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腦兒和生煎包。估摸是知道聞寂雪的口味,豆腐腦是鹹口,調好了鹵汁兒,撒了榨菜、花生碎、加了辣椒油,豆腐腦很新鮮滑嫩,鹵汁也是恰到好處。生煎包是豬肉餡兒,加了皮凍,一口吃下去豐富的汁水,表皮撒有芝麻和蔥花,底部焦黃,同樣很美味。


    “這是在鎮上買來的。”聞寂雪昨夜趕車進鎮,早就看到街麵兒上的鋪子。生煎包且不說,豆腐腦做起來有些麻煩,柳義不可能凡事都親自動手。


    “下次出去吃。”穆清彥看得出來,柳義跟高天等人不同。高天焦禮這樣的,好似孑然一身,甚至可能是從影樓裏跟出來的,但柳義是長柳鎮本地人,興許隻是機緣巧合被聞寂雪收在身邊。


    飯後,兩人離開客棧,選了條小路離開鎮子。


    聞寂雪帶他去雪家村。


    雪家村裏長柳鎮走路一個時辰。


    這條路很寬敞,道路也基本平坦,這都是當年雪家發跡後重修的。那時當地官府以及民眾對雪家推崇備至,修路積極參與,更在雪家村村頭募資修建了一座雪大將軍生祠。當走到道路盡頭,破敗的生祠映入眼中,後麵是一個個斷垣殘壁的屋宇,荒草遍布,如同亂墳崗。


    這裏隻雪家村一個村子,多年來遭人忌諱,無人遷徙過來。村子附近的田地都是好田,多為雪家祭田,雪家事後,田產充公,如今已屬於別家。冬日農閑,地頭自然不會有人,平時倒是入山打柴狩獵多從此過,雪家村後有座山,當年雪家先祖盡數埋在那裏,是雪家祖墳地。雪家之事雖不至於連累已死先人,但十來年無人打理照料,墳頭早就荒了。


    這也是聞寂雪不回來的原因之一。


    他便是回來又如何?大仇未報,他不能暴露,回來看到祖墳荒蕪,卻又不能料理。這些是隔房的同族也就罷了,可他親生父母、兄弟姊妹,死後無人收斂,無法入葬,當他有能力時連屍骨都尋不著。


    “這本來是我祖父的生祠。”聞寂雪踏入破敗的大門,門扉早已無蹤影,狼藉滿地,遍布灰塵,原本立在正中的塑像被砸倒,斷裂成三部分,經過十來年風化,已然麵目模糊。


    聞寂雪又道:“原來到我父親駐守邊關時,當地官府說要在這裏給父親也添一座塑像,但被父親拒絕。當初祖父和父親都覺得過猶不及,按理連祖父都不願立生祠,但知道時木已成舟,皇帝還下旨嘉獎本地官府,給生祠賜匾……”


    聞寂雪對於雪家過往榮辱,一貫不喜提,這回觸景生情,說了不少。


    比如,當初給生祠賜匾的並非當今這位皇帝,而是先帝。所以這裏看不到匾額的殘片,因為那塊匾沒人敢砸,若有匾額鎮著,這座生祠也就沒人敢動。當今這位倒是厲害,直接派了皇子前來,將先帝匾額“請”了回去。


    皇帝既然決定順水推舟壓下雪家,必然不會留下隱患,這個結果在預料之中。


    正是因此,當地百姓才越發恐懼,好幾年的時間都不敢靠近雪家村。


    那時更時不時有所謂告密,或是真,或是假,說跟雪家有牽連等等。


    聞寂雪一聲長歎,閉上眼,再睜開時情緒已平複。


    他雙膝跪下,對著殘破的塑像磕了三個頭,一言未發。


    穆清彥見了,衝塑像拜了三拜。


    聞寂雪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若祖父真在跟前,我可就慘了。”


    穆清彥卻無法像他一樣言笑,畢竟若是可以,誰都願意親人活著。


    自己沒有親身經曆,總是難以感同身受。親自來雪家村一趟,看到處處破敗荒涼,可以想見當初何等繁榮熱鬧,一道聖旨,奪去了多少人命,聞寂雪武功可算高深,卻能忍著沒直接刺殺皇帝,心性固然堅忍,煎熬又豈能少了。


    唯一可寬慰的便是,離掀開謎底的那一天,不遠了。


    返回的途中,兩人談起縣令席庸。


    “這個席庸在月梁州盤踞的夠久了,仰仗著榮郡王和吳家才安穩至今。但今時不同往日,麗貴妃母子因著萬霞縣之事受了責斥,正是蟄伏低調的時候,依附其下的一派也個個收斂,倒是這個席庸以為天高皇帝遠。”聞寂雪言語冷酷:“那就換一個縣令,即便再壞,也不過是席庸這樣。”


    天下貪官何其多,聞寂雪沒那份閑心管這等閑事,但席庸此番盯上鄭家六人,栽贓陷害的這般猖獗,著實觸動了聞寂雪的怒火。


    聞寂雪倒不是多看重鄭家人,但既然遇上了,他就無法無視。


    自從脫離影樓掌控已有三年,也就最初的時候回來了一次,布置下柳義等人。早年身陷影樓,雖說二十歲就開始接任務,可以外出,但那時影樓掌控很強,他也擔心暴露,根本不敢往月梁州去。


    這三年間,雖有意不回來,但這邊的相關消息沒有斷。


    荒坡村鄭家人的底細、多年經曆、如今處境,他都知道。不過,也僅僅是知曉,授意柳義暗中幫襯一二。雪家事大,作為曾經的同村,受這般牽連,卻能不落井下石和遷怒,足以令人高看一眼,聞寂雪嘴上不說,心裏念這份情。


    穆清彥對他的心思很清楚,但有疑慮:“便是換一個縣令,偏這案子已經在縣衙完結,隻要上報,就不可能打返重審。”


    聞寂雪笑了:“不,不是不可能,隻要用對計策,就一定能成。”


    穆清彥好奇:“你有什麽妙計?”


    “這卻要賣一賣關子,你隻管等著看便是。”聞寂雪就是不說。


    穆清彥嗤笑:“不說就不說,我也不是那麽急切。”玩笑歸玩笑,他皺眉道:“且不說看成果,若要布置,將席庸擼下來,那可不是三五天的功夫。”


    按正常流程,官員都是年底回京述職,若有職務變動,也是趕在年前就料理完,分地方遠近,官員們或是年前或是年後便得消息。


    例如席庸,若沒有皇帝特召,他當然不能去京城,他的為官考評掌握在知州手裏,知州層層上報,巡撫送入吏部。也就是說,若席庸有不妥,就得趕在年前這撥兒,錯過時間,得等明年了。


    聞寂雪道:“到明年三月,席庸在桂寧縣又是任滿。你覺得他會去哪裏?”


    一個任期是三年,通常官員在某一地最多連任一次,也就是六年。


    席庸最初在田餘縣連任,待了六年,到了桂寧縣又是連任,也即將滿六年。那麽,任滿後,席庸絕對要調任,平調、左遷、升遷,都有可能。若不升遷,那他就得離開月梁州,因為月梁州是直隸州,下轄隻有桂寧、田餘二縣。


    至於月梁州知州乃是正五品,席庸沒那麽大能耐謀取。


    穆清彥之前忽略了這一點,不由得連連蹙眉:“這……看他先前行事,倒像盤踞在這兒不肯走。往上升不可能,沒別的地方給他平調,很大可能就是離開月梁州。”略有遲疑,道:“總不會、他又調回田餘縣吧?”


    若是沒有鄭家六人的案子,讓席庸任滿離開,算是最好的做法。但等到那時候,案子就再無轉圜,他們拖不起。


    “那就太蠢了,心思暴露無遺,且極容易引來注視和攻殲。”聞寂雪搖頭。


    當初席庸從田餘縣轉調桂寧縣,算是從一個平庸的縣城朝富庶的縣城調任,是人之常情。他爭取連任,也在情理之中,去了別處,哪怕依舊是個同等的富庶之地,卻要從頭開始,遠不如在桂寧縣早打下根基。


    席庸在月梁州將近十二年,若無更好的去處,他必然舍不得離開。


    “有人接替他?”若說席庸在月梁州當真除了收斂財富另有用意的話,那麽,如今局麵必然早在預料,接替者也是早就準備好的。


    “去探探就知道了。不過,不管他走是不走,欠月梁州的,都得還!”


    穆清彥點點頭:“其實按我的想法來說,對席庸背負任務一點,有些存疑。倒不是別的,隻是麗貴妃母子,雖不敢說定與雪家之事無幹,但依著當年麗貴妃的地位處境,便有幹係也有限,再如何說,也不該她憂慮,在此埋樁子長達十二年……實難想象。”


    簡而言之,若有人監視月梁州,不論是老皇帝,亦或者當年隱藏的真凶、最大受益者,都在情理之中,但麗貴妃母子,著實有些難相符。


    作者有話要說:前麵有個地方寫錯了月梁州是直隸州,直隸州才轄縣,嗯……明明寫過的,糊塗了。這個影響不大,手機更新也不好改,晚兩天再修改前麵章節。


    第282章 師爺茂丞


    穆清彥的疑慮,聞寂雪也有相似的看法。


    若作為釘子,行中庸之道最好,無功無過,平平穩穩,也不過度惹人注目。席庸卻是貪婪成性,自持依仗,橫行無忌。這般處事,能在月梁州十二年,也是因著月梁州特殊,但並非每個人都如現今這位知州,碰上個硬脾氣的,不是沒法子懲治席庸。


    席庸倒不是真蠢,否則也謀不到如今位置,不過是貪性難改。


    如今臨近年底,百姓們置辦年貨興許略早,但對於官場中人,卻是入冬就要忙碌。作為一個七品縣令,無疑官位很低,呈給皇帝的拜年折子不過是隨大流,實際上根本到不了皇帝手中。倒是得費心思給吳家和榮郡王府籌備年禮,這萬萬馬虎不得。


    年禮這東西,直接送銀子是好,但不能單單是銀子,太直白了。


    之前接李四爺的請托料理案子,特意跟李四爺要了一張虎皮,便是為年禮做準備。他早就聽說李四爺愛狗,養了好幾隻凶猛的大狗,專為上山打獵。又聽聞李四爺手中有張好虎皮,價值不需多說,絕對是李四爺的得意之物,他一張口,李四爺雖有遲疑,到底給送來了。


    席庸要將這張虎皮送給榮郡王府。


    “老爺,夫人來了。”


    “夫人有事?”席庸頭沒抬,依舊看著手裏的禮單,琢磨著有點兒簡薄,還得再添點兒。


    席夫人年過半百,雖然盡力保養,到底鬢有白霜,眼帶愁紋,一張口,聲音也帶淡淡愁苦:“聽說老爺正費心送往京城的年禮,我擔心女兒,特意備了點東西,勞煩老爺一並送去。”


    席庸這才抬眼看她,口氣卻是不耐煩:“她是吳家媳婦,給吳家生了嫡孫,是吳家大功臣,吳家能虧待了她?與其送東西,倒不如好好兒教導教導她,綾羅綢緞錦衣玉食還不滿足,還想要什麽?她作踐的是自己,她便是死了,吳家還能再聘兒媳,她兒子可要有後娘了!”


    席庸為此煩惱著急是真,但不是關心女兒死活,而是擔憂女兒死後,吳家跟自己慢慢疏遠。他在月梁州盤踞了十二年,正謀求更進一步,還得吳家幫忙。


    早先試探沒有回音,眼下趁著送年禮再打點一回,該有音信才對。


    席夫人卻還憂慮著女兒:“怨不得她心裏苦,當初是我們逼得她,那吳家少爺……”


    “有完沒完!慈母多敗兒!她性子這麽倔強,都是你給寵壞的!”席庸連連擺手,不願跟她再說。


    席夫人濕了眼眶,歎息著走了。


    席庸在書房來回踱步,朝外吩咐道:“去請茂先生過來。”


    茂先生是衙門師爺,名茂丞,以前居於田餘縣,不僅有文采擅計謀,且對田餘縣乃至月梁州各方人物都十分熟悉。席庸當年初到田餘縣上任,便有心在當地尋個臂膀,經人舉薦知曉了茂先生,很合心,便請回來做師爺,日常公務也多有襄助。


    這麽一算,茂丞跟他有十二年了,資曆深,更是他絕頂心腹。


    席庸遇事多向其征詢意見,如今麵臨前途大事,更是不會馬虎。


    不多時茂丞就來了。


    茂丞年近五十,身材不高,白淨瘦弱,幾指長須,標準的文人模樣。這人看上去平平無奇,見人三分笑,還帶著些和氣,在縣衙裏很會與人方便,便是都知曉他是席庸心腹師爺,也念他幾分好處。


    “不知東翁召見,所為何事?”


    席庸與他極熟了,對其秉性自然了解,當即歎氣道:“茂先生明知故問。”


    茂丞笑了笑:“可是為年禮之事?”


    席庸點頭。


    所謂“年禮”,並非今年才送,本來參照著往年便可。然而今年另有所求,年禮自然得重新安排。再者,他未得傳召,不可入京,必要派個心腹妥帖人走一趟才行。心腹隨從倒是有幾個,但終究不是很放心。


    “既然東翁如此重視,不如,我代為走一趟。”茂丞豈會不知他的心思,這回便主動示意了。


    席庸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若茂先生肯入京一行,此事必然十拿九穩。我先在這裏謝過先生。”


    對於茂丞的能力,席庸十分滿意,甚至對能得茂丞相助,很是自得。


    他是打定了主意,便是順利調任,也要帶著茂丞一起赴任,不僅是茂丞知曉他所有隱秘,更是對方的能耐讓他不舍放棄。去了一個嶄新的地方,茂丞不知能為他分多少憂呢。


    “不知何時啟程?”茂丞問。


    “此地離京甚遠,萬一遇上雨雪,又要耽擱時日,早些出發的好。三日後出行。”


    茂丞點頭。


    卻見這茂丞又跟席庸說了些衙門閑事,便告辭出來了。離開了書房,茂丞嘴邊閃現一抹淡笑,盡管一閃而逝,但分明滿是譏誚。


    茂丞住在縣衙後街,一處小院兒,大小十來間屋。茂丞帶著老妻以及幾個仆從,倒是很寬敞自在。


    聞寂雪既說要打探,自然不耽擱,當天就派了人,正好發現這茂丞有些異常。


    以往也知道席庸有個師爺,頗有能耐手段,若非此人,席庸當年不可能那麽順利快捷的在田餘縣站穩腳跟。又是有此人相助,席庸跟桂寧縣當地鄉紳大戶勾連一氣,又跟月梁州城某些人搭了線。


    柳義送來關於茂丞的詳細資料。


    茂丞此人並非田餘縣本地人,祖籍隆汕府,有秀才功名。可惜此人時運不濟,本來才學不差,卻次次落榜,直至其三十五歲,心灰意懶,徹底放棄科舉,出門遊曆散心。一年後途徑月梁州,因病停留,後來在此處交了好友,幹脆直接在田餘縣買田置地,把家眷接了來,並開辦私塾給孩童啟蒙。


    又兩年,席庸來田餘縣赴任,茂丞做了席庸師爺。


    “這茂丞有問題?”穆清彥仔細審視此人經曆,隻看出一處違和:“三十五歲正當年,便是考到四十來歲也不晚,若是以年歲大了為由放棄,理由不夠充分。”


    白發蒼蒼老童子。天下間的讀書人多是以科舉為目標,哪怕餓著肚子也要讀書,因為一旦取得功名,就會得到相應的好處,不僅有朝廷獎勵,還會有家族、鄉裏的獎勵,更能得到旁人敬重等等。


    “確實經不起推敲。”聞寂雪同樣質疑。


    早前隻是沒將此人放在眼裏,其人來曆多是傳聞,沒有理會。如今細細查證,仔細琢磨,顯出蹊蹺來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農門神斷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桃之夭夭夭夭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桃之夭夭夭夭並收藏農門神斷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