開過他,而且堅定、鋒銳,若能將他看透一般。


    寧隋甚至能感到這目光中帶著的審視,他不知道究竟是誰,因正在大戰也不敢分神,隻在暗中防備的同時,加快了萬葉朝生陣,想早些奪取勝利。


    林星夜自然也感受到了寧隋的攻勢加快,他尤其喜歡看虛偽的寧隋被撕開運籌帷幄的表皮,露出緊張的模樣,當下高興得鬱結的心情都被衝淡好些,淡色的嘴角微微一勾,又迅速放平,然後欺負人般——冷笑一聲,刻意將自己審視的目光變得更加露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裏裏外外地打量寧隋。


    寧隋變陣需要專注,他就刻意要分他心神,目光再不隻純粹看手訣和陣法,更去打量寧隋的臉、脖頸、腿……嘖,反正看死敵並不要錢,這樣免費折磨寧隋的好機會,何樂而不為?


    隨著林星夜的打量,寧隋瞬感如芒在身,被那目光所及之處火辣辣的,古怪至極。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目光已經不再隻是審視了,倒是好像多了許多其他意味,令寧隋想要刻意忽視都難。


    僅僅是一個目光而已,放在往常,寧隋最多隻會警戒,今日也不知怎麽回事,連心跳都陡然加快。這樣的反常令寧隋瞬間驚醒,他在心中飛快念了一段清心咒,繼而頭腦清醒地想,這人前後目光變得如此之快,定是發現了他的異樣,然後故意為之。


    不知是誰的惡作劇?


    寧隋定要找到那目光的主人,他冷靜下來後指揮變陣,快速建立起戰場上的絕對優勢後,順著身上的目光抬頭望去——


    寧隋其實沒抱多大希望,那人能那麽快地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定然也會在被發現前及時離開,他本已做好空不見人的準備,卻不期然撞進一雙極寒的桃花眸中。


    目羞灼芍、顏慚風月僅能勉強概括他的一二風姿,可除開容貌,真正擊中寧隋的,卻是他眼裏淬冰的自信和驕傲,像漫天星河碎裂,無盡的光芒和閃耀都落進了他的眼裏,沐澤在他身上。


    此後,萬古的俠客列傳、英雄史詩、悲壯與豪情都被他冷淡地踩在腳下。


    林星夜滿意地看見討厭的寧隋表情變得怔愣,他並不是不能提前躲開寧隋的視線,隻是他為什麽要躲?


    他堂堂正正地對寧隋懷有惡意,當然也要讓寧隋明明白白看清楚,之後,再是宿敵間鹿死誰手之爭。


    當然,他一定會是最後的贏家。


    林星夜心裏的惡意和戰火皆被點燃,但是天生的驕傲使他不會在敵人麵前露出這麽露骨的表情,他高高在上地冷著臉,矜持地斟了杯清酒端在身前,向著寧隋微微舉杯示意,如同在和寧隋打招呼一般。


    寧隋原本就感覺自己現在渾身不對勁兒,又看到閣中人同自己打招呼,一下子完全愣在現場,哪怕是陣修的腦子也反應不過來了。


    寧隋隻能憑著本能,同樣向閣中人點頭示意。


    他以為閣中人會以飲酒來回應他,本來還有些莫名地不敢看,卻隻見閣中人當真低眸抬手,將酒杯送到唇邊,僅有一線之隔時,桃花眼驀地睜開,俯視寧隋,手腕稍稍一偏,再平緩地繞了半圈,清冽的酒水化作透明長線,細細地滴落在地。


    嚴格來講,這不叫飲酒,而叫給對方上墳。


    林星夜有一種風度,好聽點說來叫做高冷,難聽點說來就是死要麵子活受罪,他再惱寧隋,麵上也會維持著貴公子般的優雅矜貴,頂多冰冷了些,卻絕不會有任何失態的時候。但他的厭惡又要找其餘的途徑發泄出來,於是選擇這般挑釁寧隋。


    可惜了,他現在離寧隋離得太遠,聽不到寧隋的心聲,想來若能聽到那個偽君子心裏如何憤恨跳腳,定是美事一樁。


    寧隋卻不懂為何閣中人會不飲酒,許是身體不適,不宜多飲?


    寧隋正思索間,危機陡然迫近——追風刀快貼到他麵門。


    戰場上的局勢本就千變萬化,即使寧隋之前占據了絕對優勢,他那麽長時間的分心也足夠追風刀重新力挽狂瀾。


    刀勢如風,危險逼到寧隋退無可退,他迅速在危機中回神,掐訣、變陣,萬葉朝生陣立時變化,無數樹葉飄在空中,守住追風刀每一條可後退之路,其餘樹葉凝成兩股,一股為寧隋擋了這一擊,一股糾集成柱向追風刀襲去——


    轟然一聲,絕地反擊,戰局已定。


    場下陷入長久的沉默,半晌,發出亂轟轟的討論,“這小子……不,這位寧師弟居然當真贏了!那位可是風師兄啊。”


    “這下好看了,被一個原本的外門子弟一路全勝,還贏了兩位內門師兄,不知宗門的臉往哪擱?”


    “其實宗門給這寧師弟挑選的對手本就極強,沒想到都被他勝了,現在隻有看第三位師兄的了,能在追風刀之後壓軸的師兄……我想想,是金河扇還是修羅劍?”


    “之前我好像聽說是修羅劍何師兄,但也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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