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聽了地方不太遠,幹脆就去逛一逛。


    馬車搖搖晃晃,一路田園風光,半個時辰後,看到半山腰處的寺廟。寺廟不是很大,卻修繕的很齊整,上空香煙嫋嫋,山下香客不絕。


    這時路邊兩個人吸引了穆清彥的視線。


    是一對主仆。


    男子神色憔悴,麵帶病容,在仆從的攙扶下,搖搖晃晃的朝前走。看樣子也是去佛光寺的香客,隻是,看男子衣著不是窮苦出身,何況還有仆從隨行,然而去寺廟這樣遠的路,卻沒坐車。


    仆從不停的說著什麽,滿臉憂色。


    馬車擦身而過的瞬間,聽到那仆從的話:“……日頭這樣大,少爺病還沒好,哪裏能這樣辛苦。我知道少爺擔心夫人小姐,我去找,我一定仔仔細細的找,少爺回去吧。”


    看來是家裏人失蹤了。


    即便如此,求神拜佛能有用?不過是求個心理安慰,走投無路的選擇罷了。


    及至到了佛光寺,兩人也沒取香,隻在寺廟各處看看。果不其然,這裏的香火很盛,尤其是解簽的地方排了長隊。


    “要不要去求支簽?”聞寂雪提道。


    穆清彥搖頭:“我不信這個。”


    “去後山看看?”佛光寺不大,很快就逛完了,沒什麽意思。


    “嗯。”穆清彥點著頭,又朝求符的地方看了看。雖說自己不信這些,但來了一趟,或許給穆家弟妹們求個護身符,也是個心意。


    恰在此時,寺門外傳來嘈雜,似乎發生了爭執。


    佛門淨地講究清淨,哪怕香客們進進出出,但沒誰會大聲喧嘩,唯恐褻瀆了菩薩佛祖。當看到鬧起爭執的雙方,更是驚訝,居然是來時路上見過的那對主仆,他們跟佛光寺的大和尚對峙了起來。


    “又是他!這人說他妻子妹妹在佛光寺上香的時候不見了,非得說是寺裏和尚藏起來,都來鬧了好幾回了。”


    “這話可不能亂說,大殿裏都是菩薩呢。”


    “誰說不是。都報官了,衙差們將整個寺廟都搜了一遍,根本沒找到人。後來呀,是在後山一條下山的小道上發現了一隻繡鞋,那人辨認後說是他妻子的,這就說明他妻子妹妹不是在寺廟裏丟的嘛。他不信,執意鬧騰,三番兩次去衙門鳴冤,前幾天縣令大人也煩了,說他擾亂公堂,打了一頓板子。誰知這才幾天,又來了。”


    寺廟外有不少小販,相互議論著,道出了事情始末。


    果然,那攔著不讓主仆進去的大和尚滿麵慈悲,宣了一聲佛號:“施主,貧僧知你心中悲痛,但尊夫人與令妹並不在佛光寺內,未免驚擾到其他香客,施主還是請回吧。”


    “你說不在就不在?我不知你們這寺廟裏有什麽貓膩,隻要把我夫人和妹妹還回來,我便不再來,否則……我可是打聽清楚了,在你們寺廟裏失蹤的香客可不是一個兩個!大不了我舍了這條命,去京城擊登聞鼓鳴冤!”男子憤憤說著,麵上泛起病色潮紅。


    曆朝曆代都設有登聞鼓,本朝於闕門外置一登聞鼓,受理百姓申訴。


    這相當於越級上訴,自然有一定的前提。朝廷規定,隻有經過縣、州、府三級官府審理而不服者,才準許到京城敲登聞鼓申訴。當然,若是牽涉原告的長官、朝廷命官,或機密要事,也可以直接敲登聞鼓。另有規定,若申訴之事不實,要杖八十棍,這麽打下來,基本不死也殘。


    然而誰都清楚,規定是一回事,實際如何是另一回事。


    如今登聞鼓規定更嚴苛,敲響登聞鼓便是驚動聖上,要先挨一頓板子才能麵聖。一般不是大冤屈,沒人冒險去敲鼓鳴冤。


    “阿彌陀佛。”大和尚雙手合十,垂下的眼裏閃過一抹陰狠。


    穆清彥被勾起了好奇,格外關注,因此大和尚的神色變化沒逃脫他的目光。


    他將精神力放開,籠罩寺廟,發現後麵禪室聚了不少和尚,其中一個披著袈裟的正是方丈。這些和尚此刻不念經,不頌佛,也沒了慈眉善目,個個臉上帶著狠厲。


    “這姓季的陰魂不散,糾纏不休,就該按我當初說的,弄死他一了百了。”說話的和尚膀大腰圓,如怒目金剛,啪的朝桌子一拍,險些將桌子拍散架。


    “大老爺說的話你忘了?”方丈陰冷一笑:“早就警告過你們,佛光寺不能引人注意,那麽多女人還不夠消遣?幸好縣衙那邊打點過,否則鬧出事來,你們幾個……”


    幾個和尚麵色變了變,氣焰低了下去。


    “那、現在怎麽辦?我看那姓季的是鐵了心,這回再把他趕走,說不定他真會上京敲登聞鼓。”


    方丈冷聲道:“先前顧忌著季家,如今是他自尋死路。等他離開光岷縣,悄無聲息的把人做了,不要留破綻。”


    穆清彥把整件事拚湊個七七八八,總覺得有什麽忽略了。


    他越過人群,來到大殿左側,這裏立著一塊功德碑。之前他並沒有留意,如今一看,功德碑為首一個人名赫然是“錢勝”,並附有簡單介紹。


    果然,這佛光寺正是錢勝於十年前捐錢重新修繕的。


    盡管早知錢勝有此舉,但誰能想到會是香火鼎盛的佛光寺呢。


    如今再看寺內隱藏的齷齪,豁然開朗。


    他靠近聞寂雪,低聲道:“佛光寺是錢勝捐錢重新修繕的。”


    聞弦歌而知雅意。


    聞寂雪道:“跟上去?”


    “嗯,先問問具體情況再說。”盡管穆清彥懷疑寺廟裏也有酒坊地窖類似的地方,方才季姓男子的一番話,表明早先佛光寺就曾發生過香客失蹤之事。在聯係探查時幾個和尚提及打點衙門的話,讓他不得不猜疑縣衙在拐賣團夥中所扮演的角色。


    佛光寺聲名在外,多數人都覺得季姓男子是無理糾纏,不僅幫著和尚們阻攔,還跟著譴責。季姓男子又氣又急,傷未好,病未愈,又走了一路,直覺眼前一黑險些昏厥過去。


    有人可憐他,就勸他。


    仆人也勸,是擔心他的身體撐不住。


    最終,季姓男子隻能黯然離去。


    穆清彥三人坐著來時的馬車,遠遠綴在後麵。


    本來打算離寺廟遠些,再尋個機會跟對方認識。誰知那人到底沒撐住,走了沒多遠就昏倒在路邊,仆人急的滿頭大汗,見了他們的馬車就攔。


    “好心的公子,救救我家少爺吧。”仆人隻差跪地磕頭了。


    聞寂雪擺手,高天立刻下車,將男子抱入車內。


    高天和仆人一左一右坐在車夫身側,車夫本來不樂意,人實在太多,馬也累,許諾給雙倍車錢,車夫才勉強同意。


    進城後,馬車直奔醫館。


    *


    傍晚時,穆林來城裏通過消息,之後又出城去了。


    穆清彥兩人因意外遇見季姓男子,幹脆直接在其住的客棧開了客房。


    季姓男子身子底子不錯,若非如此,連番折騰之下也不能熬得過來。醫館裏灌了藥,挨板子的傷有些開裂,處理一番,大夫再三囑咐好生靜養,不可再奔波勞累,身子也要補一補元氣。


    仆人連連道謝,一臉苦意,原來是囊中羞澀,藥錢診費都出不起。


    穆清彥幫著把銀子出了。


    順帶,直接去季姓男子落腳的客棧住宿。


    想當然,季姓男子手頭的銀兩幾乎花盡,去佛光寺連車都舍不得坐,又哪裏有錢付房費。好在當初來光岷縣時他頗有錢財,吃用都是好的,客棧掌櫃也知道他妻子妹妹出了事,更清楚他那些銀錢都拿去打點衙門了,同情之下,便讓他賒欠著,隻是原先的好房退掉,另住了一間下等房。


    用過晚飯,穆清彥和聞寂雪來尋男子。


    “聞公子,穆公子,快請進。”仆人開的門,見了兩人十分感激。


    “多謝二位兄台相救,季明銘感在心,恕我身體不便,不能起身相迎。”男子坐在床邊,雖依舊是一臉病容,卻比白天時好得多。


    “季兄客氣了。”聞寂雪一句稱呼,瞬間把雙方關係略微拉近了些。


    “季某之事,想來二位也知道了。”季明苦笑,想起失蹤多日的妻子妹妹,眼睛赤紅,痛苦又無助。


    聞寂雪朝穆清彥看了一眼。


    穆清彥道:“季兄之事,略知大概,不知季兄能否詳述?”


    第60章 突來殺戮


    季明年已二十七,成婚六七年,與妻子感情甚好,卻始終膝下空虛。兩人都曾請醫問藥,身體並無不妥,大夫隻說緣分未到。眼看著將至而立,夫妻倆越發焦灼,後來聽聞光岷縣有座佛光寺,求子十分靈驗,兩人懷抱期希就來了。


    季明父母早亡,僅有一個妹妹,年芳十四,此番也一並出門。


    他們到了光岷縣,提前三天沐浴齋戒,而後誠心前往。


    本預計在寺中小住七日,早晚求拜,齋戒禮佛。閑暇時便在寺中賞景,倒也愜意。然而第三天的時候,人不見了。


    “她們是如何不見的?”


    “我是在一早醒來後發現人失蹤的,一開始以為她們去大殿拜佛,我就去找她們。寺廟裏三餐定時,有小沙彌送來,我擔心時間久了飯就冷了。但是,我找遍了寺廟都找不到她們,詢問寺裏的和尚,都說沒看見。後來我報官,寺裏的和尚又改口,說曾見到兩人去了後山,衙差在後山小道上找到了我妻子的繡鞋。”大概是敘述過很多遍,如今再講一次,很是通順,隻是苦意背痛彌漫其間,令人心生悲憫。


    季明自嘲笑道:“一開始,我覺得佛光寺很有佛家氣象,可出事之後,和尚們前言行前後不一,我留心之下,發現這些和尚處處透著蹊蹺,就像是……頂著一張麵具的惡鬼!


    我懷疑妻子妹妹的失蹤跟寺裏的和尚脫不了幹係,甚至猜測,會不會兩人是否出意外,和尚們怕擔責任,故意隱瞞了下來。


    我求告無門,人又尋不到,有人見我可憐,就勸我放棄。他說,以前佛光寺也丟了女香客,家人百般尋找,耗盡家財,仍舊一場空。可我……那是我妻子、我妹妹,如何能放棄?”


    穆清彥沉吟片刻,問道:“你妻子和妹妹在前兩日也早起了嗎?失蹤那天,她們是什麽時間離開房間的?”


    “前兩天沒有,我很確定,我們都是一起用早飯,之後才拜佛。她們失蹤那天,我睡得太沉,根本沒聽到隔壁有動靜,若非仆人來春喚我,隻怕就錯過了早飯。”


    穆清彥聽出蹊蹺:“你跟妻子不在同一個房間?”


    季明搖頭:“寺廟知道我們是來求子,願意虔誠侍奉菩薩七日,便說這七日當齋戒,夫妻不可同房。我想著佛門之地,又是侍奉菩薩禮佛,自然不該作樂,也說得過去,莫非……”


    季明腦子一轉,得出可怕的猜測,臉都白了。


    “人失蹤多久了?”穆清彥避開了對方的詢問。


    “半月有餘。我們是四月過來的,二十日住進了佛光寺,二十三日出事。”季明每一個問題都詳細解答,一是渴求跟人溝通,二是一種莫名的直覺,好似眼前兩人對失蹤之事很感興趣。


    他已是病急亂投醫,但凡有絲毫希望都願意嚐試。


    “再說說其他香客失蹤的事吧。”


    季明忍住了追問,但神色黯然了幾分:“我也是聽人說的,那是早幾年的事,也是外鄉人來拜佛,丟了年輕女眷。據傳,至少有七八起,那時佛光寺不像現在,當地人根本不去,都說那邊鬧鬼,要麽說那山裏藏著歹人。後來佛光寺又修繕了一回,另請了一位高僧做主持,三年下來和尚們潛心禮佛不問俗世,五年前重開山門迎接香客,才漸漸有了如今盛名。”


    “也就是說,在上一起香客失蹤,最早也是八年前?”


    季明點頭。


    若非如此,他但凡聽到風聲,也不敢貿然讓妻子妹妹置身險地。


    “你報官後,衙門是什麽態度?”穆清彥又問。


    季明倒也沒什麽顧慮:“雖說有些拖遝,到底幫著找了人,哪怕我不死心,也幫著找了兩三次。我是打點了一些銀子,但是縣衙都這樣,本地縣令對此一開始很重視,後來煩了,我根本進不出縣衙大門。”


    穆清彥決定今晚去佛光寺。


    待得夜色漆黑,兩人故技重施,果然找到寺廟底下的密室。


    怨不得季明沒有察覺妻子妹妹失蹤,在香客們住的廂房底下,居然都有密道。想來和尚們提前給季明用了迷香或迷藥,使得他不會蘇醒,從而悄無聲息擄走了人。


    然而有個問題嚴峻的擺在麵前。


    佛光寺已有八年沒出過事,再從監聽到和尚們的對話來看,那位“大老爺”嚴令過不準隨意擄掠香客,現今卻有人破例。不提破例的和尚會如何,隻說被擄走的兩人,又是何等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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