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紙上一筆筆寫著,忍不住歎氣:“看著一項項費用好似不多,可統算下來,這鋪子最少得五六兩銀子。”


    就這,還是好多材料沒算在內。


    “有了房子,還得鍋碗瓢盆這些,桌椅板凳也得準備,還有床櫃被褥等東西。”說著穆婉沉默下來,這就等同於分家了,她心裏難受起來。


    不過她很清楚這是早晚的事。


    穆林都二十二了,再不說親,真的隻能找寡婦了。


    往後穆林娶了親,到底不同。大嫂便是再和氣,也不可能和家裏人一樣偏著二弟,早晚要矛盾,倒不如讓二弟早些獨立,有鋪子傍身,不近不遠的住著,倒更好相處。


    一家子湊在一起,寫寫算算,不但算了蓋房子的帳,包括之後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大致費用在十兩以內。


    晚上吃過飯,穆林跟穆清彥出門去了,一是還錢,二是趁著晚上各家各戶都在家,把人工請了。安排好這些,穆林才能放心回衙門。


    當初借錢,趙家是大頭,畢竟穆家跟趙家關係最近,趙家家底兒也最厚實。


    還趙家是十五兩。


    趙叔趙嬸都是和善人,知道了銀子的來處,又聽說還要在渡口蓋飯鋪,知道他們有餘錢,這才把銀子收了。


    “以前清彥不愛說話,到底心裏有主意,我看在渡口開飯鋪就很好。”趙嬸拉著穆清彥進屋,又熱情的給倒了一碗糖水,從屋裏取出一封信,笑說道:“清彥啊,河子寫了信回來,你給嬸兒念念。”


    趙河就是趙家二兒子,在外跑鏢,寫信回來都是找穆清彥念信。


    尋常農家人哪裏念得起書,也就穆清彥特殊,穆家其他人都是穆清彥教的,多多少少識些字。當初穆林能夠順利當捕快,跟他識字有很大關係,捕快們都是底層出身,五大三粗,識字是稀罕事。


    以前穆婉想讓穆林去做賬房,但穆林對算術不行,很多字會認不會寫,隻能作罷。


    趙河的信也是找人代寫的,不長。


    信中一如往常,寫他又跑了幾趟鏢,去了哪些地方,又問趙叔趙嬸身體好不好,說給他們帶了什麽東西,又說今年忙,年底才會回家。


    趙嬸又高興又憂愁:“這孩子,去年過年就沒回來,催他也不當回事。他都十九了,再不娶媳婦,好姑娘都被別人挑完了,我看他以後不急!”


    趙嬸說這話時看了穆林一眼,可惜穆林正跟趙叔說話,根本沒注意。


    穆清彥福至心靈,立刻明白趙嬸是相中穆婉了。


    以前趙河還沒離開的時候,跟穆婉就很好,有那麽點兒苗頭。穆婉對親事不熱衷,除了家境原因,隻怕也有趙河的影響。按照世俗的條件來看,趙家父母好相處,趙河也是上進青年,兩家結親算是親上做親,但是,誰知趙河要在外麵闖蕩多久?闖的多了,見的多了,就怕心也多了。


    穆清彥覺得,還是看穆婉自己,在穆家,沒人會逼著她嫁誰。


    從趙家出來,又去了胡家和王家,這兩家都借了二兩。


    這兩家地少勞力多,通常都在城裏找活兒幹,穆林順帶說了請工的事兒,兩家都樂意。胡家兄弟倆、王家大哥,又說去請劉家和李家的兩人,如此就夠數了,約定明兒一早去渡口看地方,備好材料就開工。


    “還有牛家的一兩,一會兒你不用進去。”穆林提到牛家就撓頭,實在是因為牛家有個厲害人物,平時他見著寧願繞著走。


    借錢這些人家都是逃難落戶來的,關係的確還不錯,但人多了難免有矛盾,有人習慣忍氣吞聲,也有人強勢掐尖。


    牛家老大老實本分,父母怕他往後吃虧,找媳婦的時候特地選個性子爽利的,誰知卻是個厲害媳婦,處處要強占尖兒。牛家老二的媳婦也不肯吃虧,尤其看不慣牛大嫂,兩人常常掐架。


    牛大嫂對銀錢看得很緊,自然借給穆家的銀子不會忘記,隔三差五就要催債。


    那張嘴比較刻薄,穆林因為欠債氣短,隻能避著。


    穆林不讓穆清彥去牛家,也是不想他受氣。


    “牛大叔!”穆林喊了一聲。


    一個老漢聞聲出來:“是大林子啊,現在要喊‘穆捕爺’了。哈哈,怎麽有空來大叔家,吃飯了沒有?快進來坐。”


    這時從廚房裏出來個體型微胖的婦人,手裏抓著條破洞的抹布,一邊兒擦手一邊兒挑著眉笑:“喲,穆捕爺來了,貴客啊。大壯快給捕爺倒茶,好茶沒有,白開水也將就了。穆捕爺可別嫌棄,咱家實在沒什麽好東西,嫂子看你也不是來借錢的,對吧?興許是還錢呢,做了捕爺,那不是時時刻刻都發財。”


    若非穆林的確是來還錢的,就牛大嫂這張嘴,哪兒敢往她跟前站呀。


    百姓敬畏捕快,牛大嫂也不是憨大膽,隻是對穆林的性子很清楚,加上穆家欠錢沒還,自然氣勢就高。牛大嫂仗著這份氣勢,沒少摘穆家屋後的菜,還被穆文記恨算計過。


    牛老漢對大兒媳婦這模樣習以為常,一般公公不跟兒媳婦對嘴,所以他隻是把臉一沉,衝牛大壯嗬斥:“管管你媳婦兒,丟人現眼!”


    牛大壯滿臉尷尬,拽著牛大嫂進屋。


    牛大嫂還不敢跟公公頂嘴,但對牛大壯可不留情,身子一扭甩開他,罵了一句:“窩囊廢!”


    當著牛老漢和穆林罵牛大壯,也是實打實的挑釁了。


    牛老漢臉色漲紅,既惱又羞。


    穆林見狀趕緊摸出銀子遞過去:“牛大叔,今兒我是來還錢的。當年我娘病重,虧得牛大叔牛大嬸兒仁義,偏我家窮,拖到現在才把銀子還上。”


    “說這些幹什麽,誰家沒個難處。再者說了,若不是你爹,當年逃難的路上我們這幾家也不能太太平平的落戶到這兒,我們都欠你家的情呢。”牛老漢想起當年往事依舊心懷感恩,若非穆父護著,他兩個兒子都保不住。


    原本這銀子他是贈送的,但穆母告訴兒女,不能白要,一定得還。


    提起亡故的父母,穆林也有些傷感。


    穆父是會拳腳功夫的,據說身手還不錯,穆林從小就跟著學,後來又教導穆文穆武,因此穆家兄弟幾個身高體壯,穆林還能當上捕快。


    當年逃難路上也不太平,難民們相互之間有爭搶劫掠,也有山匪作亂。落戶的十二家原本不是一起的,都是經過亂想活下來,湊在一處。穆父身手好,又仗義,一路護持著大家,幾經艱險才到了鳳臨縣。


    正是因此,穆父穆母相繼過世,但其他人家還是願意借錢給他們。


    穆清彥也泛著疑惑。


    逃難時候的記憶太遙遠,原主不大記得,但記得穆父一人能對三五個劫匪不落下風。這、已經不是普通拳腳了吧?


    第8章 開工建房


    次日一早,穆林先回縣城,去縣衙找人替班。


    順帶著,問了渡口用地的事兒,又把磚瓦木料等事商定下來。因為他不能時常在家,便把這事兒交給王江。王江是泥瓦匠,經常給別人家建房,用料工時等都熟,又為人仗義,閑時就會領著其他人找活兒幹,以前穆林也跟著掙過錢。


    選址,打地基,穆清彥自然親自去看。


    說到柳林渡口比想象中“寒酸”,大概是因為渡口離縣城很近,走官道半個時辰不用就能進城,因此不論吃飯還是歇腳,通常都會進城,沒必要在渡口逗留花錢。當然,遠航的船在渡口補給,或途中上下貨物行人的除外。


    渡口地勢平坦,做生意的房舍一律離岸十來丈,河邊鋪設青石,木板架出停泊口。正對大小船隻停泊的地方都有房舍,後來者便沿著這些房舍,順著入官道的道路兩旁支開攤子,倒也井然有序。


    穆清彥沒選路旁,而是選在正對河岸的那排房舍最邊緣的位置。


    這裏看似偏僻,但隻要房子建起來,布幡子一挑,船隻來去都能看到。更重要的是,這裏柳樹很多,其他地方的樹木保留的極少,為建房舍或道路都砍伐掉了。


    “二弟,你真選這兒?這裏可有些偏啊。”穆林真不知他是怎麽想的,要他是從船上下來的人,肯定近便找地方吃飯。


    “恩,這裏挺好的。”穆清彥主要想選個舒服的住址,不然也不用到渡口來。


    至於賺錢,隻要飯鋪子開了不賠錢就行,賺錢的事兒,慢慢來。


    穆林不似穆婉,見他拿定了主意,就招呼著丈量土地,確定地腳線,今兒就能挖地基。一天三十文工錢,管一頓中飯,又是熟人,王江等人自然毫不馬虎,立刻就開工了。


    “二弟,我在這兒看著,讓小武送你先回去。”日頭漸高,穆林怕他不經曬。


    穆文穆武兩個也在,半大少年卻能幫著挖地基,穆林還誇他兩個不錯。


    可見這麽些年,在穆家眼裏的穆清彥多麽柔弱。


    “行,辛苦大哥。”穆清彥沒強求,打算回去做飯。讓小武跟著他,主要是趕牛車,這技術他還沒掌握。


    到家時,穆婉穆繡姊妹兩個已經把菜都洗好,又有今天進城買的一斤肉。


    “二姐,飯我來做。馬上要開飯鋪子,總得讓人瞧瞧我的手藝。”穆清彥說著挽起袖子,洗了手,拎起豬肉放在案板上,問:“用多少?”


    “一天半斤肉。”穆婉早就算好了:“大鍋飯沒那麽多講究,量多管飽有油水就行。”


    穆清彥見她準備的小青菜,又有新摘的青辣椒,洗了幹幹淨淨擺了一盆子,顯眼就是打算青菜炒肉。至於主食則是蒸的二米飯,滿滿一大鍋。穆繡在洗一隻木桶,等會兒用來裝煮好的綠豆湯。


    穆清彥就按照穆婉的菜譜做,總歸他做菜自有奧秘。


    飯菜做好,趕著牛車送到渡口。


    穆清彥坐在牛車上,看似用手扶著裝菜的木盆,實則是用異能鎖住菜中生機。他雖然能將生機鎖在菜內,但菜一出鍋,脫離了他的異能就開始緩慢了流失。從青山村到渡口,架著牛車晃晃悠悠小半時辰,菜都要冷了,更遑論其中生機。


    到了渡口,地基已經挖好,一些磚石木料也運來了。


    穆林幾個迎上來,將飯菜都搬到柳樹底下,幾個人隨便往地上一坐,盛了飯,圍著菜盆子就開吃。一大木盆的青菜,加了青辣椒,用半斤豬肉炒的油汪汪的,木蓋子揭開時香味兒就往外飄,引得幹了半天活兒的幾人肚子咕嚕咕嚕叫喚起來。


    “好香啊!大林子,你大妹手藝真不錯,你可真有口福!”王江以為是穆婉做的飯,一麵誇一麵夾了肉往嘴裏送。


    這肉片寸許大小,薄薄兒的,肥瘦兼具,正是出自穆清彥的手。刀工不必說很純熟,為迎合這些人的心理,肉片不小,又因為薄,半斤肉切下來片數特別多,一眼看去,青菜裏到處都是肉,王江等人吃的特別開心。


    穆林一吃就吃出來了,大笑著說:“不是小婉做的,是我二弟。”


    “你二弟?”王江幾個滿眼驚詫,扭頭看向一旁樹蔭底下坐著的人,怎麽看都是俊秀少年,跟下廚做飯這種事兒太違和了。


    胡家大哥胡平問道:“之前你說這飯鋪子是你二弟開的,難不成、你二弟親自做飯賣呀?”


    之前他們以為穆清彥是做個掛名掌櫃,做飯的會是穆婉。


    “你說我二弟做的飯好不好吃?”穆林反問。


    “好吃,實話說,我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飯菜。”胡平可不是恭維,同樣的青菜炒肉,愣是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兒,太舒服了,他甚至覺得傳聞中的美味佳肴就是這個味兒。


    “那我二弟這個買賣做不做得?”穆林又問。


    王江先一步笑起來:“做得!很是做得呀!”


    幾個人又說又小,將一盆子菜一盆飯都吃了個幹淨,桶裏的綠豆湯就留下來給他們解渴,把早上那隻裝水的木桶收回家。


    幾個人吃了飯,靠在樹上歇息。


    王江嘀咕了一句:“怎麽一點兒不覺得累呢。”


    本來幹了一上午的活兒,又熱又累,什麽都不想幹,就想足足的歇歇精神。誰知一頓飯吃完,全身一輕,好似之前的疲憊是錯覺。


    胡平幾個也同樣,吃飽了,舒暢了,直接就靠著樹睡著了。


    穆林隻呆了一天,之後就去衙門了。


    建房子用料進度等都是王江管著,穆清彥沒事兒也來轉轉,穆婉比他來的勤。


    王江幾個雖比穆林大幾歲,一樣是從小一處長大的,況且穆家做事厚道,幾人幹活兒賣力,進度與預計的要快不少。


    從他們開工起,也有不少人來打探,在渡口也有收保護費的,但沒來找他們麻煩。這大概跟穆林有關。穆林從第一天過來就是一身捕快服,渡口的人不是傻子,不會來自討沒趣。


    穆林還給他弄個一份文書,是渡口土地使用契約書,原來但凡在這兒建房子都要辦個手續,往後經營也是要繳稅的。土地的確不貴,隻是象征性的收個手續費,畢竟官府主要是征稅,渡口這裏又不比縣城。


    穆林替他交了一百文錢,上麵並沒有使用期限,他可以一直使用。若想轉手,土地是不值錢的,會連帶在飯鋪子裏麵。


    八天後,房子完工。


    房屋三間,磚木結構,主體都是木料,所以搭建起來特別快。前麵的棚子挨著房子搭建,除了隻有屋頂和撐柱,就似多了三間屋子一樣。本來穆林提議像別家一樣把灶台搭在棚子邊上,但穆清彥不習慣做飯被人盯著,就將最西頭的屋子隔的略小,用來做廚房。


    穆清彥住在東頭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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