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乍變,皇上念王爺和三位……將軍連日疲憊,特賜裘蓬,以免害病。”


    皇上對反賊,應該是黃鼠狼見著雞才對,怎突地噓寒問暖?


    四人麵麵相覷,最終還是整齊叩首:“謝主隆恩。”


    **仍是如常,可接下來一路,輦上之人眼底的憂懼,皆淡了少許。


    步輦在承清殿停下,四人稍整衣冠,隨太監邁過殿門,徑直步入書房。


    繞過遠岱飛鶴屏風,即見裏頭一男一女。女子宮人打扮,正伏案書寫,形容無甚出彩,而男子風神出挑,烏發半挽,長身玉立於女子身側,神色平靜,正專注於研墨,雖著常服,可其上繡繪了栩栩蟠龍,獻王四人甫一看清,便齊刷刷跪成一排,朗朗道:


    “叩見聖上!”


    話一出口,子翀眉頭一皺:


    不是來造反的嗎?!怎麽甫一麵聖膝蓋就軟趴趴往地上磕?這氣勢,不行……


    乜眼見左邊造反頭目獻王跪得端莊,右邊沈越仍舊苦大仇深一張臉,子翀隻得壓下這無厘頭心思。


    思索間,就聽得宣帝啟聲,嗓音清朗溫潤,與獻王竟有幾分相近。那聲音道:“王兄請起,三位將領也請平身。”


    請???


    子翀存疑更甚。


    畢竟,天下人口中的當朝皇帝,性子桀驁、寡情狠戾、沉湎後宮而不理朝政,總之就是如假包換假一賠萬的十足昏君。


    這樣的人,怎可能會待人以禮?更遑論對叛軍頭目。


    連向來規矩克製的獻王都忍不住抬眼打量。


    當年靖難之役事成,燕王坐上王位,為防再有親王效仿,頒布律令嚴禁藩王入京。故而,獻王與當今聖上雖為同輩骨肉,可在世幾十年,眼下卻是二人頭一回見麵。過去數千日夜,即便是獻王,對當今聖上的了解,也不過止於他人口傳。是以震驚。


    四人俱是疑惑萬千,可沒等到聖上開口作解,一女聲道:“你誠心要讓人瞧你如何作低伏小!”雖是嗔怨,可嗓音裏絲毫不聞忸怩媚態。竟是方才伏案手書的女子。


    女子擱下彤管,施施然上前萬福,道:“奴婢告退。”


    一貫平和的皇帝,見女子挪步退下,竟箭步上前拉住,著急道:“你莫跑,待會就有結果了,你好歹聽著!”


    這話大概出乎女子料想,隻見她猛地回頭,錯愕看向皇帝。


    子翀回想方才二人舉止,兼之兩人話語,思慮千回百轉,遂趁機打量女子,卻見她圓臉圓眼,容貌平淡無奇,身段嬌小,勉算玲瓏,總之斷斷沒有讓人藏嬌金屋的潛質。唯一亮眼的,是這女子舉手投足間,不減世家閨秀之風度。與她一身宮人打扮,不對等。


    突地,一年老太監急急跑入,跪下道:“丞相大人求見……!”


    老太監一語未了,就聽‘哐當’一聲,竟是皇上隨手抄起一瓶罐朝那太監擲去,並惡聲道:“他敢進來就是抗旨!都給朕滾出去!”


    太監為難猶豫,最終隻得狼狽退下。


    方才一向有禮的皇帝突地勃然大怒,室內四人就要下跪,皇帝雖背過身,卻早料到一般揮袖止住:“不幹你們的事,不必拘束。”轉而攬了女子,扶她到羅漢椅坐下,嗬護之態畢顯。


    子翀這回瞧仔細了,竟發現,這女子行走不便,行動間似有跛足之疾。


    待女子坐穩,皇上又給四人賜坐,唯獨這九五之尊負手而立,平淡道:“王兄起兵逾年……”


    一聽這話,獻王忙跪下:“臣……護駕來遲!”


    “朕無怪罪之意。”這話說得閑雲野鶴,不帶絲毫客套,好像獻王撼動皇權,真與自己無幹。旋即,宣帝扶起獻王回座,溫聲道:“王兄莫驚,今日既請王兄寢宮敘話,即為骨肉間推心置腹,商量家事之意,無需多禮。”


    “皇上請講。”


    第5章 亂石穿空濤拍岸3


    皇帝再次負手,緩步輕踱,目光綿遠,悠悠說道:“朕自幼天性散漫,無心國是,實無人君之福,可奈何父皇膝下僅有獨子,皇祚必承。朕少年繼位,父皇臨終托孤,將朕及國是委於鄔相,不料權勢易性。富貴移人,鄔相自掌權柄,嗜財專政,致使天下蕩覆。朕欲力挽狂瀾,卻為時已晚,朝野已盡數落入鄔相手中。朕知獻王起兵,非圖富貴,實為天下奔命。故而費此般氣力,打開城門將四位請入宮中。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是故……”話到此處宣帝頓住,醞釀須臾,方鄭重道:


    “朕願追踵堯典,禪位予你。”


    此話一出,獻王、孫辟疆、子翀、自是震顫不說,就連素來無甚表情的沈越,此刻也驚大了眼。未幾,皇帝卻悠悠補上一句:“不過,朕退位後,有兩件事,還望王兄玉成。”


    獻王伏首:“臣定萬死不辭。”


    “其一,朕退位後,居所遷至錦祥閣。”


    子翀當即皺了眉頭。


    退位之君,按理也該入住長樂宮,哪怕另有指定的宮闕殿宇也不為過。畢竟一朝為帝,即是天命之子。然而齊宣帝所指定的院落,卻是一處不詳之地。這還是宣帝的一段忌諱,饒是子翀消息靈通,也隻知道了個大概:宣帝降生當日,就遭死士行刺,所幸未傷及性命,而後皇帝請一道士卜卦,遵卦象遷小皇子於東宮西側錦祥閣,以避禍患。據說,宣帝在此居住的十二年間,雖再未遭人行刺,但病痛纏身,直至宣帝出閣讀書,病痛才盡止。是故叫人納悶,畢竟皇宮殿宇千萬,究竟是何緣故,叫皇上留連此間偏房?


    子翀回神,又聽宣帝道出第二個條件:


    “其二,你繼位後,恢複她翰林院修撰一職。”宣帝踱步至那宮女身旁,說出‘她’的時候,出手攬住女子肩膀。


    恢複?翰林院?修撰?宮女?


    饒是麵對聖顏,獻王一眾此刻也難掩驚疑了。宣帝似料準了此間反應,哂笑道:“你們可還記得‘娃娃狀元’?”


    這一引子倒勾得宣帝四人表情不一。獻王眼底見奇,麵上卻不改端正神態,子翀倒似早已料中,神色如常;沈越始終端著一副苦大仇深的眉眼,仿佛世間新鮮見聞他都不為所動;而孫辟疆,或因了武將耿直心性,竟徑直叫道:“這女娃娃莫不就是六年前連中三元的‘天下第一舉’?”


    這麽沒規沒矩的一句話,卻叫宣帝麵露欣慰,眼角眉梢更見得意,應道:“沒錯。”


    宣帝一貫的溫和平易叫人放鬆,遂子翀接話道:“當年‘天下第一舉’的美名傳遍南北,可惜,卻叫媢疾之徒揪出其為女兒身之底細,以欺君之名治罪。不過,這件罕事倒激了不少人家供女娃娃上學,不啻因禍得福。”


    孫辟疆感歎:“可惜那些傳說隻講到‘娃娃狀元’被剝了翰林院修撰一職便了結,我當時還好奇這女娃娃最終如何了,原來叫皇上給護住了。”


    聞得‘護住’二字,宣帝再不拘束,散漫的目光凝聚於身側形容羞澀的女子,柔聲道:“朕此生無他圖。蔬食飲水,舉案齊眉,就是我的心願”繼而目光轉向獻王,“還望王兄玉成。”


    獻王聞言即刻下跪,舉止客套,可語調卻甚是莊重:“臣萬死不辭。”


    得到答應,宣帝才堪堪落坐女子身旁,眉眼舒展,神色竟似放下千鈞重擔,隻聽這九五之尊又道:“這些年,朕始終在物色。獻王一路籌謀,膽識過人,所占之地,恤慰民心……”宣帝此話,叫獻王聯想這一路勢如破竹,饒是素日鎮定,此刻也不住一顫,冷汗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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